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9章 :西凉溃兵(1 / 1)青山锁雾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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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营的夜粥煮沸时,易安的马蹄已踏破钜鹿郡外的第一道关卡。

西凉溃兵的火把将义舍合围成困兽之笼。

首领是个独眼老兵,坐在抢来的胡床上,正用匕首削着半生不熟的马肉。

他抬眼,看见二十骑在火光外勒马,为首的少年披着夜色,怀中抱着一卷素帛。

“来送死的?”独眼啐出一口血沫。

易安翻身下马,将素帛展开——上面用朱砂勾勒着三郡地形,十七处太平营的位置如星辰散布。

他指向地图上常山郡的标记:“此处存粮六千石,可供三百人三月饱食。”

独眼的匕首停住了。

“老子凭什么信你?”

“凭你围了三天,舍中三十七人宁愿饿死也没交出地窖密道。”

易安声音平静:“也凭你现在吃的马肉——你的战马还剩几匹?够不够撑到下一个有粮的州县?”

从最初的星星之火到现在,太平道的消息来源遍布周围乡郡。

再加上易安一路过来的细致观察,早就已经看破了面前老兵伪装的外强中干。

火把噼啪作响。

几个西凉兵互相对视,喉结滚动。

独眼缓缓起身:“你要什么?”

“两条路。”

易安收起地图:“一,今夜带着你的人跟我回常山,粮管饱,但须守太平营的规矩——不掠民,不杀降,伤患同救。”

“二。”

他顿了顿:“继续围着,等舍中粮尽。然后你们抢到或许够吃三日的存粮,再往下一个地方流窜——直到被哪路诸侯收编成炮灰,或者饿死在哪个山沟里。”

西凉兵中响起低低的骚动。

有人摸向刀柄,却被独眼抬手制止。

易安将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却只是想笑。

现如今,他早已不是刚穿越过来的富家公子。

一身道法精纯深厚,堪称当世真修。

“规矩?什么规矩?”

“太平道的规矩。”

易安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正面刻“安”字,背面是交织的禾穗与药草图案:“持此牌者,可在十七营通行,得衣食医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若牌上染无辜者血,十七营共诛之。”

独眼盯着那木牌,独眼中映出火光与权衡。

忽然,义舍紧闭的大门内传出虚弱的歌声——是陈郎中在教病患唱《太平经》里的安魂谣。调子苍凉,字句却清晰:

“……禾生垄亩,药满箩筐,稚子不饥,老者不殇……”

歌声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一个西凉兵忽然把刀扔在地上,抱头蹲下:“老子受够了!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这儿……一路抢,一路杀,我娘要是知道我变成这样……”

独眼猛地转身,一脚踹翻火堆:“闭嘴!”

火星飞溅中,他死死盯着易安:“你拿什么保证?万一是个圈套——”

话音未落,山道东侧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是张宝带着太平道大批人马围了上来。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易安。

看到这些人,独眼瞳孔骤缩。

易安却笑了,一身刚刚凝聚起来的精纯道法缓缓消散。

于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中的阴云都跟着一同褪去了。

虽然其实用不上,但来的时间刚好。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血与泥的土,握紧,又松开。

“这就是保证。”

他摊开手掌,让土屑从指缝流下:“这世道没有万全之策。”

“你们可以赌我是骗子,我也可以赌你们还剩点人性——或者,至少还想活得像个人。”

要么投诚。

要么……死!

剩下的话易安没说,但老兵已经听懂了。

“选择吧。”

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义舍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像一面即将升起的旗。

远处,钜鹿郡城方向忽然腾起冲天火光——那是溃兵在烧最后的官仓。

烈焰照亮半片天空,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独眼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花白乱发。

他走到易安面前,盯着少年平静的眼睛,许久,伸出粗糙的手。

“粮管饱?”

“管饱。”

“规矩……老子试着守。”

“不,是必须守。”

老兵张口想要反驳,但看着易安平静的眼神,瞳孔猛地宛如针刺一般收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两只手在火光中握在一起。

一只是少年道人执笔行医的手,一只是老兵握刀三十年的手。

掌纹交错时,义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郎中扶着门框,身后三十七个病患相互搀扶着走出来。

他们看着西凉兵,看着易安,看着那片燃烧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

但不知谁先开始,轻轻哼起了刚才那首安魂谣。

渐渐地,西凉兵中有人跟着哼,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歌声在火光与夜色中蔓延,混着远方的哭喊、近处的马嘶,混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绝望与微光。

易安翻身上马。

他最后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那里,董卓应该正在将玉玺按进新的诏书。

但此刻,在这座无名山坳的义舍前,另一种东西正在生根。

它不叫玉玺,不叫王权。

它叫“太平”。

“走。”易安说:“回常山。路上若有流民,一并带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三百西凉溃兵调转方向,沉默地跟在二十骑身后。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向着常山郡的群山蜿蜒而去。

他们身后,义舍的地窖门缓缓打开。

陈郎中点燃油灯,照亮窖中整齐码放的粮袋——那是赵壮汉用七条性命送进来的最后存粮。

粮袋上,有人用木炭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株禾苗,环抱着一个“安”字。

老人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忽然老泪纵横。

“点火。”他对学徒说,“点烽火。”

“可师父,咱们的烽火台不是传军情的……”

“点!”

三堆烽火在义舍屋顶燃起,呈三角排列——这是太平营最高级别的信号:此地尚存,可纳流亡。

火光刺破夜幕。

更远处,常山营、河间营、赵国各处的山岭上,一簇又一簇烽火相继燃起。

它们太微弱,在乱世的滔天烈焰中如同萤火。

但它们在呼吸。

在传递。

在告诉所有在黑暗中跋涉的人:这片土地上,还有地方亮着灯,煮着粥,等着你。

哪怕只是一碗粥。

哪怕只能亮一夜。

易安在山道上回头,看见那漫天烽火。

他摸了摸怀中那卷已经温热的经书。

“比肩吕祖的在世真修?”

他喃喃自语,摇头笑了笑。

然后策马,奔向常山。

奔向那片正在燃烧、也正在新生的土地。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

照在流民脸上,照在西凉兵染血的铠甲上,照在义舍屋顶还未熄灭的烽火上。

也照在更北方——

那里,张梁正将铜印按在甄氏商号的契书上。

粮车已装好,铁器正在打包。

而在所有人视线不及的深山中,王农带着幸存的农人,正将最后一粒改良过的粟种埋进土里。

种子入土时,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不是春雷。

是战鼓。

乱世,真的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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