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如意带着一众手下在这片松林中等待许久，迟迟不曾离开，只因他觉得云落白会来。

此刻云落白真的来了，他不光来了，还承认了是他杀了郝运。

郝如意不怀疑云落白口中所言，因为事已至此，后者没必要说谎。

云落白既然敢承认杀了郝运，那如果郝运的脑袋真是他割下的，他就没理由不承认。

只是光是云落白杀了郝运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至死方休。

“无论是谁割下郝运的脑袋，都是你杀了他。”

郝如意的话语传进云落白的耳中，决绝且冰冷。

云落白定睛凝视着眼前这位丧失独子的中年男人，该说的话他都已经说完了。

卜算之术中常讲因果运势。

运势，即为天命。

天命散落人间，便成了千万人的命中注定。

云落白给了郝运活下去的机会，可是郝运最终还是死在了云落白手上，这就是郝运的命。

郝如意为寻爱子不惜掀起江湖风浪，最终在夕阳迟暮之时殒命于此，这就是他的命。

“所以你现在就可以动手给你儿子报仇了。”

云落白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有那个本事的话。”

他的语气中没有骄傲自满，亦没有充斥着浓烈杀意。

郝如意伸手拔出腰侧的一双弯刀之时，他身后的一众苍狼帮帮众也朝着云落白拔刀相向。

云落白双眼低垂，微微偏头，静听着耳边的穿林微风。

他袖下的双掌间忽然生出凛冽的寒气，寒气色泽逐渐浓郁，在无形的空气中凭空凝出许多枚精致小巧的冰片。

他心念一动，悬浮于双掌外的许多枚冰片便如离弦之箭，迅速划破空气，直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刺穿每一名朝着他持刀冲来的苍狼帮帮众的心脏。

这些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呼喊，便已经各自倒在了地上，眨眼间便失去了生机。

云落白张口呼出一口凛冽的寒气，他周围的空气都在此刻显得寒冷了许多。

郝如意眉头紧皱，他的一双弯刀已在手中，身侧的帮众却已无一人能生还。

“你就是这样杀了郝运的么，以这些诡异的冰片。”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夺人性命的速度很快，对方甚至感受不到多少痛苦就已经丧命了。”

云落白注视着郝如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此刻这位苍狼帮帮主的整张脸都因为极度的恨意显得有些扭曲，脸上的每一道岁月留下的皱纹都极其明显，甚至让人觉得他在这一刻苍老了许多。

郝如意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不是云落白的对手。

他混迹江湖多年，杀过很多人，也想过自己会死在江湖纷争中，甚至想过自己会死在谁的手上。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张英俊随和的少年脸庞，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年纪轻轻修炼成那种奇妙武功的，但是他很清楚，他不能帮儿子报仇雪恨了。

“你有没有后悔，若是不让其他三个帮主以及那三位五灵阁里的灵使长老离开，今日你纵然无法报仇，也绝不会丧命于此。那三位灵使长老或许会借故离去，但是那三个帮主看起来与你关系极好，你若开口，他们必定会留下来助你迎敌……”

云落白没想到郝如意真的只带着苍狼帮的十几名帮众在此处蹲守自己，今日若是郝如意带来的众多帮手齐聚于此，他也无法保证能在短时间内将所有人杀光。

“我已死了儿子，不愿再死兄弟。”

在看到郝运的伤口时，郝如意便已经心有预感，他无法替儿子报仇了。

“你觉得另外三个帮主跟你实力相仿，若是将他们卷入事端，极有可能给他们也招来杀身之祸，毕竟你猜测你儿子就是被人灭口的。所以你甚至没将你心中的推测告诉那几人，他们连你会来到此地的事情也不知晓。如此一来，就没人为你和你儿子收尸了……”

郝如意默不作声。

“你们苍狼帮不是五灵阁的下属帮会吗，你若是觉得杀了你儿子的凶手不是你能对付的存在，完全可以向五灵阁求助……”

郝如意的一双弯刀上反射着夕阳的光芒。

云落白忽然发现今天的自己话很多。

他以前杀人之前都是很少与人讲话的。

他真切地意识到了，他不愿意杀了郝如意。

因为他想到了那个小小的土堆，想到了算上那次，他只与其见过三次面的孪生兄长。

活着的时候见了两次，死了以后见过一次，一共三次。

纵然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十余年未曾相见，就这么三次，能建立起多深厚的感情来呢？

可是当他站在那个小土堆面前，看着上面写着的“云落白之墓”几个字的时候，他就是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觉得现在的郝如意，一定比那时的他还要难受许多。

郝如意舞动一双弯刀，身似鬼魅，已在电光火石间欺近云落白身前。

多年养成的杀人本能让云落白放弃思考，他侧身躲避郝如意手中弯刀的攻势，连连后退数步，却无论如何也绕不出那双弯刀的攻击范围。

他皱眉，他运功，他伸指为令，萦绕在周身伺机而动的晶莹冰片便开始破空而行。

那许多枚晶莹剔透的冰片前赴后继地冲向郝如意，先是化解弯刀攻势，再破开双刀重叠时的防守架势，最后势不可挡地逐一刺入郝如意的身躯。

郝如意握紧手中的一双弯刀站在原地，随后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缓步走向郝运的尸体旁。

云落白站在一旁，静默注视着眼前场景。

伴着一口鲜血喷出，郝如意的身体向后倒去，倒在了郝运的尸身旁边。

这片松林又回归了最初的寂静。

云落白抬眼望向西沉的落日，整张脸上毫无表情。

过去的年月里，他杀过许多人，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郝如意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谓的江湖，就是在华丽的表象下，充斥着数不清的你死我活么……

那位传闻中拥有无上内功十里清风的天下剑主，也是看透了其本质，因此才退隐江湖的么……

云落白微微张口，对着美好的夕阳轻声道出了心中所愿。

“魂散清风里，身葬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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