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北岸巡骑的末日(1 / 1)苏九炎
嵬名保兴蹲在芦苇丛里,嘴里咬着一根草茎。
他身周,三百蕃骑伏在沟壑和芦苇丛中,马嘴上着藤圈,马蹄裹着破布,人人嘴里咬着短木棍。
三百张黄桦弩全部上好了弦,弩箭搭在箭槽里,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嵬名保兴是嵬名山的心腹干将,跟着大首领一起降的宋。从横山到无定河,他打了十七年仗,身上刀疤九处,箭伤四处。
今夜嵬名山让他带左路,交代他说:三道哨卡,五十巡骑,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肃清通道。
他心里十分清楚,今晚真正难题,是巡骑。
那些防备蕃部趁夜过河投奔宋军,也防备宋军半夜过河的西夏巡骑,是最大麻烦。
哨卡是死的。巡骑是活的。五十骑,沿河谷来回巡视,路线并不固定,时辰也时常变化。
按照嵬名山前些时日的吩咐,他早就派了三组斥候,趴在河谷两侧的山梁上连续盯了好几个晚上。
斥候最后回报:西夏巡骑五十骑,领头的叫没藏阿赤,没藏阿鲁的堂弟。
他们每夜丑时从石州出发,到罗兀城下折返。折返点连续几夜都在同一处——古渡口往南十里,一道河湾,两侧是芦苇丛。
就是他们现在在的地方。
嵬名保兴吐掉草茎,抬头看了看月亮。丑时已过,巡骑该出发了。
三百人,三百张弩机。
黄桦弩是宋军步卒的制式重弩,射程远,穿透力强,但二次击发,熟练的弩手也需要二十息。
二十息,够残存的西夏骑兵冲出伏击圈。
他早已按照先前勘探地形布置好了弩阵,并准备了四轮弩箭。
河风从北面灌下来,芦苇丛沙沙响。
马蹄声终于来了。
不是一匹,是一群。铁掌踩在河滩卵石上,声音碎而密,从河谷上游压下来。
巡骑也没有打火把。这是怕惊动渡河的蕃民,也是怕对岸宋军发现行踪。
但他们不知道,今夜不是他们摸别人,是别人摸他们。
第一批骑影从拐弯处转出来。嵬名保兴在心里数:十骑,十五骑,二十骑。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拉开近百步。领头的骑将走在最前面,月光照在他脸上,一道从耳根拉到下巴的旧疤。没藏阿赤。
巡骑继续往河湾里走。马蹄踩在河滩上,卵石碰撞声和铁掌踏石声混在一起。有人打哈欠,有人用党项话低声骂了句什么。
三十骑,四十骑。
就在这时,没藏阿赤忽然勒住了马。
他骑在马上,偏着头,正朝芦苇丛这边看。
他的目光扫过芦苇丛,心里起了疑惑。那里本来应该有夜鸟。
巡骑每夜经过,芦苇丛里的夜鸟都会被马蹄声惊飞。
但今夜,夜鸟没有飞。因为三百人趴在里面,夜鸟早就被惊走了。
没藏阿赤的右手抬了起来。巡骑的队伍开始减速、停下,但队伍却也显得更密集。
没藏阿赤的眼睛死死盯着芦苇丛,直觉告诉他今夜不对,于是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什么。
此刻嵬名保兴也很紧张,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喊出来。
他当机立断,手指扣下悬刀。
“第一队,放!”
两百张早就蓄势待发的黄桦弩瞬间扣发。
两百支弩箭从芦苇丛中几乎同时射出,全部泼向河湾中那条窄路。
没藏阿赤的马胸前中了三箭,前腿一软,把他从马背上掀下来。
他在半空中喊出了半句话——“有埋——”后面的字就被弩箭钉回了喉咙里。
前排的十几匹马同时栽倒,弩箭钉进马的胸口、脖颈、前腿。
马上的人被甩出去,摔在卵石上,还没爬起来,弩箭就钉进他们的身体。
巡骑队形瞬间大乱。没中箭的马受了惊,前蹄腾空,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受伤的马横冲直撞,撞进旁边的马群。有人用党项话嘶喊,有人拼命躲避,有人拼命勒缰绳。
但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队,放!”
又是一百张弩机同时扣发。这一轮瞄准的是还在马上的剩余骑兵。
有几个巡骑已经从混乱中反应过来,猛夹马腹想冲出河滩,可马蹄刚迈开,弩箭就到了。
弩箭穿透皮甲的声音沉闷而密集,骑兵纷纷从马背上栽下来,有的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马拖着在河滩上冲出老远。
两波弩箭打完,河滩上已倒下三四十骑。剩余骑兵赶紧从马背上跳下来,纷纷躲避。
可是,等待他们的是重新装填后再次发射的第三波、第四波。
四波齐射,六百支弩箭,全部倾泻在这段不到百步长的河湾里。
嵬名保兴从芦苇丛里站起来,拔出刀。
“上。一个不留。”
三百蕃骑从两侧同时扑出。月光底下,刀光在每一具还在动的身体上闪动。
三人一组,一人弩机补杀,一人补刀,一人防备。从河湾一头推向另一头,像篦子梳过,不漏一具。
躲在马尸后面装死的,弩箭近距离先至,接着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
趴在河滩上往前爬的,弩箭从后颈钉进去。翻身想拔刀的,手还没摸到刀柄,弩箭已至。
跪地求降的,弩箭和刀接踵而来,求降声断在喉咙里。
嵬名保兴走到没藏阿赤面前。
没藏阿赤仰面躺着,胸口被弩箭射穿了两个洞,左腿也中了一箭,眼睛还睁着,脸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
嵬名保兴蹲下来,一刀捅进心脏,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他从没藏阿赤腰间扯下腰牌,揣进怀里。
“快速清理干净。找几身干净衣服。马尸拖进芦苇丛,人尸堆到低洼处,用碎石盖住。腰牌、弓箭,全捡走!”
三百人开始清理战场。二十套干净的西夏兵皮甲和袍服被扒拉下来,套在身上。
“走。”
三百人分成三段,五十人在前,扮做返回巡骑,沿着巡骑路线回转。
......
第一道固哨在河口,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
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枯死,一半还活着。
三个哨兵围着火堆,听见马蹄声,站起来往这边看。
只见一队“巡骑”过来,领头的人穿着巡骑衣甲。
一个哨兵站起来,用党项话问了句:“今夜怎么这么早折返?”
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刀捅穿了心脉,三个哨兵几乎同时毙命,血泼在火堆上,嗤的一声,冒起一团白汽。
“火堆别灭。留两个人,换上衣服,守在这里。”
第二道哨在山拐弯处的岩洞里。五个哨兵。
十余人夜不收从山坡绕上去,钻进沙棘林。
穿过沙棘林,山梁尽头是一道断崖,崖下就是岩洞顶部。
从崖边往下看,洞口火光映出五个人影,骰子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很清脆。
十余人又是弩箭齐射,然后齐齐下滑,又是刀光亮起。五个哨兵,一个都没来得及站起来。
血从石桌上淌下来,滴在骰子上。
第三道哨在城下三里,一道土墙后面。
十个哨兵,墙后有座简易烽火台,堆着干狼粪。
嵬名保兴趴在土墙对面的沟壑里,盯着那道土墙看了许久。
手一挥,身着巡骑衣甲的人马,大摇大摆沿河谷走向土墙。
土墙后面的哨兵看见“巡骑”过来,站起来往这边看,并没有多少戒备。
扮作没藏阿赤的小校走到土墙前十步,勒住马,用党项话喊了一声:“今夜有没有动静?”
一个哨兵从墙后探出头:“没有。南岸安静得很。”
小校翻身下马,朝土墙走去。走到土墙前,那个哨兵盯着他的脸,愣了一下。
“你不是没藏阿赤——”
可惜弩箭已经到了,五十支弩箭,十个西夏兵,几息之间全部被杀。
有一个跳起来想往烽火台跑了。十几步的距离,他跑得极快,手已经伸向插在地上的火把。
小校早有防备,拔出短刀,脱手甩出。
短刀钉进那个哨兵后背,刀尖从胸口透出。哨兵扑倒在烽火台下,手指离干狼粪不到一尺。
哨兵还没死透,趴在地上,手指还在往前伸,一点一点往那堆干狼粪爬。
后背的血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一名夜不收毫不犹豫,一刀捅进哨兵后颈。
哨兵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动了。手指还伸着,离狼粪不到三寸。
夜不收把烽火台的干狼粪全部扒出来,扔进沟里,解下水囊浇上去。
然后又拿出一包干牛粪,塞进烽火台。
“留十个人,换上衣服,守在这里。”
嵬名保兴吩咐道,然后看着山脊上罗兀城的轮廓。城墙上的火把两两成组地亮着。
“走。去跟大首领会合。”
三百蕃骑,从河谷到罗兀城下,把六十里通道上的所有西夏眼睛都挖掉了。
巡骑全灭,哨卡全清,烽火台的狼粪也换成了牛粪。
但嵬名保兴心头却无半分轻松,只有一片冰冷的余悸。
他想起半个时辰前,那个如同鬼魅般从崖壁藤蔓后溜下、主动凑近假扮“五十人巡骑”队伍的瘦小暗哨。
当时,那暗哨很自然地朝队伍走来,嘴里还用党项话嘟囔着:“怎么才到?比平日迟了快一刻。是南边有情况?”
他显然是将这支伪装队伍当成了迟归的巡骑!
若非他心思细腻,让五十骑走在前面,很多人还穿着巡骑衣甲,恐怕今夜行踪也已经暴露。
当时那暗哨不疑有他,还说“我们这儿无事。就是‘鹞子窝’那边,上半夜似乎有点动静,鸟雀惊飞了一片,老狼让我见到你们时提一句,他那边会再盯着。”
待处理掉那个暗哨,顺藤摸瓜,他们才又拔除了另一处唤作“鹞子窝”的暗桩。
左路,才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使命。
只是,整个过程虽然干净利落,但这份侥幸带来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绥德城归宋,终究如同在夏人肋间扎入了一根毒刺,让石州监军司的应对,远比想象中要阴险和细密。
这让他对中路今夜的行动,颇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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