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五十二章 军器监新少监(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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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一处东南隅,丈余高的青砖墙围着个一个看似普通、面积不小的院落。

院落墙头遍插着防攀的碎陶片、铁刺,周边树木皆被砍伐殆尽,近处民居全部被租下、买下或迁出。

院落戒备森严,内外共设有三道防线,昼夜皆有或明或暗的精锐皇城司逻卒不停巡行。

院门常年紧闭,只一侧包铁小门供人出入,设有三道门禁,进出皆需勘验特制腰牌、核对当日口令。

最奇的是,墙内不时传出沉闷爆响,间或飘出刺鼻的硫磺硝石气味。

落成当日,勾当皇城司公事石全彬都亲自来过,皇城司内部私下都称此地为“雷公院”。

而此处,正是当今天子赵曙特旨设立,由新任军器监少监沈括亲领的“秘阁火药作”。

三个月前,沈括还在铅山场用废渣炼银,他还只是正七品的“提举铅山场银冶事”,废渣炼银法推广后,大宋一月出银量已超历年一年银课量,朝堂公认,功劳甚大。

加之沈括数月前上疏“......废渣炼银终有尽时,开矿势在必行。然浅层易采之矿脉日稀,深层岩体坚硬异常。矿工持钎抡锤,日进不及一尺,遇有矿脉深入山腹或为整块巨岩所阻,人力徒呼奈何。”

他郑重建议朝廷重视和研制矿场“开山裂石”新法。

于是官家赵曙破格拔擢,调入京师,授军器监少监(正六品),专司研制能开山裂石火药的机密要务。

此时的大宋,早已掌握成熟黑火药配方(硝、硫、炭),并载入官修兵书《武经总要》(曾公亮主持,1044年成书)。

但其配比尚未优化,呈粉末状。且黑火药主要用于制造“火球”(如蒺藜火球、毒药烟球)和“火箭”。

使用时靠投石机抛出或弓弩发射,旨在引燃敌军物资、施放毒烟、或利用爆燃,而非爆炸产生的破片和冲击惊敌伤人。

主要起燃烧和喷射作用,爆炸威力尚弱,本质只类似一个大号、能喷火的炮竹。

......

作院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与焦糊的混合气味。室角堆着簿册与演算草纸。

石案上杂乱却有序:大小瓷钵、铜臼、戥子、细密铜罗筛、厚壁陶罐依次排开,更有几件奇形怪状、连接竹管的琉璃器皿。

此时,一间特意加固的石室内,沈括只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高高挽起,脸上、手上沾着黑灰。

他正全神贯注,手捧入内内侍省高品内侍、天子守夜人刘惟简刚刚送来的第三份“摘抄”,细细揣摩思量。

与前两份相比,此份密卷更厚,描述更为系统,甚至可称为一份“天火雷物制略”。

“……凡火药至威之方,不离硝、硫、炭。然三者之性,硝为其魂,硫为其魄,炭为其形。魂不纯则威减,魄不精则爆迟,形不匀则力散。

“......硝、硫、炭之最佳配比,可得最暴烈、迅捷之燃爆。此乃人力可达之极,谓之‘君臣佐使,各安其位’。

沈括看到此处,心神早已震荡不已。这与他近三月试验摸索出的最佳方向完全一致,但描述如此清晰肯定,绝非臆测。

而这,仅仅是开端。随后数页,密卷上的字句更加让他内心更加震撼,尤如触电:

“然上述‘火药’,终为‘燃爆’之物,其威有极。天地间尚有‘炸轰’之物,其理迥异,其速如电光石火,其威可开金裂石。

“......以极纯之硝石魂髓,合‘强水’(性烈如镪金蚀铁之液),可得一油状物,性烈如火药百倍,触击、受热即炸,谓之‘硝化之油’。然此物如狂暴雷龙,极难驾驭,稍震即发。”

“......可寻一种多孔、质轻、吸油之土(或名‘硅藻土’,乃水中微虫遗壳所积),令此油渗入土中,可得一相对安稳之炸药,以雷火引之,威力无俦。”

“.......或以洁净棉麻,浸于硝、硫混于强水之液,可得‘硝化纤维’,易燃易爆,可作发射之药或引爆之媒。”

“......以水银溶于硝酸,再与醇物反应,可得‘雷水银(即雷汞)’,微粒受击即爆,可为万炸之可靠初引,取代不可控之明火。”

......

“以上所述,皆涉鬼神之力,操作如赴幽冥。须有万全防护、远程操控、极小剂量试之。一步行差,则尸骨无存。切记!切记!”

“火药”之上,竟真有“炸药”?“燃爆”之上,竟是“炸轰”?这个不就是他孜孜以求的“开山裂石”之物吗?!

这几页纸,已不是“思路”,而是一张清晰、危险却又充满致命诱惑力的图谱。

“硝化之油”、“硅藻土”、“雷水银”……每一个陌生名词都像一扇通往深渊与宝库的大门。

天子在随札手谕中的话,此刻读来别有深意:

“此卷所述,多荒诞离奇,或为外邦方士妄想之语。然其中或有一二思路,可供参详……沈卿可本格物致知之精神,小心求证,去伪存真,但求其理,不必拘泥于形……”

“不必拘泥于形……”沈括喃喃重复。

天子是在暗示,不必追究此卷真伪,只需验证其中“理”是否正确?

这卷轴,莫非是官家通过特殊渠道得来的、真正的“外邦秘技”?抑或是……宫中秘藏的、先秦墨家或汉代方士的失落传承?

沈括放下密卷,心潮难平。

他想起数日前,宰相韩琦以“判天下矿冶事务”身份召见他。政事堂偏厅内,鬓发斑白的韩相公看着他,目光沉沉:

“沈少监,若汝所作‘霹雳火药’,其威能再增数倍,可撼动坚岩,则天下矿藏开采,事半功倍。”

“朝廷今日之困,在财用;财用之本,在货殖;货殖之基,在矿冶。此物若成,利国利民,功莫大焉。”

更早些时候,内侍省大押班、为他在铅山场废渣炼银时保驾护航、现在为官家找金矿的王中正也曾“顺路”来访。

都老熟人了,这位天子近侍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沈大官,官家对那能开山裂石的物事,挂心得很。登莱那边,罗山玲珑金矿,老坑快尽了,新脉埋在硬石头底下,匠人用凿子,一天凿不下碗大一块。”

“官家私下感叹,那里头的金子,十倍都不止!可就缺一把能打开山门的钥匙啊……”

王中正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沈括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在铅山炼银,对大宋的“钱荒”感触尤深。

市面铜钱短缺,不得不以铁钱、夹锡钱甚至盐引、茶引补充,交易维艰,商贾裹足。

若能大幅提高金银铜矿开采之效,降低开采冶炼成本,让更多金银铜铁流入市面,充实国库,其意义,完全不亚于一场边境大捷。

而这一切,或许就着落在这危险迷人的“霹雳火物”之上。

而且,军器监新少监沈括,并非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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