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梧桐深院(1 / 1)青山锁雾
梧桐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几片半黄的叶子飘落在李煜的月白长袍上。
他捻起一片,对着午后的阳光细看,叶脉在光下透明如琉璃。
“易安兄,你说这片叶子可知道自己是何时生、何时落的?”李煜忽然问。
易安看着他手中的叶子,想起千年后雍和宫银杏叶上的怨气侵蚀痕迹,心中微动:“它不知道。但落地之后,化为春泥,滋养来年的新叶,这便是它的归处。”
“化为春泥……”李煜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那人的归处呢?”
这个问题太重,易安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宦官服饰的中年人匆匆走来。
看见李煜,忙躬身行礼:“殿下,陛下召您去崇文殿议事。”
李煜神色一凝,将手中叶子轻轻放在梧桐树根处。
起身整理衣袍:“知道了,这就去。”
他看向易安,露出一丝苦笑:“看,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
待李煜随宦官走远,易安才站起身。
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现在所处的应该是南唐皇宫的某个偏院,从建筑风格和植物种类看,确实是五代十国时期的江南园林。
青石板路因年久而略显凹凸,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廊柱上的朱漆有些剥落,露出底层的木纹。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古玉佩。
玉佩约莫巴掌大小,呈青白色,雕的是双龙戏珠的图案。
龙身蜿蜒,鳞片细密,雕工精湛。
他记得穿越之前,玉佩背面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裂纹处隐隐泛着暗红色,像是曾经浸过血。
手中这块现在倒是没有,崭新温润。
“这玉佩……”
穿越之前,他仔细研究过这都玉佩。
能从里面感受到一股十分强烈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怨恨,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遗憾。
是那种“如果当时做了另一种选择”的、贯穿一生的遗憾。
易安沿着回廊慢慢走,试着理清这次穿越的任务。
前两次穿越,无论是太平道时期的张角还是金山寺的年轻住持,他都有明确的目标。
但这次……
“李煜。”
他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人的一生,几乎就是“遗憾”二字的注脚。
生于帝王家却只想做个文人,被迫登基却又无力挽狂澜。
成为阶下囚后在词中达到艺术巅峰,最后却因一首《虞美人》招来杀身之祸。
他腰间玉佩的执念,大概就是李煜的吧。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思索间,易安忽然听到一阵琴声。
琴声从回廊尽头的一处小院传来,清越中带着压抑,像江南雨季时屋檐滴落的雨水,一声声敲在青石板上。
易安循声走去。
小院门扉虚掩,推开时,见一女子坐在梧桐树下抚琴。
她约莫十八九岁,身着淡绿襦裙,梳着简单的发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光影斑驳,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秋日的午后。
女子察觉到有人,琴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见易安,微微一怔:“易先生?”
“周姑娘。”易安思索片刻开口回答。
这个时候,这个年纪会在宫里的女人,大概也只有这一位了。
眼前这位是南唐吏部侍郎周宗的长女周娥皇,也就是后来的大周后。
当然,现在她还只是侍郎千金,偶尔进宫陪伴公主读书。
周娥皇起身施礼,动作优雅自然:“方才听殿下说您在园中散步,没想到走到这里来了。”
“被琴声吸引。”易安如实道,“周姑娘琴艺精湛,只是曲中似有忧思。”
周娥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易先生懂琴?”
“略知一二。”
易安走到琴台前,看着那架七弦古琴。
琴身是桐木所制,漆面温润,琴尾处刻着两个小字“凤鸣”。
这是一架好琴,但也仅此而已,并未沾染任何特殊的气息。
周娥皇重新坐下,手指轻抚琴弦:“方才弹的是古曲《幽兰》,相传为孔子所作。孔子周游列国而不见用,归途中见幽谷兰花,感而作此曲。兰花不因无人而不芳,君子不因穷困而改节……”
她顿了顿,“我只是觉得,这曲子很适合今日的心情。”
易安静静听着。
他知道周娥皇此刻的心境。
她与李煜早已互生情愫,但以她父亲的身份,这桩婚事未必顺利。
更何况,李煜虽是皇子,却非嫡长,朝中局势微妙,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周姑娘可知殿下刚才填了新词?”易安忽然问。
“《相见欢》?”
周娥皇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殿下今早派人送来了抄本,我看了好几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写的是眼前景,道的却是心中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小心展开,正是李煜手书的《相见欢》。
字迹清秀飘逸,但笔锋转折处可见力透纸背的郁结。
易安看着那熟悉的词句,忽然想到千年之后,这些文字依然在被无数人传诵。
李煜可能想不到,他的遗憾、他的悲伤、他生命中所有未完成的梦。
最终都化为文字,跨越时空,感动着后来者。
这算是一种补偿吗?
还是更大的遗憾?
“易先生。”
周娥皇轻声问,“您觉得殿下……快乐吗?”
易安看向她。
这个聪慧的女子已经察觉到李煜身上那种与宫廷格格不入的气质。
李煜不是政治动物,他是艺术家,是诗人,是应该在山水间纵情吟咏的才子,而不是被困在这座精致牢笼里的皇子。
“周姑娘觉得呢?”易安反问。
周娥皇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殿下抚琴时最快活,填词时最专注,赏花时最自在。但这样的时刻太少了。更多时候,他要去议事,要去应酬,要去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
她抬头看向易安,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易先生,您游历四方,见识广博。您说,一个人如果生来就被决定了道路,他还能选择吗?”
这个问题,易安在三世轮回中问过自己无数次。
“能。”他肯定地说,“只是选择的代价,往往比不选择更大。”
周娥皇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周姑娘,不好了!陛下在崇文殿发了大火,殿下被罚跪在殿外,已经半个时辰了!”
周娥皇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怎么回事?”
“听说是为了立储的事。”小宫女压低声音,“陛下想立郑王为太子,但殿下……殿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易安心念电转。
根据历史记载,李煜确实不是父亲李璟最初属意的继承人。
他大哥李弘冀战功赫赫,性情刚烈,更符合乱世中君主的标准。
而李煜,太过文弱,太过敏感。
“我去看看。”
周娥皇说着就要往外走,但走到院门处又停住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如何能去前朝议事的地方?
她回头看向易安,眼中满是恳求。
易安点点头:“周姑娘在此等候,我去看看。”
崇文殿外的青石广场上,李煜果然跪在那里。
午后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跪得笔直,月白长袍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像一片凝滞的云。
几个宦官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易安走过去,在李煜身边停下。
“易安兄。”李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反常,“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罚跪。”
“嗯。”李煜顿了顿,“我顶撞了父皇。”
“为了什么?”
李煜沉默片刻:“父皇想立大哥为太子,让我去镇守洪州。我说……我不想去。”
洪州,就是后来的南昌。
在五代十国时期,那是边境重镇,常年与吴越、后周对峙的前线。
让一个文人去守边关,这安排本身就很微妙。
“为什么不去?”易安问。
“因为我不想杀人。”
李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也不想看着别人死在我面前。易安兄,你见过战场吗?”
易安见过。
太平道时期,他见过黄巾军与汉军厮杀,尸横遍野。
金山寺时期,他见过金兵南下,满城烽火。
死亡从来不是浪漫的事,是血腥的,肮脏的,充满绝望的。
“见过。”易安说。
“那是什么感觉?”
易安想了想:“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李煜的肩膀微微颤抖:“大哥说我是懦弱。他说乱世之中,不杀人就要被人杀。他说得对,但我……我做不到。”
他抬起头,望向崇文殿紧闭的殿门:“父皇说我妇人之仁,说我不配做李家子孙。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我生来就错了地方,错了时代。”
易安在他身边蹲下,看着这个被命运推搡的年轻人。
此刻的李煜还不是那个“问君能有几多愁”的亡国之君,他只是一个想按照自己心意生活却处处碰壁的皇子。
“重光兄,”易安忽然说,“你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煜愣了一下:“最重要的?”
“对。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还是顺从本心,活得真实?”
这个问题让李煜陷入沉思。
良久,他缓缓道:“我不知道什么最重要。但我知道,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在梧桐树下填一辈子词,也不愿在朝堂上说一句违心的话。”
“即使这会让你失去很多?”
“失去的本来就不是我的。”
李煜苦笑,“皇位、权力、疆土……这些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
他望向偏院的方向,那里有周娥皇,有琴声,有他短暂的自由时光,“只是很小很小的东西。”
易安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别忘了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李煜怔怔地看着易安:“易安兄,你这话……像是告别。”
“人生何处不相逢。”易安起身,“我去请太医过来,你膝盖有旧疾,不能久跪。”
“等等。”
李煜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个,麻烦你交给娥皇。里面是我前日寻到的一块暖玉,她体寒,天气转凉了,随身戴着会好些。”
易安接过锦囊,触手温润。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听见李煜在身后轻声说:“易安兄,谢谢你。”
易安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先去太医院请了太医,又绕路去了偏院。
周娥皇还在梧桐树下等待,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
“殿下怎么样了?”
“太医过去了,应该无碍。”易安将锦囊递给她,“殿下给你的。”
周娥皇接过锦囊,打开看到里面的暖玉,眼眶微红。
她将暖玉握在掌心,良久才平复情绪:“易先生,您说殿下这次……会有事吗?”
易安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顶撞皇帝,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即便那是自己的父亲。
“陛下虽然生气,但虎毒不食子。”
易安宽慰道,“况且,殿下说的是真心话。真心话也许不中听,但至少真实。”
周娥皇点点头,忽然问:“易先生,您相信命运吗?”
“信,也不信。”
“怎么说?”
“命运就像一条河,有它流淌的方向。但人不是河里的石头,只能随波逐流。人是船,虽然不能改变河流的方向,但可以选择如何航行,在哪里靠岸。”
周娥皇咀嚼着这番话,眼中渐渐有了光:“我明白了。谢谢易先生。”
离开偏院后,易安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在皇宫里慢慢走着。
他要趁这次穿越的机会,弄清楚玉佩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以及守墓人为何要把它送到现代。
走过御花园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与玉佩同源的执念波动。
易安循着波动走去,来到一座僻静的宫殿前。
宫殿匾额上写着“澄心堂”三个字,这是李璟作为皇子时的书房,后来赐给了李煜。
殿门虚掩,易安推门进去。
室内陈设简洁,靠窗一张大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摊开的书。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庐山瀑布,笔法豪放,与李煜细腻的词风迥异。
画上题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落款是李白。
易安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几件玉器。
执念波动就是从木盒中传来的。
易安走近,打开木盒。里面除了几块玉佩、玉璧外,还有一枚玉玺。
玉玺是青玉所制,方四寸,纽交五龙,刻着“唐国主玺”四个篆字。
这是南唐国主的私玺,不是传国玉玺,但也代表着极高的权力。
而执念波动的源头,正是这枚玉玺。
易安伸手拿起玉玺,入手沉甸甸的。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但真正吸引他的是玉玺内部那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遗憾。
这不是李煜一个人的遗憾。
是李昪建立南唐时的雄心,是李璟守成时的挣扎,是李煜被迫继位时的无奈,是整个南唐从崛起到衰亡过程中,三代君主的集体遗憾。
“原来如此。”易安喃喃道。
易安正思索间,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他立刻将玉玺放回木盒,合上盒盖,退到书架旁装作在找书。
他这次的身份,在皇宫中威望极高。
但私动玉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死罪一条。
进来的是李煜。
他膝盖似乎还有些不适,走路略慢。
看见易安在书房,他并不惊讶:“易安兄也来这里躲清静?”
“随便看看。”易安说,“殿下的膝盖好些了?”
“太医敷了药,无碍了。”
李煜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紫檀木盒上,神色复杂,“父皇让我三日后动身去洪州。”
易安一愣:“还是要去?”
“君命不可违。”李煜苦笑,“不过父皇答应我,只去一年。一年后若边境无战事,就调我回金陵。”
一年。
对于历史来说,一年很短。
但对于个人来说,一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周姑娘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李煜揉着太阳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打开紫檀木盒,取出那枚玉玺,在手中轻轻摩挲:“易安兄,你说这玉玺重不重?”
“材质而言,不算重。”
“但我拿着它,觉得有千斤重。”
李煜凝视着玉玺上的龙纹,“每一条龙都像是活物,眼睛盯着我,仿佛在问。你配吗?你能守住这江山吗?”
易安沉默。
这个问题,他无法替李煜回答。
“有时候我真想把它砸了。”
李煜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砸了这玉玺,砸了这宫殿,砸了所有困住我的东西。然后带着娥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盖间草屋,种几亩地,白天她抚琴我填词,晚上一起看星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我是皇子,她是侍郎千金。我们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易安看着这个被责任和本性撕扯的年轻人,忽然明白玉佩执念的根源了。
那不是亡国之痛,不是阶下之辱,而是贯穿李煜一生的、从未真正自由过的遗憾。
他一生都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人。
即使后来在词中达到巅峰,那也是一种被迫的绽放。
如同深秋的菊花,开得再绚烂,也改变不了严寒将至的事实。
“殿下,”易安缓缓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出选择,一面是责任,一面是本心。你会选哪个?”
李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花木。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易安兄,你相信来世吗?”
“信。”易安想起自己的三世轮回。
“那我来世想当个普通人。”
李煜转过身,眼中有着孩童般的憧憬,“没有皇位要继承,没有奏折要批阅,没有天下要操心。就做个樵夫也好,渔夫也罢,每天为柴米油盐发愁,为明天的天气担心。那样的生活,一定很踏实。”
易安心中一震。
他想起了在宁市古董店里,周文杰说过的类似的话:“能把平凡日子过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难道说他们两个之间竟然有什么联系?
“殿下,”易安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黄纸,“这个送你。”
李煜接过,展开一看,是一道用朱砂画的符。
符纹复杂,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温和力量。
“这是……”
“平安符。”易安说,“贴身戴着,能护你心安。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心安之处即是家。”
李煜郑重地将符折好,收进怀中:“易安兄是要离开了吗?”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当然。”
命运之线纵横交错,谁又能说得清?
“或许过不了多久,或许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
易安说,“届时,希望殿下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李煜深深看了易安一眼,忽然躬身行了一礼:“易安兄,保重。”
“殿下也保重。”
易安走出澄心堂时,夕阳已经西斜。
天边云霞如火,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
远处传来暮鼓声,一声声,悠长而苍凉。
李煜被派去领地。
易安也准备到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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