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功过之辩(1 / 1)苏九炎
延州,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
经略安抚使郭逵将种谔的请罪书看了三遍。
行文是种谔一贯风格,内容简短,核心就一句话:“臣擅兴师旅,收复绥州,罪当万死,伏俟斧钺。”
郭逵没有发火,甚至还想拍案称快。
种谔是种世衡的儿子,血管里流着其父敢于弄险的血。
当年种世衡敢筑青涧城直面敌锋,孤悬敌后,经营有年,其胆略早为朝野所知。这种谔,比他父亲更敢弄险。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绥德”二字上。
拿下这里,鄜延与环庆之间的缺口就堵上了,宋军西进桥头堡建立了,招抚横山诸羌更容易了。这是泼天的功劳!
但也是巨大的麻烦。擅自动兵,私纳敌将,不遵上令。
任何一条,都触犯了朝廷敏感的神经。保守者不会管你收复了多少土地,他们只在乎“百年规矩”被破坏了。
郭逵走回案前,铺纸提墨。作为经略安抚使,他必须得表态,必须先写弹劾疏:
“臣逵谨劾:鄜延路都监、知清涧城事种谔,不遵号令,擅调兵马,渡无定河,入西夏境,虽云受降,实同开衅。坏朝廷法度,启边将侥幸之心,罪当责处。伏乞圣断,以肃军纪。”
然后换纸,再写奏疏陈述事实与功劳:
“……然种谔虽行止有亏,其果颇著。西夏左厢监军使嵬名山,率绥德一城并所部蕃汉军民一万一千三百余帐,举族内附。现我朝已据有绥德,扼无定河之险。此诚千载一时之机。”
“唯绥德新附,人心未固,西夏必倾力来争。伏望陛下速发粮饷器械,以固新城,并定招抚横山方略。”
封好两份奏疏及种谔请罪书,他唤来亲信虞候:
“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告诉递铺,换马不换人。”
“是!”
“另外”郭逵又下达了一串军令,“再传我将令:延州、保安军、金明寨,各军寨加强戒备,多派远探斥候,密切关注兴庆府动向。”
“绥德城既已下,兴庆府兴兵报复就不远了。一者行文环庆、秦凤,请求牵制西夏。二者即刻增兵绥德城五千,加筑城墙,让折继世带过去,到了那边,交由种谔节制。”
“得令!”
......
数日后,汴京,垂拱殿。
鄜延路经略安抚司的三份急报文书,已由内侍当众诵读完毕。
自大顺城大胜后,不到一年又收复西夏重要边州绥州,朝堂气氛热烈。
有大声叫好的、有精神振奋的、有沉默不语的。但也有十分气愤的。
侍御史刘庠就非常气愤,于是他率先出列,手捧象笏,高声道:“陛下!臣劾鄜延路都监、知青涧城事种谔,三大罪!”
“其一,无枢密院调兵勘合,无陛下明发诏旨,擅起边陲之兵,入西夏之境!此乃蔑视朝廷,目无纲纪!祖宗立法,提兵之权在枢府,发兵之令出禁中。”
“种谔作为边将,竟敢私调兵马,擅启边衅。此例一开,天下边将是否皆可借口‘机不可失’而置朝廷于无物?”
“今日种谔可擅自渡河,明日他人便可擅自出塞。纲纪一坏,国将不国!”
“其二,与敌国叛将暗通款曲,以金盂为信,私相授受官职钱粮之诺。此乃唐末藩镇招纳叛亡之故技!”
“今日种谔可私自许诺嵬名山高官厚禄,明日是否便可私自与其他部族盟誓?此风与唐末藩镇何异!”
“其三,开边衅于未然,陷国家于不义!宋夏虽有和议,大体相安。”
“种谔擅纳嵬名山,是授西夏以复仇之柄。李谅祚年少气盛,必倾国来攻。届时烽烟再起,生灵涂炭,皆由种谔一人之妄动而起!”
“臣更忧者,绥州孤悬,西夏若举兵来争,种谔守得住吗?朝廷为此要靡费多少粮饷?为贪一城一地之小利,而坏国家数十年安宁之大计?”
“故臣伏请陛下,将种谔锁拿进京,下御史台狱,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明正典刑,以谢天下”,这等措辞都出来了。
枢密使文彦博听完面色不快,立即出列道:
“陛下,种谔固有罪,然绥州已下,户口已附,此乃实情。若遽加严刑,恐寒将士之心。老臣愚见,不若薄惩其罪,贬秩罚俸,功过相抵,令其戴罪图功,稳固绥州,以观后效。”
刘庠猛地抬头,直视文彦博:“文枢相!功是功,过是过,岂可因功而饰过?今日因‘微功’而薄惩,明日他人犯下更大过错,是否亦可因‘大功’而赦免?相公岂不知法度之重乎?!”
再有两位台谏官同时出列,语气激愤:“臣等附议!”“严惩种谔......”
首相韩琦见状也赶紧上前一步:“陛下,老臣有几句话。”
“刘御史所虑,无非是怕边将坐大,怕藩镇重现。此心可悯,此虑亦非无据。”
“然,刘御史,诸公,可曾亲眼见过横山秋日荒芜的烽燧?可曾亲耳听过无定河畔阵亡将士遗孀的夜哭?”
一连两问,让刘庠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琦继续道:“但老臣见过,听过,也抚慰过。在鄜延,在环庆,战与和,城之存亡,往往只在守将一念之间。”
“等枢密院的调兵勘合?等八百里加急往返?等到的,往往是西夏马蹄已经踏破了寨门,忠义之士头颅已经悬在敌国城门。”
“刘御史说种谔‘侥幸’。但边防之事,国运所系,有多少次是等不来这样的‘侥幸’,只能眼睁睁看着‘必失’?庆历年间,我朝‘必失’的城池、‘必死’的将士,还不够多吗?”
“绥州之机,便是西夏内乱、横山动荡下重要机遇!种谔抓住了,把绥州、把一万一千帐,从西夏手中夺了回来,钉在了我大宋舆图之上!”
他声音激昂:“陛下,刘御史等人口口声声‘法度’。殊不知,最大的法度,是保境安民;最深的祸患,是坐视良机流逝!”
“若我朝边将皆因惧‘擅权’之名,而眼睁睁看着有意归附的嵬名山,其人头被送往兴庆府,那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
“至于‘养寇自重’,”韩琦嗤笑一声,
“种谔父亲种世衡,兄长种诂,经营清涧,血战边陲,种家三代,他们可曾有一人‘自重’?”
“若这样的将领,都要因‘临机决断、为国拓土’而被疑、被诛,老臣敢问:
今后还有谁,愿为我大宋守这四方门户?还有谁,敢在战机出现时,不顾身家性命,为陛下前驱,为社稷效死?!”
朝中不少大臣连连点头,刘庠面色涨红,嘴唇翕动,一时竟无法反驳。
赵曙见时机已到,抬手止住朝中争议,开口道:
“刘卿,尔等维护朝廷纲纪之心,朕知之甚深。台谏风闻奏事,纠劾不法,乃国朝耳目,朕之股肱。”
“种谔擅动兵戈,无令而行,确属违制。然朕先前已有密旨,准其相机招抚番部,其行虽有越界,终非全无凭依。卿等奏疏,留中省览。”
他目光扫过殿中,话锋一转:“然,韩相所言,亦是老成谋国。绥州已附,万余帐生民望王师如望云霓,此乃实情,亦是国朝大利。”
“边事艰难,瞬息万变,有些事,确非汴京诸公凭文书往来所能尽悉。”
赵曙目光深邃,“朕登基以来,常思祖宗立法之深意,在于防微杜渐。”
“然朕亦思,法为人设,时移世易。若法度僵固,反成捆缚手足的锁链,致使边将坐失良机,岂是立法之初心?”
“故,于种谔此事,朕意已决。种谔违逆制度,其行可劾。然绥州之功,亦不可没。功过相抵,罚俸三月,以示薄惩。”
“绥州新复,诸事繁剧,不可延误。着种谔权发遣绥德军事,兼知青涧城,总领横山招抚事宜,绥德一应军政防务,皆由其节制。”
“郭逵所奏钱粮军械,着三司、枢密院速办,不得延误!”
罚得轻,职位虽没升,但权给得重。
殿中窃窃私语。赵曙又看向枢密院诸臣:
“着枢密院,就沿边帅臣临机处置之权,拟定详细条陈。在何等规模之内,何等时限之下,许其先行处置。既要防专擅之弊,亦须给应变之权。”
文彦博等深深一揖:“陛下圣明!此乃固本强边、因时制宜之要!老臣领旨!”
赵曙略一沉吟,又道:“至于嵬名山,本为西夏王姓,归附乃其大义。赐国姓,名怀忠。授右千牛卫将军、绥州团练使、权知绥州,同知绥德军事,仍领其旧部。封开国县伯,食邑三百户,袭替需经有司核验。令其安心守土,勿负朕望。”
“其余人等封赏之事,着枢密院、会同有司,尽快拟定。”
“陛下圣明!”文彦博、吕公弼等齐齐躬身。
......
刘庠走出垂拱殿,对身旁台谏同僚愤然道:“诸公可看清了?陛下赦种谔是假,松绑是真!今日许‘临机处置’,明日便敢议‘专征’之权。这口子一开,再想收紧,只怕难如登天!”
另一边,韩琦与曾公亮并肩而行。曾公亮仰头望天,长舒了一口气。
“韩相,陛下胸有丘壑。今日虽只是小小一步,但总算是把绑住手脚的绳子,松了那么一些。只是这朝堂之上,死死盯着这根绳子的人,太多了。”
韩琦颔首:“然也。刘元道等人必不会罢休。这根绳子捆了百年,边将动辄得咎,战机转瞬即逝。制度之弊,已非一日。”
曾公亮默然道:“欲治重症,不用险药,何以回春?官家眼里,应是看到了更深处的结。今日松这一丝,他日值得期待……”
韩琦轻轻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可是百年积弊,要大幅更张,谈何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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