返回第一百一十八章 勋贵们的自赎(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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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水磨坊被强拆,安国侯被下狱,拿过安国侯心意的一干人被拿下......

消息传开后,恐慌,在汴河两岸拥有违建产业的豪强富户之间,加速蔓延。

一日之内,从汴京近郊到下游百里,数十处私堰、水磨、侵占河岸的仓库货栈,纷纷响起自拆的声响。

家丁护院沦为拆卸工,昔日牟利的水轮石碾,被主人红着眼、咬着牙,亲自指挥着拆解。河面上,载着自拆物料的船只来去匆匆。

然而,还是有一群人不信,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在意。

他们就是大宋的勋贵们。

开国百年,当年追随太祖的功臣早已作古,可他们的子孙依旧世袭爵禄,占据着汴河两岸最好的地段、大宋最好的资源。

从汴河到惠民河,黄金地段每一座私设的水磨、每一处侵占的码头、每一间违章的货栈背后,几乎都立着一个“祖宗有功”的勋贵。

他们不掌兵,不主政,无需寒窗苦读,不用参加科举,却凭着恩荫、免税、占田、经商……百年来层层堆叠的特权,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不仅牢牢锁住了帝国的漕运咽喉,更将任何变法图强的尝试,堵死在厚重的壁垒之后。

后世人翻开血泪斑斑的史册时会发现,当金骑南下、山河破碎之际,最先屈膝迎降、卷逃南窜的,往往也正是这群人。

青莲池,便是勋贵们侵占汴河、违制营建中最刺目的那一座。

这座横压在惠民河入汴河口二十余年的“水上园林”,其主人张尧佐,乃仁宗宠妃张贵妃伯父。爱屋及乌,先帝特赐此园,御笔题名,恩宠极于一时。

朝廷《清汴诏》下,命诸违建限期三日拆除。石得一亲携诏旨登门,张府管事的回话却带着勋贵特有的傲慢:

“此园乃先帝御笔亲赐,非同常产。我家老爷说了,不敢擅动,亦不能擅动。”

石得一于是沉默回宫,去见了官家。

“陛下,臣亲往勘验。张尧佐当年蒙先帝赐园,而他竟据此违建,将半座园子……直接架在了惠民河上。”

“架在河上?”赵曙抬眼。

“是。”石得一献上清晰草图,“您看,河心垒土为岛,建三进院落,两岸间更架九曲回廊、三座水榭、一座观莲亭。青石基座直插河底,最窄处,八丈有余河道,被挤得只剩八尺!”

赵曙目光落于图上,眼神越来越冷。

“这还不止,”石得一声音低沉,“每逢汛期,惠民河入汴河水流被阻,泄洪不畅,多次导致水漫东京。臣查了卷宗,自庆历八年此园建成,十七年间,因此翻沉的漕船不下三十艘,有名有姓淹死的船工漕丁……一百零三人。”

“一百零三条人命?”赵曙面色已是难看。

“正是。且据老河工言,祸根在青莲池。枯水期石基裸露,大船根本过不去,须卸货转运,每船徒增费五十贯。朝廷、往来漕船因此多耗……不下二十万贯。”

“一百零三条命,每年多费二十万贯……”赵曙眼中寒芒如冰锥。

“先帝赐他园子,是让他怡情养性的,不是让他祸国殃民的!”

“陛下,”石得一语气沉重,“此害不除,河无宁日,冤魂难安!臣请降诏,收回此园,尽拆违建,以疏河道,以慰亡魂,以利国漕!”

赵曙想了想,忽然问道:“石得一,先帝若在世,见园子如此,会如何?”

石得一心头一凛,谨慎回道:“先帝仁德爱民,乃千古仁君,若知此园祸国如此,定不容它存留!”

“是啊,先帝仁德。”赵曙手指重重敲在草图上,“赐园是念其功勋,示以恩宠。可张尧佐如何回报?恃宠而骄,违制扩建,侵占河道,壅塞漕运,十七年间害命过百,年耗国帑二十万贯......这不是报恩,这是辜恩负德!”

他声音越发严厉:“这园子,早已悖逆先帝赐地本意。它多存一日,便是对先帝仁德多一分玷污,对江山社稷多一分蛀蚀!”

他看向石得一,“去告诉张家的人,先帝恩典,不是这么用的!着即收回此园,限两日内搬空,一草一木不得损毁。违建部分,即刻拆除!其历年祸害,按违建估值五倍罚没,充作河工资费、抚恤亡者!”

他顿了一下,终究留了余地,“念其年老,仍食俸禄;留其老宅,容其安养。”

......

石得一怀揣着官家明黄圣旨,再临惠民河岔口青莲池。

身旁,开封府通判与提举汴堤岸司公事程师孟肃立。身后,皇城司亲从官玄甲佩刀,肃杀如林,加上汴河堤岸司河工、开封府差役,声势浩大。

张尧佐和一干亲信、家丁却毫不畏惧,从容站定,神色倨傲。

“宣旨。”程师孟沉声道。

石得一展开明黄卷轴,声震河面:“……先帝所赐园宅,本为安老,非为霸河。今张尧佐侵占河道,阻塞漕运,违制营建,其罪在己……所赐园子,着即收回……按违建估值五倍罚没……张尧佐仍食俸禄……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收回?五倍罚没?”张尧佐面色大变,“这、这可是先帝御赐!你们岂敢……”

“先帝赐的是园,不是河。”石得一冷声打断道,“陛下有旨:园子收回,违建立拆,五倍罚没,限两日内搬离。俸禄照发,留老宅安养。”

“此乃天恩,可听清了?”

程师孟不再看张尧佐,踏步上前,对越聚越多的船工百姓,声如洪钟:

“诸位父老!此园压河二十载,皇祐元年撞沉三船,死十七人!至和二年淹三十七村,流民数千!去岁粮船搁浅,三百石粮尽毁,船工倾家荡产!罄竹难书!”

他直指那水上亭台:“都水监与汴河堤岸司会勘,此园令河道收窄九成,水流滞缓七成,下游河床淤高三尺!”

“这不是园,是锁,是压在惠民河上的棺材盖!今日,朝廷就掀了这盖!”

早已等不及的汴河堤岸司河工,扛着铁锤、撬杠,踩着脚手架进了青莲池。

铁锤砸在桥栏上,石屑纷飞;撬杠别住桥面石板,一块块条石被撬起,滚落河中,溅起混浊的水花。

水榭的屋顶被掀了,琉璃瓦碎了一地。梁柱被绳索拉倒,轰然垮塌。木桩被绞盘一根根拔起,带出河底的淤泥......

石得一则带着亲从官进入园子,监督搬离,抄查罚没。张府的人手忙脚乱地往外搬东西,箱子、家具、字画,堆了一院子。

没有人敢阻拦,也没有人敢多留一刻。

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张尧佐的青莲池被拆了!”

“先帝赐的园子,官家收回去了!”

“五倍罚没!限期搬离!”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船工,有商贩,有附近百姓。他们看着那座压在他们头顶二十年的“水上园林”在烟尘中化为废墟,多人拍手称快,多人红了眼眶。

一个老船工跪在河边,对着流水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拆了,终于拆了……小老儿等了十七年了,我哥哥的命,总算有人记得了。”

程师孟看着最后一段水榭轰然倒塌。河水没了阻碍,奔涌而下,发出轰鸣。

八丈宽的河道终于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阳光照在水面上,像是河在笑。

石得一走过来,递上一份清单:“程提举,园中财物已登记造册。皇城司先前已查清其京师商铺及外埠田产。”

“五倍罚没估算约五十万贯。张府尚余家财一万贯有余,老宅数间,数百亩良田,足够养老。”

……

青莲池被拆,御赐园被收回,违建五倍罚没......这消息将整个勋贵圈炸得魂飞魄散。

安国侯的水磨坊,铁证如山,难以强辩。可张尧佐的青莲池,可是先帝御赐!

连这都保不住,皇帝说收就收,说罚就罚,说拆就拆!

什么“先帝恩典”,什么“三朝老臣”,在天威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勋贵们这下真正害怕了。无数勋贵命妇抱团涌入慈寿宫,哭天抢地:

“娘娘开恩!”“祖业不可毁啊!”“拆了宅子,老母何依?”

曹太后终于不堪其扰,态度有所软化,于是派人向皇帝传话:“天象示警,勋贵们愿拆,只求宽限些时日,容其自为。”

福宁殿内,赵曙听完曹太后意见,马上召见三司使韩绛与程师孟。

“木岸狭河工程,若任其拖延,会误多久?损多少?”

程师孟如实回禀道:“陛下,若任其拖延,汛前必然难成。至少延误两月,损耗不下六十万贯,漕运阻塞、粮价波动之害,犹未可计。”

赵曙思虑了许久,对苏利涉道:“你去回禀太后,并传与每一位勋贵。”

“张尧佐辜恩负德,咎由自取。然朕非刻薄之君,愿予余者改过之机。”

“占河多年,阻碍国漕、空耗国孥、殃及百姓,不可不偿。朕予两条路。”

“其一:准其自行拆除违建。然须按违建估值之两倍认捐,专款用于木岸狭河、汴河桥梁架设,以赎前愆、补国用。认捐之后,朕便允其自拆,其合法产业,仍归其所有;只要天象不再示警,此事到此为止。”

“其二:若不认捐,或仍拖延观望……”赵曙目光如出鞘寒刃,“五日之内,皇城司代劳。拆毕,违建产业没官,涉事之人,视情论处。何去何从,尔等自择。”

苏利涉心头剧震。陛下这是宰了张尧佐这只“鸡”,骇住了所有“猴”,又抛出一根带着倒刺的“救命索”。

“官家,若他们选了第一条,捐了钱,可……天象若再现呢?”

赵曙抬眼看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苏利涉可是唯五知晓未来天象之人。

“朕说的是,只要天象不再示警。可若太白见昼……又来了,那天象,便是天意。是天意要我大宋河道畅通,要清除积弊,他们占河违建,便是违逆天意。”

“认捐之资,是补朝廷旧损,表悔过诚意。若届时上天犹示不满……那便说明诚意不足!或加倍认捐,或自行限期拆除,直至上天满意!”

“奴婢……明白了。”苏利涉背生寒意,深深躬身。

......

官家“两条路”传入勋贵耳中,迎来阵阵狂喜。

“只要认捐,祖业即可保?!”

“张尧佐可是御赐园子都没了!还被罚没五十万贯!”

“陛下金口玉言!捐了钱,天象不再示警,就到此为止?!”

“快!快去汴河堤岸司认捐!迟则生变!”

张尧佐的覆辙在前,无人再讨价还价,也无人再心存侥幸。

两倍违建估值?捐!对比保住祖产根基,这点钱算什么?

慈寿宫内,太后侄儿态度与前几日截然不一样:“娘娘明鉴!陛下圣明宽宏!侄儿这便去认捐,绝无拖延!”

曹太后看着眼前前倨后恭的侄儿,心中复杂,只挥挥手:“去吧,好自为之。”

无数勋贵们争先恐后,几乎抢着将钱送入汴河堤岸司。

短短五日,司衙银库堆积如山。

程师孟捧着最终账册,心中久久难以平息,总计两百九十六万贯啊!

陛下去年为了筹集“木岸狭河”大工经费,费尽心力,没想到在天象之下,短短数日即凑够了近三百万贯。

有此巨资,木岸狭河何愁不成?拆除汴河两岸原有低矮旧桥、重建两岸通衢大桥之事,更可大大加速!

而勋贵们交了认捐,心头巨石也仿佛落地。

张尧佐既倒,这天象……该过去了吧?只要太白见昼不再来,那什么时候自拆,比如三年后,不都由自己说了算?谁又能说个不是?

......

福宁殿,程师孟正在兴奋禀报:

“陛下,认捐之资已悉数入库。‘木岸狭河’大工,今可全力施为,汛期前必能告竣。”

“嗯。”赵曙轻轻应了一声,微微点头。

只是此时的他,思绪早已飘到了淮南。

听说,淮南的圩田……可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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