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9章 :吕布(5K大章)(1 / 1)青山锁雾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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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却沉入更广袤的寂静。

帐内无人应声,只有粗重的呼吸与炭火的噼啪。

张梁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突起。

独眼独目灼灼,映着跳动的火光。

王农低头看着自己皲裂的手掌,那上面有新翻冻土的痕迹。

陈郎中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徐庶则垂眸盯着地面,似在咀嚼那十六个字的千钧之重。

帐外,春风带着料峭寒意。

卷过新立的“黄”字大旗,猎猎作响。

那株麦穗的纹样在昏黄天光下舒展,朴素,却有一股破土而出的倔强。

“报——!”

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入,不及行礼,声音嘶哑:“河东急讯!吕布前锋已破孟津,沿途所过……”

“坞堡尽焚,田亩尽毁,老弱……皆屠!”

“扬言……扬言‘黄巾妖众,巢穴在常山,当犁庭扫穴,寸草不留’!”

“轰——”

帐中气氛陡然绷紧至极限。

独眼猛地站起,牵动肩伤,闷哼一声。

却不管不顾,独眼赤红:“三万并州狼骑!他吕布好大的胃口!大贤良师,让俺带还能动的弟兄,去山口布防!就算拼光了,也崩掉他几颗牙!”

这话说的气势十足,就连易安都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崩掉谁的牙?吕布?!

独眼之勇猛,我看未必比擎天柱弱上几分。

对此,易安却只是摆了摆手。

“没有这个必要,咱们走。”

此刻太平道已经起事,黄巾军初具规模,既然已经加入了这片乱世战场根本没必要留在常山跟吕布硬碰硬。

别人不知道,但身为穿越者的易安可太清楚吕布的战力了。

所以……

跑吧,不寒碜。

营帐内,空气凝滞如铁。

“走?”

独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易安。

里面翻涌着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对身后这片土地的不舍。

他肩膀的伤疤在粗重的呼吸下微微起伏,像一条不甘蛰伏的怒龙。

张梁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艰涩:“兄长,常山……”

“常山不是一座营寨,是一颗种子。”

易安打断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种子发芽了,就得挪到更宽阔的地方,不能总待在最初的壳里。”

他顿了顿,指向徐庶带来的那口木匣,又指了指帐外依稀可见的西山坳方向:

“颍川的稻种,黄承彦的水系图,西山坳窖藏的农书、还有各地义舍刚刚传来的讯息……”

“这些,才是黄巾真正的根基。”

“把它们带走,把如何找水、如何辨土、如何在地脉节点附近存粮活命的方法传出去。”

王农猛地抬头,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眼圈发红:“大贤良师,那些梯田,刚冒头的冬麦,还有后山渠……”

“记在地脉图里了。”

易安咳嗽两声,接过阿宝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喉,继续道:“王农,你带上所有探明的地脉节点图和窖藏位置图。”

“我们要撤,但不是溃逃。”

“是按我们自己的路线,去我们选定的地方。”

“太行山深处,王屋、中条余脉,那里有我们去年暗中联络的几处义舍,地势更险,也更隐蔽。”

他看向张梁和独眼:“张梁,你领五百青壮为前锋,即刻起分批护送妇孺、伤员、以及所有典籍、粮种、药草,按王农探出的密道先行入山。”

“记住,动静要小,沿途抹去痕迹。”

“独眼。”

易安的目光落在这位伤痕累累的老兵身上:“你挑三百伤势较轻、最熟悉山地的老兵,随我断后。”

“我们不需要击退吕布,只需要拖住他,把他引进常山,让他在这片我们经营了三年的山地里,好好‘转转’。”

“怎么拖?”独眼独目精光一闪,嗅到了战术的味道。

“且战且退,利用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把袁绍送的那些火油用上,布几个疑阵,点几处山火。”

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虚划:“把他引向西山坳方向。”

“然后呢?”张梁追问。

易安沉默了更长时间,帐内只余炭火细微的爆裂声。

最终,他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却让所有人背脊生寒:“然后,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让他记住,黄巾的根,不是那么容易斩的‘礼’。”

他没有明说那“礼”是什么,但帐中人都想起了西山坳那片被易安心血催发、违背时令而绿的麦苗,想起了那日地脉低沉的轰鸣。

那不仅仅是生机,或许……

命令既下,常山营这台精密的机器再次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紧迫。

妇孺默默打包着微薄的家当,孩子被母亲用黄布条系紧手腕;

铁匠将最后几炉铁水铸成便于携带的农具而非刀剑;

陈郎中的学徒们将药庐分拆,药材和医书被小心分装;

王农带人最后一次检查西山坳的窖藏,取出最重要的种子和地脉图副本,将洞口伪装得天衣无缝。

子时。

第一批撤离队伍在夜幕掩护下,像滑入深水的鱼群,悄无声息地没入通往太行山的密林。

张梁走在队伍最前,最后一次回望营地方向。

那里灯火寥寥,只有中军帐一点微光,像风中之烛。

营内,只剩下断后的三百人和一片近乎死寂的空旷。

易安披着那件旧棉袍,拄着枣木杖,站在那面“黄天当立”的大旗下。

夜风很大,吹得他瘦削的身形仿佛随时会折倒,吹得大旗猎猎狂舞,那株麦穗在月光下竟似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阿宝。”

他低声吩咐:“去把营中所有还能点的火把、柴堆,分散到各处营房、草料堆旁。等我们走后,让留下的弟兄,把它们都点上。”

阿宝瞬间明白了,这是要制造一座“空营灯火”的假象。

迷惑远方的斥候,为撤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他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独眼走了过来,低声道:“大贤良师,斥候回报,吕布前锋游骑已至三十里外,最迟明日下午,大军必至营前。”

“足够了。”

易安望着东南方深邃的黑暗,那里是吕布来的方向:“让弟兄们抓紧休息,拂晓前,我们出发。按第一套方案,把他往野狼谷引。”

三日后,正午。

吕布勒马于常山营残破的辕门外。

赤兔马不耐地刨着蹄下混杂着草灰与焦木的土地,喷出灼热的白气。

吕布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尖寒光流淌,映出他英俊而此刻阴沉如水的面容。

眼前的营寨,与其说是被攻破,不如说是被主动放弃后,又刻意焚烧过的废墟。

木墙东倒西歪,营房只剩焦黑的框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

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新翻泥土混合着淡淡草药的气息。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抵抗的痕迹,甚至没有多少值得劫掠的物资残留。

只有一面被烧得只剩小半、依稀能辨出黄色底子和麦穗纹样的旗帜,孤零零地挂在半截旗杆上,在春风中无力地飘荡。

“将军!”

一名并州狼骑的校尉策马而来,脸上带着恼怒与困惑:“搜遍了,营内空无一人!”

“地窖倒是不少,但都被填埋或彻底焚毁,只剩些灰烬。”

“粮仓、武库,全是空的!连口像样的铁锅都没剩下!”

另一名斥候队长也滚鞍下马:“报!发现多条离营痕迹,通往不同方向,山道、密林都有,足迹杂乱,似乎是有意混淆!”

吕布狭长的凤眼眯了起来,扫视着这片寂静得过分的废墟。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焦土上,反着晃眼的光。

他预想中的血战,预想中“妖道”张角或跪地求饶或负隅顽抗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出现。

对方就像提前知道了他的到来,然后像水银泻地般,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片刻意制造的、充满嘲讽意味的狼藉。

他仿佛能听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大贤良师”在某个山巅的冷笑。

“追!”

吕布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分出三队,循主要痕迹追索!其余人,给我把这片山头再细细犁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并州军轰然应诺,铁骑四散,步卒开始粗暴地翻检废墟。

然而,他们找到的,只有更多被焚毁的农具残骸、刻意砸碎的空陶罐、以及一些刻着“安”字和禾穗的木牌碎片。

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此刻却像无声的嘲弄,刺痛着这些骄兵悍将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西斜。

派出的追兵陆续回报:

“报!东路痕迹通往一处断崖,疑似疑兵!”

“报!西路山林发现废弃营地,但人影全无,只有近期生活痕迹!”

“报!北面山谷足迹繁杂,难以辨别主次!”

没有找到主力,没有发生期待中的战斗,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

吕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发现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发泄。

对方就像太行山里的幽灵,滑不留手。

“将军,发现一条隐蔽小路,痕迹很新,指向西山方向!”终于,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带来了略有价值的消息。

吕布精神一振:“西山?有多少人痕迹?”

“约……数百,或许更少,行进很谨慎,尽量避开了开阔地。”

“数百?”

吕布眼中寒光一闪:“张角很可能就在其中!传令,集结前军,随我追!其他人,继续搜索周边,防止有埋伏或大队隐匿!”

他不再犹豫,一夹赤兔马,画戟前指,当先朝着西山方向冲去。

身后,千余并州精骑轰然跟上,铁蹄踏碎了山间的寂静,扬起滚滚烟尘。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溃逃的黄巾残部,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山地游击。

进入西山丘陵地带后,并州骑兵的速度被迫放缓。

地形开始变得崎岖,林木渐密。时不时有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射出,虽力道不强,却精准地射伤马匹或惊扰队列。

简陋的陷坑、突然滚落的擂石、甚至是被巧妙引发的局部山火,不断迟滞着他们的脚步。

独眼带领的三百黄巾老兵,如同山林中的鬼魅。

依托对地形的绝对熟悉,时聚时散,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他们用弓弩、用削尖的竹木、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骚扰着这支强大的追兵。

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而激烈,留下几具尸体或几匹伤马后便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吕布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

他空有万人敌的勇力,却找不到正面交锋的对手。

赤兔马在狭窄的山道上也难以施展神骏。

并州军引以为傲的骑射和冲锋阵型,在这里被地形撕得粉碎。

就这样,追追停停,停停追追,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吕布军被牵着鼻子,在常山西部的山岭间兜了一个大圈子,疲惫不堪,士气受挫,却连黄巾军主力的尾巴都没摸到。

得到的,只有几十个黄巾伤兵或老卒的断后阻击,以及更多关于“地窖”、“密道”、“某处山坳有奇怪绿意”的零碎消息。

这些消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吕布既狐疑又隐隐不安的事实:

黄巾军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和利用,远非普通流寇可比。

他们似乎真的在这片冻土下,埋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根基。

第四日黄昏,吕布终于追到了野狼谷。

一处三面环山、入口狭窄的绝地。

谷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响。

“将军,痕迹进了山谷,但……”

副将有些迟疑:“此乃绝地,他们会不会……”

吕布望着幽深的谷口,脸上阴晴不定。

连日的憋屈和疑虑达到了顶点。

他本就是性格孤傲张狂的性子,被太平道如此戏耍,心中愤怒早就已经到达了顶峰。

可就在这时。

谷内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奇异的、仿佛大地吞咽般的闷响,随即,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和奇异清香的暖风从谷中吹出。

吕布胯下的赤兔马忽然不安地倒退了几步,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与此同时,所有并州军的战马都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有古怪!”

吕布心中一凛,瞬间下了决断。

他是勇,并非无谋。

更别说连日的折腾让他也有些遭不住了。

“后队变前队,退出谷口!斥候上前,小心探查!”

他放弃了冒险进入。

或许,那个“妖道”真的在这片土地下,埋了什么超出他理解的东西。

当并州军缓缓退出野狼谷区域时,没有人注意到,谷内某处背阴的岩壁下,一片违背时令、悄然舒展的绿意,在暮色中轻轻摇曳了一下。

而在更深的冻土之下,某条被特定频率道力短暂激活又复归沉寂的地脉暖流,正缓缓恢复平静。

七日后,邺城。

袁绍接到了来自常山的详细密报,也接到了吕布大军在常山扑空、最终悻悻退回河东的消息。

他放下帛书,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太行山的方向。

良久,忽然轻笑了一声,对身旁的谋士许攸道:“子远,你看这张角……不,这易安,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如何?”

许攸捻须沉吟:“高明。”

“一直以来黄巾军无论是面对咱们还是董卓,都表现出一副势与常山共存亡的态度。”

“可这一次,遇到吕布,这张角竟然带人跑了。”

“弃一可有可无之常山,存黄巾之菁华,挫吕布之锐气。”

“更向天下昭示其非寻常流寇,而是有根基、有谋划、能屈能伸之势力。

“日后,这‘黄巾’二字,怕是更让人头疼了。”

袁绍点了点头,目光深远:“是啊,头疼。不过,头疼的,又何止我袁本初一人?”

“董仲颖、曹孟德,还有那些暗地里看着的……这潭水,被他这么一搅,是更浑了。也好,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转身,看向案头那封来自常山、盖着太平道特殊印鉴的盟约草案,上面写着“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保黎庶”等字样。

条件清晰,甚至有些苛刻,唯独没有称臣。

“这份‘盟约’……”

袁绍手指敲了敲案几:“暂且留着吧。”

他望向地图上太行山南麓那片错综复杂的区域,那里正是易安计划中黄巾军转移的方向。

“传令给张郃,加强太行山南麓诸隘口的巡防。”

“但对那些……额系黄布、行医施粥、只开荒不劫掠的流民队伍,只要不冲击城邑,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攸会意:“主公是想……”

“只是看看。”

袁绍淡淡道:“看看这支不要城池、不争地盘,只忙着挖窖、种田、教人识字的‘黄巾军’,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子。”

窗外,春意渐浓。

而太行深处的风,正将一抹不易察觉的黄色,悄悄吹向更辽阔的中原大地。

真正的乱局,随着黄巾军的战略转移,正悄然拉开新的序幕。

吕布的愤怒扑空,仅仅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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