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殿试开始(1 / 1)苏九炎
四月廿六,东方刚露微光,皇城东华门外。
灯笼在微凉晨风中轻晃,三百零六名奏名进士已按省试名次肃立。
黄庭坚站在队列中段,指尖轻轻摩挲着“洪州分宁黄庭坚”的桐木号牌。
他身姿挺拔,眼睛余光里,前排一个微胖的士子正反复舔着干涩的嘴唇。
而在队伍末尾,是那个无钱购书而抄书的陈姓眉山进士,省试放榜时名次垫底,听说家境极为清寒,母亲卖了嫁妆才凑足盘缠。
他此次低空掠过,倒也不负母恩,总算熬出头了。
三百零六人,三百零六个寒窗故事,三百零六种未卜命运,今日在此集结,等待殿试开始。
黄庭坚为这次殿试,已认真备考月余,誓要拿个更好名次。
不仅为心中经世之志,也为那个叫孙兰溪的温婉聪慧少女。
“肃静——!”
礼部吏员的喝令,让队伍刚刚萌生的骚动,马上被平息了下去。
寅时三刻,皇城深处传来三记悠长的钟鸣。
“启宫门——!”
沉重的朱漆宫门在铰链声中向内洞开。
门后,灯火通明的御道笔直延伸。白衣队伍如沉默溪流,缓缓汇入。
宫禁森严,穿过一道道殿门,天色渐亮。
他们最终停在崇政殿前的汉白玉广场。
巍峨的崇政殿端坐于丹陛之上,在渐亮的天色中展露着无上的威严。
“奏名进士——就位——静候陛下升殿——!”
卯时初,雅乐大作,钟磬和鸣。
“百官入殿——!”
朱紫公服,玉佩叮当,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陛下——驾到——!”
阁门使的声音清晰穿透空气。丹陛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在御座就位。
殿内传来百官躬身行礼、齐声致贺的声浪。声浪过后,是短暂的寂静。
广场上,三百余名新科奏名进士在礼部官员引导下,也整齐划一地躬身长揖,行肃拜礼。
“宣——奏名进士入殿觐见——!”
黄庭坚随着队伍垂首步入崇政殿。
大殿极高极深,数十根朱漆巨柱撑起绘满日月星辰的藻井,在数百支巨烛照耀下金碧辉煌。
两侧,文武百官肃立,无数道目光如实质,反复扫过他们。
黄庭坚和众人一道,随着司礼官的唱导,再次向御座方向躬身行揖礼。
“诸士子平身。”官家赵曙的声音平和而威严,自丹陛上传来。
黄庭坚端正身形,终于敢微微抬眼。
“诸贡士听题——”
权知贡举、御史中丞司马光出列。
此前,司马光、王珪、韩维等已在礼部锁院数日,拟定数道策题,最终由皇帝朱笔圈定今日所试之题。
绯袍内侍双手捧一紫檀木匣,恭敬下阶。
司马光开启木匣,取出三道以明黄绫绶书写的策题,双手捧定,依次朗声宣读:
“第一道:今者,灾异数见,水旱为虐,边备未弛,财用或匮。然图治之道,必有本末。夫欲使家给人足,礼乐兴行,刑措不用,其道何由?”
“第二道:昔我祖宗以仁立国,以俭化民。今承平既久,风俗侈、吏治媮、戎备弛、食货匮。子大夫明当世之务,敢问何以矫之、振之、实之、丰之?其悉陈焉。
“第三道:《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方今之务,其亦有当因革损益者乎?礼乐刑政,其施之有序,行之有要者,可得闻乎?”
三道策题宣读完毕。
黄庭坚凝神静听,飞速思索。
第一道直指时弊,求治国本末之策;第二道问风俗吏治,偏重教化守成;第三道明言“因革”,暗合“变法”之思,最能见器识与胆略。
他心念电转,数月来与舅舅谈论的时政利弊,与自身的思考,此刻翻涌不息。
“诸贡士——归座——!”
黄庭坚寻到自己座位,窄长书案上铺着厚韧白麻纸,笔墨纸砚齐备。
数名吏员高举书写同样策题的巨大木牌,在殿中缓缓巡行,确保每位士子都能看清、抄录。
黄庭坚坐下,开始闭目凝神。殿中,数百人同时研墨下笔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不一会儿,他重新睁眼,目光澄澈。提笔,舔墨,开始在草稿纸端郑重写下:
“臣对:伏读圣策,有忧天下之心,怀致治之问,臣虽愚陋,敢不竭诚以对?”
他先从“天变”与“人事”破题,引荀子、董仲舒之言,论“灾异之来,在儆戒人君,修德修政”,强调“沟洫修则水旱不能为灾,仓廪实则凶年不能为害”,将玄远天象引向具体政务。
继而论民生财用,笔下力陈:“去岁河决,流民南徙,陛下发粟赈之,仁也。然赈济止一时,非常策。臣闻善医者,不治已病治未病;善治国者,不救已患救未患......”
最后,写道:“故时移世易,法必有所损益;弊生蠹起,政当有所更张......”
通篇贯穿对“审时度势,通变求宜”的主张。
殿内光影不断转换,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
正专注间,他忽然觉得殿内气氛起了微妙变化。
黄庭坚余光瞥见,原来是皇帝在几位重臣陪同下,正沿两列书案间的通道踱步巡考。
官家负手而行,眼光扫过一张张凝神答卷的面孔,偶尔在某案前驻足,静看片刻答卷文字。
黄庭坚收回目光,凝神答卷,心跳却不由自主加快。他能感觉到,那明黄身影正朝自己这个方向不疾不徐走来。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轻叩金砖,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似踏在心弦。
那声音,忽地在他身侧停住。
黄庭坚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笔尖悬在纸上,一滴饱满墨汁将滴未滴。
他能感到一道平静的目光落在试卷上、落在他的身上。
时间似被拉长,几息之后,明黄袍角微动,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殿门方向远去。
黄庭坚悄悄松了口气,他不敢耽搁,稳了稳心神,继续稳健行文。
但心中那股热流更加汹涌:天子亲临,垂目一顾。无论青眼与否,此文已达天听。
……
日头西斜,殿外暮鼓隐隐传来时,黄庭坚完成了试卷的誊写。
“时辰到——诸贡士停笔——!”
收卷吏员迅速行动。与礼部试一样,殿试试卷也将立即被送入贡院,糊名、誊录、对唱、评阅朱卷……相似流程再来一遍。
只是这次任务要轻得多,因为只有三百来份。此后数日,司马光、王珪、韩维等将继续被“锁宿”于贡院,继续与外界隔绝。
直到最终选出最优秀的十数份,进呈御览。
最终由皇帝亲自决定前三甲,以及所有进士的最终名次。
看着试卷被装入特制木匣,贴上封条,黄庭坚心中一片空明,又似被填满。
他随人流默默走出大殿。
暮色温柔,笼罩巍峨宫阙。
宫门外,舅舅李常的家仆李能早已牵着马车焦急张望,见他出来赶忙迎上。
车轮粼粼,碾过御街石板。他靠在车厢上,闭上酸涩的双眼。
十日之后,唱名传胪,那决定他们一生起点的时刻,才会最终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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