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二十五章 失去宝光的刀(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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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府,西夏皇宫。夜色浓稠如墨。

仁多保忠立在帝王寝宫廊下,甲胄未卸,风尘仆仆已经等了许久。

他刚从河州星夜赶回,一路快马加鞭,只为向国主禀报木征称臣、质子入京的要事。

此刻,听着殿内传来的女子娇喘,还有那如今变得癫狂的声音,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他不禁想起八个月前的大顺城下。

那时,他的国主银甲毡帽,骏马长枪,立于高坡之上。马鞭直指南方,身后数万大军齐声呼喝“万岁!万岁!万万…..”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震得天地都要变色。他更是亲自擂鼓,银甲在日光下光彩夺目,锋芒毕露,无人敢撄其锋。

可现在……

殿内响起一声暴喝,夹杂着金杯砸地的脆响。显然又是某句话、某一个动作惹怒了天威。

殿门猛地推开,几个衣衫不整女子连滚带爬地逃出来,人人脸带泪痕,人人嘴角溢血。

紧接着,一个吐蕃装束的女子也踉跄冲出,发髻散乱,外袍被撕去半幅,露出雪白的肩头。她跌倒在廊下,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惊惧。

仁多保忠别过脸。他认得这个女人,野利部落首领新纳的妾室,年方十八,貌美如花。

两个月前,野利部落首领被召入宫议事,国主要求此妾室随行,结果一去不返。野利首领出宫时面色如土,从此闭门谢客,再不入朝。

“仁多保忠!滚进来!”

他压下心头思绪,整了整甲胄,跨入殿内。

浓烈的酒气、脂粉气、刚刚各种荒唐完的气息……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浪,扑面而来。

殿中烛火通明,地上散落着歪倒的酒盏、酒壶、扯断的珠串、还有几件女人的亵衣。

御案上一只玉碗里还盛着暗红粘稠的液体,那是鹿血,新鲜的,刚刚倒上,还冒着热气。

李谅祚斜倚在虎皮榻上,估计是刚刚宣泄释放完,还在喘着粗气,一月不见,仁多保宗却几乎快认不出眼前这个君王。

他的君王,面色潮红如血,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骷髅上蒙了一层薄皮。

榻边还跪着几个女子,皆是身着薄纱,衣不蔽体,面色惊恐,瑟瑟发抖。

仁多保忠认出了其中一个,又是一个部落首领妻妾。上个月李谅祚听闻长得闭月羞花,次日便被“请”进宫中,至今未归。

仁多保忠心中沉重,不过一年之前,他的君王,还是一柄寒光凛凛的绝世宝刀。如今,这柄刀还在,却已卷了刃,锈了骨,宝光全无。

“臣仁多保忠,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尽量平稳。

李谅祚抬起醉眼,瞳孔涣散,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久久不语,久到仁多保忠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回来了?”声音嘶哑,“河州的事,如何?”

仁多保忠垂首道:“回陛下,木征已正式遣使称臣,献河曲马三百匹、黄金十斤。其长子丹增随臣入京,已安顿在馆驿,择日入宫朝见。木征请陛下赐下金印锦袍,以号令洮西诸部。”

李谅祚嗤笑一声:“果然是狗一样的东西。朕给他丢根骨头,他就得摇头乞尾!”

他抓起玉碗,将面前鹿血一饮而尽,血渍挂在唇边,衬着惨白的脸色,说不出的可怖。

放下碗,李谅祚抹了抹嘴角,斜睨着仁多保忠:“禹藏花麻,很不错……当年他献西使城归附,满朝文武都说此人反复,不可重用。朕偏不信,升他保泰军统军,以宗室女妻之。”

“如今怎样?他为朕收服木征,不费一兵一卒。朕的眼光,岂是那些鼠目寸光之辈能比的?”

“陛下圣明,明见万里!”仁多保忠连忙道。

“传朕旨意,赐禹藏花麻金带一条、锦缎百匹!”

李谅祚想了想,又道:“告诉禹藏花麻,好好替朕办事,荣华富贵少不了他的;让他继续盯紧青唐的董毡。那老东西也不是省油的灯。

“老臣遵旨!”

李谅祚猛地坐直身体,忽然激动起来。

“告诉木征,朕给他的金印锦袍,不是白给的!让他出点力,朕要让河湟的宋狗坐立不安。”

“还有,大顺城!大顺城!朕迟早要踏平大顺城!张玉那个杂种,朕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朕要让蔡挺跪在朕面前,求朕饶命!”

他咬牙切齿,满脸怨恨,大口喘着粗气,连左胸的衣襟上都渗出了鲜红,甚是刺眼。

仁多保忠急道:“陛下息怒……您的伤……”

“伤?什么伤?!”李谅祚猛地捂住左胸,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痛楚,随即又被暴怒掩下。

“朕没有伤!朕好得很!谁再敢提朕的伤,朕灭他全族!”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没有人敢问。

上个月,那个随侍在侧多年的老医官,只因为在御前数次多嘴,说“陛下当清创静养,少饮酒,少女色,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最后一次劝谏,让醉酒后的李谅祚当场暴怒,直接命人将他拖出去,活活杖毙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当面提“箭伤”二字。

那道伤,成了兴庆府所有人的禁忌,谁也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李谅祚喘了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他抓起酒盏,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胸前,浸入那道迟迟不愈的伤口。

他浑然不觉,或者说已根本不在乎。似乎只有酒和女人,才能麻痹这具身体的痛楚,平静他越来越狂躁的内心。

李谅祚放下酒盏,目光变得阴鸷,又看向仁多保忠道:

“横山沿线那些番部,连年不听调遣,阳奉阴违。朕担心他们早晚投宋!”

“传朕旨意,横山诸部,限三个月内全部内迁至兴庆府周边。田产、牧场,朝廷重新分配。敢有违抗者,灭族!”

仁多保忠心头巨震。横山番部,安土重迁,世代游牧,岂是轻易能迁的?之所以抗拒,是因为连年征战,早就不堪重负,这道旨意一下,必然激起强烈反抗,这是把人推向大宋。

他心中万般抗拒,正要出声劝谏,但他的迟疑,却已成功引起了李谅祚的注意。

“怎么?你有异议?”李谅祚眉头一挑。

仁多保忠赶紧咽下口中的话,连连叩首:“老臣……遵旨。”

“滚吧。”

仁多保忠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门关闭,身后,李谅祚癫狂声音再次响起,女人的惊叫、衣帛碎裂的声响更加刺耳。

夜风迎面扑来,四月的风,竟让仁多保忠觉得冰凉刺骨。

宫殿里,曾经是那个他尊敬的帝王,那个他心中的英雄,那个大白高国最耀眼的太阳。

如今,那太阳正在坠落,正在用鹿血和酒色,加速把自己烧成灰烬。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仰头片刻,终是翻身上马,身后一众亲随沉默,马蹄声碎,渐渐远去。

而远在数千里外的东京,皇城司石全彬,刚刚收到新冰井务的密报,正在急匆匆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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