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雍和宫(1 / 1)青山锁雾
后海安全屋的枣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黄,是金灿灿的。
阳光一照,叶片半透明,能看见细细的叶脉。
风一过,哗啦啦响一片。
掉下来的叶子在地上旋着圈,像无数小太阳在跳舞。
周文杰蹲在树下捡叶子。
他挑了最完整的几片,准备夹在书里做成书签。
这事儿他小时候常干,爷爷教他的。
秋叶压平整了,用宣纸夹着,放厚字典下面压一个月。
再拿出来时就成了脆生生的标本,能保存好些年。
厨房里传来炖肉的咕嘟声。
白素贞在烧红烧肉,用的是老抽加冰糖的江南做法,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
肉香混着酱香,从窗户缝里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小青在里头帮忙切配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
笃笃笃,像雨打芭蕉。
易安坐在廊下的竹椅里,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
书是昨儿从琉璃厂淘来的,光绪年间的《帝京景物略》,讲的是老BJ的风物掌故。
他看得很慢,有时半天不翻一页,就盯着某段话出神。
屋内,小青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了。
苹果切成月牙形,梨削成小块,中间还摆了几颗洗得亮晶晶的冬枣。
就是这棵树上结的。
“吃饭还得一会儿,先垫垫。”
她把盘子放小方桌上,自己拿了个苹果啃:“易安,你看的那本书讲什么的?”
“讲老京城。”
易安也拿起块梨:“里头有一段说‘西山晴雪’,是燕京八景之一。说冬日雪后,西山诸峰积雪如银,日光映照,晶莹璀璨,百里可见。”
小青眨眨眼:“跟咱们有关系吗?”
“有。”
易安把梨核丢进垃圾桶:“琉璃厂那摊主说,守墓人提过西山坟头看月亮。我猜他不是随便说说。”
“西山那么大,坟地那么多,他选的一定是个特殊的地方,特殊的时间。”
白素贞端着红烧肉出来了。
青花大碗里,肉块油亮红润,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能戳透。
她身后跟着蒸腾的热气,整个人像从云雾里走出来。
“吃饭了。”她笑着说:“今天这肉炖得正好,肥而不腻。”
四个人围桌坐下。
除了红烧肉,还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白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周文杰给每人盛饭,小青迫不及待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烫得直呵气,又不舍得吐出来。
“慢点。”白素贞给她倒水。
“好吃嘛。”小青含糊地说:“比饭馆的好吃一百倍。”
易安夹了块鱼,鱼是白素贞清蒸的,只放了葱姜和一点点蒸鱼豉油,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一挑就散了。
“这手艺,开饭馆都够了。”
“可别。”
白素贞摇头:“做饭是乐趣,当成营生就累了。现在这样挺好,想做什么做什么,做得好吃大家夸,做砸了也没人嫌弃。”
周文杰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午我去胡同口倒垃圾,碰见隔壁院的刘奶奶。”
“她问我咱们这儿是不是住了位大师,说她孙子最近老做噩梦,想请去看看。”
易安筷子顿了顿:“你怎么说的?”
“这不回来问你了么。”
周文杰老实交代:“不过我看刘奶奶脸色确实不好,眼圈乌青乌青的,像是没睡好。”
“晚上我去看看。”易安说:“不是什么大事的话,给道平安符就好。”
白素贞给他夹了块肉:“先吃饭。再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饭吃到一半,天上飘来一片云,把太阳遮住了。
院子里的光暗下来,枣树叶子不再金灿灿的,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墨绿色。
风也大了些,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哗啦啦响。
小青扒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靠在椅背上:“饱了饱了。姐,晚上还包饺子吗?”
“包。”白素贞收拾着碗筷:“韭菜还剩下些,再剁点肉馅。易安,你和文杰下午有什么安排?”
易安想了想:“去趟雍和宫。”
“求平安?”
“我犯得着么。”
易安起身帮着收碗:“雍和宫从前是雍正皇帝的府邸,后来改成喇嘛庙。那里香火旺,信众多,气场也纯净。我想去感受感受,顺便……”
他顿了顿:“看看有没有守墓人留下的痕迹。”
周文杰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
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外冲三遍。
白素贞在厨房擦灶台,小青在院里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沙沙地响。
这种日常让周文杰觉得踏实。
他爸工作忙,爷爷去世之后好像一直都是自己住的。
实在是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洗好碗,他擦着手出来。
易安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还是那身青灰色的中式褂子,布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走吧。”易安说。
两人出门时,白素贞追出来,往易安包里塞了两个苹果:“路上吃。”
又对周文杰说:“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知道了姐。”
胡同里的午后很安静。
上班的上学的都还没回来,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天。
说的是谁家孩子考上研究生了,谁家闺女要嫁人了,菜价又涨了,医保报销比例变了。
“人间烟火。”易安忽然说。
“什么?”
“这些家长里短,这些鸡毛蒜皮,就是人间烟火。”
周文杰深有同感:“我以前也觉得,得干点大事才算没白活。后来才发现,能把平凡日子过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啊。”易安笑了笑。
走出胡同,到了大街上。
车流人流一下子涌过来,公交车的尾气,外卖小哥电动车刺耳的喇叭,商场门口促销的大喇叭喊“全场五折”。
周文杰下意识皱了皱眉,他更喜欢胡同里的安静。
易安却神色如常,甚至放缓了脚步,像在欣赏什么风景。
“易安。”周文杰忍不住问:“不觉得吵吗?”
“啥?”易安说着,撩了一下头发,露出耳朵上的耳机。
“没事了。”周文杰闭嘴了。
他本来还以为易安能说点什么修行之类的,“高人”才会说的话,没想到这家伙压根就没听见。
他们坐公交去雍和宫。
下午两点多的公交不算挤,但也没座位。
易安抓着扶手,随着车子摇晃,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周文杰站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
“易安。”
周文杰压低声音:“您说守墓人会在雍和宫留下痕迹吗?那种地方……应该很干净吧?”
“干净是干净,但越是干净的地方,一旦有污渍,就越明显。”
易安也低声回答:“而且雍和宫历史悠久,信众如织,每个人去许愿还愿,都会留下一点心念。这些心念积累起来,是个庞大的‘念力场’。守墓人如果够聪明,不会直接去碰,但可能会在周边做文章。”
公交车到站了。
雍和宫站下来的人不少,大多是游客,举着手机相机,戴着遮阳帽。
周文杰跟着易安往宫门走,远远就看见那一片金顶红墙,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买票进门,穿过长长的甬道。
两旁古柏参天,树龄都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
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却依然枝叶繁茂,绿得深沉。
“这些树啊。”
易安摸着其中一棵的树干:“见过清朝皇帝来上香,见过八国联军进城,见过民国军阀混战,见过东夏成立。它们要是会说话,能讲的故事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话说这么说。
易安抬头估摸了一下这树的岁数,估计还没自己大师,顿时又感觉没啥意思了。
周文杰也伸手摸了摸。
树皮粗糙扎手,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
这是一种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存在,不像人,几十年就过去了。
进入正殿,香烟缭绕。
信徒们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有求健康的,有求学业的,有求姻缘的,有求财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虔诚,那种把自己完全交托出去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相信。
易安没有跪拜,只是站在殿外,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不是在看那些佛像,是在看跪拜的人,看他们合十的手,看他们低垂的眼,看他们起身时掸去膝盖灰尘的动作。
“你不拜拜吗?”周文杰问:“据说挺准的。”
“我拜的是心里的佛,不是眼前的像。”
易安说:“佛不在殿里,在人间。你看见那个老太太了吗?”
他指向角落里一个正在磕头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磕头时很吃力,却一遍又一遍。
周文杰点头。
“她在为生病的孙子祈福。”
易安轻声说:“这种不求自己、只为他人的愿力,就是佛性。你看她每磕一个头,身上就有一点点光。”
“很微弱,但真实存在。这些光汇聚起来,就是这座寺庙能清净邪祟的原因。”
他伸手,从虚空中摘下一颗光珠。
放在满脸好奇的周文杰面前:“这就是原力了。”
他在向周文杰科普超凡知识。
他们在寺里转了一圈。
易安走得很慢,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闭上眼睛感受。
周文杰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也闭眼。
可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香火味,念经声,还有游客的脚步声。
“感受不到很正常。”
易安睁开眼:“这需要练习。就像学琴,一开始听不出音准,练久了,一个音不准你浑身难受。”
他没学过琴,但是听白素贞常说。
下意识就活用到了周文杰面前装了一下。
走到万福阁前,易安停住了。
这是雍和宫最高的建筑,里面供着弥勒佛巨像,有十八米高。
阁前有棵老银杏,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地上落了一层。
易安蹲下身,捡起一片银杏叶。
叶子是完美的扇形,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
他盯着叶子看了很久,久到周文杰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
“这片叶子……”易安把叶子举到阳光下:“你看叶脉。”
周文杰凑过去看。
银杏叶的叶脉是从叶柄呈放射状散开的,清晰分明。
可这片叶子的叶脉……
有几道是断的,不是自然断裂,是那种很细微的、像是被什么腐蚀过的痕迹。
“这是……”
“怨气侵蚀。”
易安脸色严肃起来:“虽然很淡,但确实是。银杏树素有‘活化石’之称,生命力极强,能净化污秽。连它的叶子都被侵蚀了,说明最近有很强的负面能量在这里出现过。”
他起身,绕着银杏树走了一圈,又抬头看树冠。
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听起来和别的树没什么两样。但易安的眉头越皱越紧。
“易先生,发现问题了吗?”
“树没事。”
易安说:“叶子是被飘过来的怨气沾上的,不是直接从树身上汲取的。这说明……”
他环顾四周:“怨气的源头不在雍和宫内,在附近。但强到能飘进来沾染银杏叶,这怨气的浓度不低。”
周文杰也紧张起来:“会是守墓人吗?”
“不一定。”
易安把叶子收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京都这么大,千百年下来,埋在地下的怨气不知有多少。但守墓人如果在附近活动,这些怨气会被他吸引、利用。”
他们又在寺里转了一会儿,没再发现异常。
出寺门时已经下午四点多,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易安在门口的香烛店买了把线香,不是雍和宫里面卖的那种粗香,是细细的、味道很淡的檀香。
“买这个做什么?”周文杰问。
“晚上去你说的那个刘奶奶家看看。”易安说:“线香能安神,比什么药都好使。”
回后海的公交上,周文杰累得直打哈欠。
易安倒是精神,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站时,他忽然说:“文杰,你觉得守墓人为什么要选京都?”
周文杰想了想:“因为京都历史悠久,老物件多?”
“这是一方面。”
易安说:“另一方面,京都是皇城,千百年来权力的中心。权力更迭,朝代兴替,这里面有多少不甘、多少怨恨、多少未了的执念?这些能量沉淀在地下,就像煤矿,守墓人是来挖矿的。”
“那……能挖完吗?”
“挖不完。”
易安摇头:“只要有人,就会有执念。但我们可以让他挖得不那么顺利。”
“他挖一个,我们填一个。他布一个局,我们破一个局。时间久了,他总会累的。”
“可是他不累呢?”
“那我们就更不累。”易安笑了:“我们这边人多,可以轮班。他只有一个人。”
这话说得轻松,周文杰却听出了背后的沉重。
守墓人如果真的只有一个人倒好办了,怕就怕他背后还有什么,或者他发展了别的什么人。
回到安全屋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白素贞在准备包饺子了。
推门进去,香气扑鼻。
不是肉香,是面香。
白素贞正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光滑柔韧,啪嗒啪嗒摔在案板上,声音清脆。
“回来啦?”
小青从楼上探出头:“正好,下来帮忙包饺子。我擀皮,你们包。”
易安洗了手,周文杰也洗了。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小青已经开始擀皮了。
小小一块剂子,擀面杖三下两下就擀成圆圆的面皮,中间厚边缘薄,飞到她手边的笸箩里。
白素贞端来馅料:
韭菜肉馅,绿油油的韭菜和粉嫩的肉糜拌在一起,加了姜末和香油,闻着就开胃。
“刘奶奶家怎么样?”白素贞一边包饺子一边问。
“还没去,晚上去。”
易安拿起一张皮,舀一勺馅放上,手指灵巧地一捏,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出来了:“不过雍和宫那边发现了点东西。”
他把银杏叶的事说了。
白素贞听完,手上动作没停,眉头却微微蹙起:“银杏叶都能被侵蚀……这怨气得有多重?”
“重,但不凝实。”
易安包饺子的速度很快,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排在盖帘上:“像是散逸出来的,不是有意识释放的。我猜可能是守墓人在处理什么老物件时,不小心泄露了一点。”
小青擀皮的手顿了顿:“他不会在雍和宫附近搞什么吧?那种地方都敢碰?”
“他不敢直接碰寺庙。”
易安说:“但寺庙周边就不好说了。雍和宫外面那条街,有不少卖古董文玩的店,还有些算命看相的摊子。鱼龙混杂,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周文杰包饺子包得慢,好不容易捏好一个,放在盖帘上歪歪扭扭的,跟易安包的摆在一起,对比惨烈。
白素贞看见了,笑着教他:“馅别放太多,不然包不住。捏的时候从中间往两边捏,力度要匀。”
他试着照做,果然好多了。
四个人包饺子,很快盖帘上就摆满了。
白素贞去烧水,小青把包好的饺子端过去。
水开下锅,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像一群游泳的小鸭子。
“易安。”白素贞往锅里点冷水:“晚上去刘奶奶家,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留着看家。”
易安说:“我和文杰去就行。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孩做噩梦,给道安神符,再说几句宽心话就好。”
饺子煮好了,捞出来装盘。
蘸料是蒜泥醋和辣椒油,白素贞还调了个麻酱碟。
四个人围桌坐下,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
周文杰夹了一个吹吹,咬开。
韭菜的鲜和肉的香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呵气,又舍不得吐。
这是家的味道,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最普通的韭菜猪肉馅饺子,可就是让人吃得停不下来。
“好吃。”他含糊地说。
“那就多吃点。”白素贞给他夹了几个:“包得多,管够。”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急切的敲法,是轻轻的、有节奏的三下。
易安放下筷子:“来了。”
周文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正是隔壁院的刘奶奶。
“小周啊。”刘奶奶有些局促:“听说你们这儿住了位大师,我……我想来问问。”
“刘奶奶快进来。”周文杰侧身让开:“正好我们在吃饭,您吃了没?没吃一起吃点饺子。”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刘奶奶进门,看见易安,眼睛一亮:“这位就是……”
易安起身:“不敢称大师,姓易,您叫我小易就行。刘奶奶坐,喝杯茶。”
白素贞已经去沏茶了。
小青给刘奶奶搬了把椅子,周文杰继续招呼她吃饺子。
刘奶奶推辞不过,夹了一个小口吃着,眼圈却慢慢红了。
“别急,慢慢说。”
易安开口,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妙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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