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被盯上了(1 / 1)青山锁雾
破庙里的火堆彻夜未熄。
易安与众人围坐,将“太平道”最初的框架一点一点搭建起来。
草图铺在石板上,被几块小石头压住边角。
陈郎中借了易安的笔,在几个村落旁标注了常见的疫病;
王农人则指出哪片土地适合试种新法;
李书生正襟危坐,已开始构思如何将医方农术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诀,方便不识字的乡民传诵。
“首要之事,是让这五个村子的百姓,今冬不饿死人,明春有种子下地。”
易安的手指划过草图:“陈先生、王大哥,三日后我们一同去这最近的‘小林庄’。药材与粮种我已备好第一批,藏在城外三里处的山神庙后。赵兄——”
赵姓壮汉抬起头。
“劳烦你联络往日走镖时相熟的兄弟,暗中打探各郡县粮价、药价,以及……官仓守卫的轮值情况。”
赵壮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重点头:“明白。”
“李兄。”
易安转向书生:“教习材料不必求全,但务必简明。字要少,图要清楚。第一批先编‘常见急症三汤方’与‘抗旱播种四要诀’。编好后,我来誊抄。”
李书生郑重应下。
张梁始终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联络之事,交由贫道。贫道这些年行走乡野,识得几位真正心怀苍生的道友。他们或许不敢参与大事,但若只是传授医术农法、设立义舍,应当愿意相助。”
“如此最好。”
易安颔首:“但务必谨慎,宁缺毋滥。”
夜渐深,众人将分工细则又推敲一遍,约定半月后再聚于此处,互通进展。
临别前,易安取出几个沉甸甸的布袋,分给众人:“内有些许银钱与干粮,算是初期的盘缠。行事在外,莫要苦了自己。”
陈郎中接过布袋,手微微一颤——这重量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深深看了易安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布袋仔细收进怀中。
众人分批次悄然离去,融入夜色。
破庙里又只剩下易安、张梁与阿宝三人。
火堆已燃尽,余烬泛着暗红。
“易安兄弟。”张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真能成吗?”
易安没有立刻回答。
夜空中星子稀疏,四野寂静。
他走到庙门口,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隐隐泛起的一线灰白。
那是黎明前的天色,最暗,却也预示着光将至。
“成或不成,不是我们现在该想的。”
他转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我们该想的,是今日要救哪几个人,明日要教哪几个村。一砖一瓦地垒,一线一缕地织。”
“至于最后是筑成高墙,还是织成大网——”
易安顿了顿:“交给时间,也交给这片土地上,所有还想活下去的人。”
张梁沉默片刻,释然一笑:“是贫道着相了。”
阿宝已将马匹牵来。
三人翻身上马,这一次,他们并辔而行,朝着晨雾中逐渐清晰的钜鹿郡城驰去。
城门刚开,守卒睡眼惺忪地检查着寥寥无几的行人。
看到易安三人,那小头目还记得前几日“符水治病”的事,竟咧嘴笑了笑,摆摆手便放行了。
入城后,张梁自去联络旧识。
易安则与阿宝直奔城南的易府。
只不过今天,府中的气氛有些压抑。
穿过熟悉的回廊,易安敏锐的察觉到下人们躲闪的眼神。
刚到内院月门,管家易忠已经疾步迎上,压低声音:“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一夜了。还有……郡丞府的刘主簿午后就来了,现在还在前厅用茶。”
易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知道了。阿宝,你先去将马匹安置,换身衣服再来书房外候着。”
阿宝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易安整了整衣袍,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推门而入,檀香与墨香扑面而来,却压不住室内沉闷的气氛。
易父易承宗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槐。听见声响,他并未转身,只缓缓道:“回来了?”
“父亲。”易安躬身行礼。
易承宗转过身。
这位钜鹿郡有名的儒商,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色,此刻眉间深锁,眼中是罕见的凝重与疲惫。
“安儿,你这几日,频频出城,所为何事?”
易安平静道:“行医施药,父亲是知道的。近来城外疫病又起,儿不敢懈怠。”
“行医施药。”
易承宗重复着这四个字,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那为何刘主簿今日上门,言语间旁敲侧击,问起我易家近来是否‘广施善缘’、‘聚拢民心’?”
他抬眼,目光如炬:“城门外‘符水施粥’之事,已传入某些人耳中。”
“安儿,你自幼聪慧,当知‘施粥’与‘施符水’在官府眼中,并无区别——都是聚众。”
“而聚众,在此时此地,便是大忌。”
易安沉默片刻,撩袍跪下:“儿行事不周,累父亲忧心,请父亲责罚。”
易承宗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这个儿子,自幼体弱,拜入玄门后身子才渐好,却也因此养成了寡言坚毅的性子。
这些年他行医救人,易承宗从不过多干涉,只暗中派人护持。
可如今……
“起来吧。”
易承宗叹了口气:“责罚你有何用?我只问你,你究竟想做甚么?”
易安起身,抬眼直视父亲:“儿想救人,也想救世。”
“胡闹!”
易承宗猛地一拍桌子:“你一个方及弱冠的少年,谈何救世?”
“这世道,是你能救的吗?朝廷、豪强、天灾、人祸……这是千年积弊,是天下大势!你可知妄动之下,我易家百年基业、上下百余口性命,都可能因你一念葬送?”
声音在书房内回荡,窗外有鸟雀惊飞。
易安却依旧平静:“父亲,正因这是千年积弊,正因朝廷已无力回天,正因豪强敲骨吸髓,正因百姓已无活路——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做些甚么。”
他向前一步:“易家百年基业,是祖辈于乱世中勤勉积累而来。”
他继续说道:“可父亲,若这世道继续烂下去,易家的粮仓守得住吗?易家的商路走得通吗?易家的子孙,真能独善其身吗?”
易承宗瞳孔微缩。
“城外景象,父亲或许未曾亲见。”
“孩儿见过易子而食的夫妇,见过为半碗霉米跪地乞求的老者,也见过守仓兵卒将发臭的粮粟倒入河沟时,岸上灾民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
易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火,迟早要烧起来的。与其等它烧到自家门前,不如趁早备水,寻路,甚至……试着引它烧向该烧之处。”
你……”
易承宗霍然起身,手指微颤:“你可知你在说甚么?引火烧身已是愚蠢,引火烧向……你这是要造反!”
最后两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书房内死寂。
良久,易安缓缓跪下,行了大礼:“父亲,儿不敢妄言造反。”
“不过是想在乱世将至时,为易家,也为这钜鹿郡的百姓,多寻几条生路。”
“义舍储粮,传医授农,联络乡里,皆是为此。纵有风险,也比坐以待毙强。”
不敢妄言,没说真的不做。
他抬起头,眼中是易承宗从未见过的坚定:“若父亲恐牵连家族,儿愿即日离家,自立门户,从此所做一切,与易家无关。”
“荒唐!”
易承宗怒斥,胸脯起伏,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却再说不出更重的话。
他知道,这个儿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执拗无比。
他既说出这番话,便是深思熟虑,已难回头。
父子对视,空气凝滞。
忽然,书房外传来阿宝刻意提高的声音:“少爷!前厅刘主簿说时辰不早,该回郡衙了,特来向老爷告辞!”
易承宗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情绪,沉声道:“进来。”
易安起身,垂手立于一旁。
易忠推门而入,躬身道:“老爷,刘主簿在前厅等候。”
易承宗整了整衣袖,看向易安,声音已恢复往常的沉稳:“你随我一同去见刘主簿。记住,多看,少说。”
“是。”
前厅内,郡丞府主簿刘文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
见易承宗父子进来,他放下茶盏,笑着起身拱手:“易公,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
“刘主簿客气。”易承宗还礼,示意易安:“这是犬子易安。安儿,见过刘主簿。”
易安行礼:“见过刘主簿。”
刘文上下打量易安,笑容意味深长:“早就听闻易公子师从高人,精通医道,常行善举,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难怪连城外那些粗鄙灾民,都称公子一声‘小良师’啊。”
易安垂眸:“主簿谬赞。”
“不过是略通岐黄,于心不忍,略尽绵力罢了。”
话中机锋,易承宗如何听不出,当即接道:“刘主簿有所不知,安儿所学道法中,确有‘禳灾祛疫’之仪。”
“近来天时不正,疫气流行,他便按师门所授,熬些清浊汤药,辅以符咒,为百姓祛病强身罢了。”
“至于施粥之说,纯属无稽——我易家纵有心,也不敢违律聚众啊。”
刘文眯了眯眼:“原来如此。倒是下官孤陋寡闻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近日郡中流民渐多,治安不宁。太守大人颇为忧心,已下令严查聚众滋事、妖言惑众之举。”
“易公子行善积德自是好事,但也需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才是。”
“毕竟,这‘符水’与‘粥汤’,在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看来,并无不同。”
“万一有人借此生事,诬告易家‘收买人心’‘图谋不轨’,那可就……”
他拖长了语调,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易承宗神色不变:“多谢刘主簿提点。”
他开口:“易家世代经商,恪守本分,从未有非分之想。安儿年轻,行事或有欠周全,老夫自当严加管教。”
“易公明白就好。”刘文起身,:“时辰不早,下官该回衙复命了。对了,太守大人下月寿辰,届时还望易公赏光。”
“一定,一定。”
送走刘文,易承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看向易安,目光沉沉:“听到了?郡守府已盯上你了。今日是刘主簿,明日就可能是指挥使的兵丁。”
易安抿唇:“父亲,刘主簿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提醒’。”
“他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
易承宗冷笑:“更是在索贿。太守寿辰?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
“罢了,这些官场龌龊,你暂不必理会。”
他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方才说,欲设‘义舍’,传医授农?”
“是。”
“需要多少银钱?”
易安一怔,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自家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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