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3章 :什么施粥?只是符水(1 / 1)青山锁雾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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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张梁站在院中,仰望夜空。

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如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仿佛回响,每一次回响都能激起胸中从未有过的波澜。

易安离去前的种种提议———义舍、授艺、联络、积粮。

这些全都并非空想,而是条分缕析、切实可行的路径。

这路径隐隐指向一条与单纯“替天行道”全然不同的路线。

那个年轻人,所做的不仅仅是要掀翻旧天。

更是要在掀翻旧天之前,先尽力为黎民编织一张能在风雨中存身的网。

“易安道友……”

张梁低声自语,眼前浮现出那少年平静却坚韧的面容。

出身富贵,师承正统。

本可以独善其身,逍遥世外,却甘愿蹚进这浑水,甚至谋划比自己这个游方道士更深、更远。

这证明什么?

这证明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在思考如何终结这个乱世了。

与此同时,易安在护卫阿宝的陪同下,正骑行在返回郡城的夜路上。

马蹄声在寂静的乡道格外清晰。他神色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推动张梁,进而可能影响整个太平道的策略,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既然这一世的太平道起义似乎“迟到”了,而自己又需要接触到张角与九节杖,那么主动成为其“催化剂”和“建言者”,无疑是最高效的方式。

他展现的“济世之心”与“谋划之能”是真,借此接触核心、达成回归现世的目的也是真。

“少爷,今日与那张道长所言……是否太过凶险?”

一直沉默的阿宝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

他是易安心腹,自幼一同长大,忠心不二,但也深知那些言论一旦泄露,便是灭门之祸。

“阿宝,你看这四野。”

易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勒马缓行,指着远处黑暗中零星如鬼火的贫家灯火:

“饥寒遍野,官府视而不见,豪强变本加厉。

太平道以符水聚民心,其势已成,缺的只是一个方向和一股推力。

我们今日所言,或许能给这绝望的世道,多一分有序的准备,少一些无谓的牺牲。至于凶险……”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这世道本身,就是最大的凶险。”

“与其坐等祸患临头,不如主动谋取一线生机。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张梁之耳,再经你心。

只要我们三人不说,天知地知。”

阿宝重重点头:“少爷放心,阿宝明白。”

易安笑了笑,不再言语。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始终随身携带、扉页写着“不可入世”的道经,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

师傅的告诫言犹在耳,但脚下的路,他已经选择了。

“不知道张梁何时会联系张角……我又何时能见到那位‘大贤良师’?”

易安心中暗忖。

与张角的会面,将是关键一步。

他需要评估这位太平道领袖的真实想法与气度,也需要寻找合适时机,提出“观摩”或“协助保管”九节杖的请求——那才是他回归现世的钥匙。

夜色更深,郡城的轮廓在前方隐约浮现。

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如同困兽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城内笙歌未歇,与城外的死寂形成讽刺的对比。

易安知道,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中心。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坚定前行。

回到府邸,易安并未休息,而是提笔开始整理更详细的“义舍”建设纲要、基础医术与强身法教学要点、以及初步的联络网络架构。

既然决定推这一把,就要推得有力、推得有效。

这些准备,既是为了取信于太平道,也是为了——在可能的范围内——让这场注定血腥的变革,多留存一点人性的微光与秩序的火种。

灯下,少年身影沉静,笔走龙蛇。

……

夜色如墨,浸透了钜鹿郡的屋瓦街巷。

易安又画好了一张符纸,指尖还残留着墨迹的微润。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他起身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入,吹动了桌案上的纸张。

远处内院的灯火已陆续熄灭,唯有书房这一盏孤灯,映着他平静却深邃的眼眸。

“少爷,该歇息了。”

阿宝轻声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您今日与那张道长谈了整日,又伏案至此时,莫要累坏了身子。”

易安接过汤碗,却不急着喝,只是望着碗中微微晃动的倒影:“阿宝,你说……若是这世道真到了不得不变的那一刻,我们是顺势而为,还是逆流而上?”

阿宝怔了怔,低声道:“小的不懂这些大道理。”

“这些年您救了多少人,小的都看在眼里。”

“若是……若是真到了那天,小的这条命,也是少爷的。”

易安笑了笑,将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化不开胸中那团冰冷的决意。

他知道,从自己选择推动张梁的那一刻起,就已不再是单纯的“等待历史”或“寻觅归途”。

他成了织网的人,也将成为网中的一缕丝线。

次日清晨,易安以“采购药材”为名,再度出城。

这一次,他并未直接前往白马坡,而是绕道去了几处标记在草图上的村落。

这些村子位置偏僻,民风却相对淳朴,村民多曾受过他的义诊之恩。

在一处名为“小林庄”的村子里,他见到了一位熟识的老村长。

“易安先生!您可来了!”

老村长拄着拐杖迎上来,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上月您留下的治咳方子,村里好几个娃娃都好利索了!”

易安下马,与老村长寒暄几句,便看似随意地问起村中近况。

老村长叹了口气:“还能怎样……前几日官府又来征‘修河捐’,说是治理水患,可咱们这儿三年没见大水了!每户两百钱,交不出的就拿粮抵……村东头李老汉家最后半袋黍米都被抄走了,唉……”

易安沉默地听着,心中那幅“义舍网络”的图景越发清晰。

这狗草的世道。

这狗草的朝廷。

如果说之前的几次穿越,乱世是因为外敌入侵,妖邪吃人。

那现在这次遇到的乱世,则是完完全全是因为朝廷昏庸。

忙碌一天。

天色渐晚的时候,他刚刚回家,城外依旧还是那副惨兮兮的样子。

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了,地里的庄稼早就已经枯死。

更别说朝廷赈灾粮被各路大小官员私吞,又私自收取严重赋税。

以至于现在,城外到处都是吃不饱饭的难民。

看到易安义诊回来,难民们虽然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但依旧还是堆起笑脸朴实的对着他点头:“小先生,回来了啊。”

拽了一下缰绳。

马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疑惑的看着自家主人。

回家不是应该继续往前走吗?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它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催促主人快走。

可易安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安抚着开口:“乖,等我一会。”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阿宝:“家里的余粮还多吗?”

阿宝明白了自家小主人的意思,犹豫着开口说道:“少爷,私自赈灾是犯法的。”

如果是乡野当中的话,偷偷给灾民发点食物当然没有问题。

可现在就在城边上,他这边锅刚刚架起来,官府那边就能收到消息出来把人抓进大牢。

易安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

这些都是他昨晚熬夜画的,也是他想到的办法。

“私自赈灾的确犯法,但少爷我可是道士。”

易安冲着阿宝眨了眨眼:“我可没有赈灾,只是施法用咒符治病罢了。”

“快去准备吧。”

阿宝无奈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听了自家少爷的命令。

和两名心腹家仆早已在此等候,三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锅底柴火正噼啪作响。

“少爷,粟米、野菜和药材都已备齐。”

阿宝迎上前低声道:“按您的吩咐,还带了几包防瘟疫的药粉。”

易安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道袍,发髻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出尘。

他从手中拿着那一沓昨夜绘制的符纸,黄表朱砂,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百姓们认出了这位每月都来义诊的“小良师”,原本死寂的人群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易安走到庙前台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朗声道:

“诸位乡亲,近日天时不正,地气晦涩,贫道奉师命在此行‘禳灾祛病’之法。”

他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稍后贫道将熬煮‘辟瘟清浊汤’,凡身感不适、或觉饥火难耐者,皆可领用一碗。此汤以粟米为基,佐以清心草、安胃藤等药材,经符咒加持,可暂压饥火,祛除体内淤积之晦气,强健脾胃,以待天时回转。”

说话间,他已示意阿宝等人开始往锅中注入清水,倒入粟米。米香渐渐溢出,易安打开药材包,将预先配好的几味常见草药投入锅中,口中低声念诵着《太平经》中的祝祷词句。

百姓们眼巴巴地看着那三口大锅,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无人敢上前,他们本能地畏惧着——畏惧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更畏惧不远处城门楼上那些兵丁的目光。

易安取出一张符纸,当众展开。

朱砂绘制的云纹敕令在晨光中隐约流转着微光——那是他用自身真气刻意激发的效果。

他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符纸上虚划几道,随即手腕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灰烬飘入锅中。

“此为‘祛疴符’,可除汤中浊气,增其药效。”

易安平静地解释道,转身舀起一小碗刚煮沸的粥汤,当众饮下一口:“诸位无需疑虑,此汤只为祛病强身。”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她怀中微弱地喘息。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易安面前:“小先生……救救我儿……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易安连忙扶起妇人,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搭了搭脉。

他回头吩咐阿宝:“取一包‘小儿健脾散’来。”

随即亲自盛了半碗稀粥,将药粉仔细调入,递给妇人:“先喂孩子喝下,这符水能治你儿子的病。”

说完顿了顿,当着守城士兵的面,将符纸烧成灰丢进碗中:“稍后再领一碗稠的,你自己喝下。”

妇人颤抖着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喂给孩子。

孩子起初还无力吞咽,几口温热的粥汤下肚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小声地喊了句“娘”。

这一声“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圈圈涟漪。

人群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

阿宝和家仆们维持着秩序,一一分发。

每一碗粥递出时,易安都会低声念一句“福生无量”,既是道门祝语,也是他心中无声的叹息。

城门楼上的兵丁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一个小头目探出身来,皱着眉打量许久。

旁边的兵卒低声道:“头儿,是易家那位公子。好像是在施粥,咱管不管?”

小头目眯着眼,看到易安一身道袍、举止俨然,锅中确实飘着药草味,百姓也只是领了“药汤”便退到一旁安静进食,并未聚众喧哗。

他撇了撇嘴:“瞎说什么呢?施粥犯法!哪有人施粥。”

“这不就是又一个云游道士,在这发放符水骗人呢么?”

他翻了个身,嘟囔道:“管什么管。”

易安眼角余光瞥见城楼上兵丁未加干涉,心中微定。

他一边分发粥汤,一边观察着领粥的百姓。

看到一个老汉领了粥却不急着喝,而是小心地藏进怀里,易安问道:“老伯为何不食?”

老汉苦笑道:“家中还有老伴卧病在床……小先生这‘神汤’,老朽想带回去与她分食……”

易安沉默片刻,转身又盛了满满一碗:“这碗您在此用了,那一碗带回去。您自己若倒下,谁来照顾大娘?”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些止咳平喘的草药,回去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老汉愣住了,眼眶瞬间通红,哆嗦着嘴唇,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远处。

来寻易安的张梁站在不远处。

怔怔地看着冒险施粥的易安,嘴唇颤抖,眼角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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