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九节杖(1 / 1)青山锁雾
不知何时。
易安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体内道法流转愈发充盈满溢,一身气机宛如当世真仙,按理说此等修为活上个一百多岁根本没有问题。
可易安的身体却已经满头白发,动不动就要生病咳嗽。
他明白,这是天道对自己入世的惩罚。
修为越是高深,这种惩罚就来的越是强烈。
“少爷……”
阿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营寨里的孩子看见易安身子骨虚弱,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个手杖,兴冲冲的递给自己。
易安笑着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有了这手杖走路果然省力了许多。
不过……
“原来所谓的太平道至宝,就只是个借力的手杖罢了。”
他摇了摇头笑了声,转头又咳了起来。
常山的霜格外重,晨起时茅檐挂满冰棱。
易安拄着孩童送来的手杖,立在营口看远山。
杖身是寻常枣木,未经雕琢,只顶部有个天然凸起,恰可抵住掌心——这般物件,倒真应了那句“借力”。
阿宝捧着药碗过来,碗沿氤氲的热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陈先生新配的方子,说能镇咳。”
易安接过,褐色的药汤映出自己满头银丝。
他忽想起第一次见到师傅的样子——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哪像自己,不过二十出头却似风中残烛。
原来逆天而行,代价早刻在了命数里。
“独眼回来了。”阿宝低声道。
山道尽头,一队人马踏霜而至。
为首的老兵肩上扛着半扇冻硬的野猪,身后众人或背粮袋,或挑药材,虽步履蹒跚,眼中却有光。
见易安立在营口,独眼紧赶几步,将野猪卸下:“北边猎的,给大伙添点油水。”
他顿了顿,独眼扫过易安手中药碗,声音压低:“兖州那边……有动静。”
易安轻啜一口药汤,苦意从舌根蔓延至肺腑:“说。”
“董卓遣使去邺城了,送的是天子诏书——封袁绍为大将军,督冀、幽、并、青四州军事。”
独眼抹了把脸上霜花:“条件是……剿灭太平道。”
山风骤紧,卷起枯草贴着地面翻滚。
远处操练的西凉兵停下动作,流民们放下手中活计,所有目光都聚向那个拄杖而立的身影。
易安却笑了。
他转身,手杖点在冻土上,发出笃笃轻响:“王农。”
“在!”精瘦汉子从人群中挤出。
“地窖里还有多少麦种?”
“三千七百石,都是今秋新收的良种。”
“分出一半。”
易安指向营外那片覆霜的梯田:“明日开冻,全播下去。告诉乡亲们,这茬麦子,咱们种给曹孟德看——看他剿得完土地,剿不完人心。”
“陈先生。”
老郎中上前,药箱在身侧轻晃:“大贤良师吩咐。”
“新到的幽州乡亲里,有几个懂接骨的?”
“三个,都是祖传手艺。”
“好。”
易安望向南方,目光似穿过千山万水:“传信各营义舍,从今往后,凡有伤兵求医——不问来处,不问阵营,只问伤情。”
“可是……”陈郎中犹豫:“若是董卓的兵……”
“医者面前,只有伤患,没有敌我。”易安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红晕:“他董仲颖要剿的是太平道,不是天下伤者。”
令旗一道接一道传出。
营地重新活络起来:磨麦种的石臼声、清点药材的算盘声、铁匠铺里锻打农具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在常山清晨的薄雾中回荡,压过了远方隐约传来的战鼓。
阿宝扶着易安回帐。
炭盆将熄,易安却不让添炭。
他坐在地图前,手指从“邺城”缓缓移到“许昌”,最终停在两者之间的空白处——那里是黄河,是官渡,是史书里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名字。
“少爷。”阿宝忍不住开口:“咱们真要跟董卓……”
“不是我们要跟他。”易安打断,指尖轻叩地图,“是这世道,逼每个人都选边站。”
他顿了顿,忽然问:“阿宝,你说乱世像什么?”
“像……像口烧红的锅。”阿宝想起逃难路上见过的景象,“人在里头煎。”
“不对。”
易安摇头,目光落在帐外。
那里,几个孩子正用木棍在雪地上画格子,玩着最简陋的“跳房子”。
“乱世像场大雪。”
他声音很轻:“盖住了路,盖住了屋,盖住了所有你熟悉的东西。有人冻死了,有人烧屋取暖,也有人……”
他看向那些孩子。
他们正为谁先跳争吵,一个流民妇人走过去,蹲下身说了几句,孩子们便乖乖排起队。
最小的那个跳歪了,大孩子们哈哈大笑,却还是伸手拉他起来。
“……也有人,在雪地上画出格子,教孩子怎么跳。”
易安收回目光:“格子画出来了,路就有了。”
帐外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警钟,是吃饭的钟。
王农带着人抬出热气腾腾的麦粥,独眼正把野猪肉切成薄片分给病患,陈郎中在药庐前支起桌子,给排队的流民把脉。
炊烟十七道,在常山清冷的天空下袅袅升起,纠缠、散开、又升起,像在书写某种倔强的文字。
易安拄杖起身。
他走到铜钟旁,最后一次抚摸钟身。
面的划痕又多了一道,是今晨流民搬运木料时不小心蹭的。
“阿宝。”
“在。”
“若我死了……”易安顿了顿,改口:“若我撑不住了,这口钟,你来敲。”
阿宝眼眶骤红:“少爷!”
“记住。”
易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敲钟不为号令,不为聚众。只为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天还亮着,饭还热着,路还在。”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滚鞍下跪,手中高举的竹筒还带着体温:“大贤良师!袁绍回信了!”
竹筒开启,绢帛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四州之地,不若一诺。”
落款处,盖着袁绍的私印。
不是官印,是枚闲章,刻着“本初初心”四字。
易安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泪花。
阿宝慌忙来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传令……”易安喘息着直起身,银发在风中散乱:“告诉袁本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清朗,穿过营地,穿过山谷,穿过这片被战火与希望同时灼烧的土地:
“常山的麦子,分他一半。”
“前提是……他得自己来取。”
夕阳西下时,常山的梯田里,最后一把麦种撒进冻土。
王农直起腰,看着那些被泥土覆盖的种子,忽然对身旁的流民说:“知道吗?这麦子,是种给天下人看的。”
流民茫然:“看什么?”
“看——”
王农指向远方,那里,烽烟与炊烟正在地平线上交织:“看乱世再狠,也埋不死想活的根。”
夜幕降临。
易安没有回帐。
他拄着那根枣木手杖,独自走上常山最高的山岗。
从这里望去,营地灯火如星,更远处,邺城的方向也有光。
不是烽火,是城郭的烛光,微弱,却连绵成片。
夜风很冷,吹得他白发狂舞。
体内道法又开始奔涌,像要冲破这具残破的躯壳。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但此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当年问他的话:
“安儿,道为何物?”
当时他答:“顺天应人。”
师傅摇头:“再想。”
现在他明白了。
道不是顺天。
也不是逆天。
是——
他举起手杖,不是施法,只是像寻常老人般,用它轻轻点地。
杖尖触土的瞬间,常山深处,那些埋了三年、五年、也许更久的种子,忽然同时颤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只有土地知道。
但够了。
易安收回手杖,望向满天星辰。
星光落在他眼中,落在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在呼吸的大地上。
乱世如雪。
但雪下,总有东西在生长。
比如种子。
比如人心。
比如——
一个叫“太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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