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米脂降宋(1 / 1)苏九炎
在接获咩保吴良放弃救援米脂,打算撤回银州消息后,种谔立即从绥德城前进到了米脂寨下。
此刻,他正勒马坡地,认真打量着对面那座堡寨。
米脂寨。
这座灰黄色的夯土城寨,如一头蹲伏的巨兽,死死扼住无定河谷咽喉。
自李元昊筑此寨,数十年来,它牢牢卡着横山北麓最顺畅的河谷通道,战略价值极高,易守难攻。
种谔心中无比振奋,这座坚实堡寨,终于到了要换主人的时刻。
此寨一旦易手,无定河谷两岸的绥德、罗兀、米脂便能连成一线。
从此之后,无定河谷将牢牢控制在大宋手中,横山防线的天平,将彻底倒向大宋。
宋军防线更可向北稳稳推进近百里,直逼无定河上游的西夏银、夏二州。
更重要的是,此寨还代表无定河沿岸羌蕃的人心向背。
米脂寨在谁手里,周遭的党项部族就会跟着谁。
种谔身旁的种古兴奋异常:“此寨原本有五千兵,可惜被野利荣抽调了三千番兵后,现在只剩两千了,还是三州拼凑的杂牌军。”
种谔点点头:“现在梁乙埋逃回银州了。咩保吴良的四千铁骑又掉头回撤了,米脂寨已成孤城。”
种古看向种谔:“五郎,打还是劝?”
“先劝。劝不动再打。”
种谔有些感慨道:“横山是道墙,咱们大宋和西夏隔着这道墙打了几十年。”
“米脂,就是这道墙上最后一个门洞。门洞开了,咱们就能站在墙外头打。”
他扭头问种古:“兄长,细封谟哆这人,什么来路?”
种古回道:“细封谟哆原是夏州豪酋,早年间在谅祚面前与梁乙埋当堂争执过,被贬到银州闲居多年。”
种谔眉头一挑:“跟梁乙埋有旧怨?”
“正是。”
种谔嘿嘿一笑:“梁乙埋把他当弃子,老子就给他条活路。”
“换了老子守这城,外头援兵死绝了,里头粮也快见底了,这会儿已经在琢磨怎么体面下台阶了。”
“就看这老儿,是要脸,还是要命。”
种古道:“五郎,话是这么说,可细封谟哆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这厮怕是信不过咱。”
“信不过?”种谔扭过头,朝阵前努了努嘴,“让他往那儿看。”
阵前空地上,从无定河谷押回来的百余名西夏降兵,正被解了绑绳,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啃干粮。
有宋军伙夫拎着桶挨个给他们舀热汤。没人打骂,只有两什轻骑远远站着。
“叫人再喊一遍,”种谔对亲兵队长道。
“就说无定河谷的降兵,老子一个没杀,热汤干粮供着。细封谟哆要是开城,米脂寨上下,一样的待遇。”
“要是不开,”他顿了顿,“等老子的兵替他开门,那就不是热汤干粮了,而是刀子了!”
亲兵队正领命而去。
种古又道:“五郎,万一他吃不准咱们的意思,觉得降也是死......”
“那老子就告诉他,不降是什么死法。”
种谔换来传令兵:“传令!”
“擂鼓!把床子弩、砲车、撞车、云梯,全给老子推到前面去!”
“给寨子里最后通牒,”种谔伸出根手指头,晃了晃,
“就一个时辰!”
他脸上那点糙笑瞬间没了,脸色变得严肃:
“一个时辰后,老子亲自督战,攻破寨子,里头喘气的,有一个算一个,老子让他们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命令下去,整个宋军大营瞬间活了过来。战鼓开始响起,敲得地皮发颤。
重甲步兵踩着鼓点列阵,盔甲碰撞哗啦啦一片,长枪如林,在残阳下闪着冷光。骑兵在两翼游弋,马蹄声闷雷似的滚过。
攻城器械推到阵前:几十架床子弩拖到阵前,儿臂粗的弩箭闪着寒光;攻城砲车吱吱呀呀架起来,箩筐大的石头堆在旁边。
大队辅兵扛着云梯、推着包铁皮的攻城槌,黑压压一片在阵后候着。
亲兵兴奋道:“经略相公,末将看城头上旗都歪了,怕是里头已经乱了。”
......
日头一点点往西山蹭,影子越拉越长。
一个时辰,快到了。
宋军阵里,尖利的铜号猛地拔了个高音,所有动静瞬间停了。
砲车绞盘嘎吱作响,云梯手往前踏了一步。
亲兵队正凑近,声音有些颤抖:“经略相公,时候要到了!”
种谔目光钉在城门上:“怕了?”
“属下不是怕。是觉得……”
“觉得不值当?”种谔打断他,
“打仗这种事,死人最不值当。所以能让对面自己把门开了,比什么都强。但有些门,不把刀架上去,它是不会开的!”
就在他准备下令发射砲车攻城时。
米脂寨那扇包着铁皮、足有米厚的城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
缝越来越大,终于,完全洞开。
种谔纹丝不动,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身周亲兵队正兴奋莫名:“经略相公,寨门开了!”
种谔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晚了半刻。不过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计较。”
一伙人从门洞里挪了出来。
打头的,身着灰扑扑麻布衣服,头发披散着,背上捆了几根荆条,手里高高捧着一个木头盒子和一卷文书。
正是细封谟哆。
后面还跟着几十号人,全都卸了兵刃,耷拉着脑袋,脸色比死了娘还难看。
他们脚下发飘,走过吊桥,在宋军能把人射成刺猬的箭矢瞄准下,终于挪到了“种”字大旗下。
种谔没下马,就这么端正骑在马上,俯视着跪了一地的人。
细封谟哆把印信兵符举过头顶,脑门杵在冰冷的泥地里,声音还带着颤抖:
“罪将细封谟哆,见过经略相公!今梁逆大败,援军死绝,天威降临,不敢再打了。愿率全寨兵马百姓,归顺大宋,献出寨子!
“求种经略开恩,饶了满城老小的命。罪将该死,任凭发落!”
他说完,后面的人也跟着磕头,砰砰直响。
种谔目光在细封谟哆后脑勺上停下,又扫过他身后那些面如死灰的部将。
在巨大的压迫之下,整整过了半晌,细封谟哆背后中衣全湿,身后部将越发忐忑不安。种谔才终于开口了:
“算你老儿还没糊涂到底。”
他抬了抬下巴,对旁边亲兵队正道:
“去,把那破荆条给他解了。印信兵符,收了。”
种谔马鞭虚点了一下,“种古!”
“末将在!”
“带你的人,进城。接管四门、府库、武备。规矩早说过了,手脚干净的,老子有赏;敢伸爪子祸害百姓的,”
他咧嘴,露出那口黄牙,“剁了喂狗!”
“得令!”
种古抱拳,转身点兵去了。
种谔这才又看向眼前这群人,好像眼前跪着的不是一城守将,而是路边几块石头。
“细封谟哆。”细封谟哆浑身一颤,赶紧应声回答。
“带着你这些人,先进城,安抚好你手下那些丘八。别给老子整出乱子。”
细封谟哆终于如释重负,又哐哐哐磕了一通头,方才起身,带着一众人回到了米脂寨。
米脂寨城头,一面崭新的、还带着折痕的宋字大旗,正被几个士兵奋力升起,在如血的残阳里,哗啦啦地展开。
亲兵队正凑上来,面有忧色道:
“经略相公,细封谟哆就这么放回去,万一他进城后翻脸……”
种谔瞥了他一眼:“他要是想翻脸,刚才就不会开城门。这种人,骨头已经软了,你给他条活路,他比狗还听话。”
种谔两腿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战马打了个响鼻,驮着他,悠悠达达朝中军大帐走去。
他抬头望了一眼西边那轮沉甸甸的落日,收回目光,进得中军帐便喊道:
“来人!备笔墨!老子要写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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