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青川会感到很孤独。

冷笑成天跟在温昭身边，云落白和李红衣之间的关系又说不清道不明，唯独他好像是多余的。

他又是唯一一个拒绝不了这趟京城之行的人，换成谁都会感到难受。

他的房间早就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各处布置皆精细雅致，他却无心理会。

从前在将军府，他想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有时候跟下人们一起玩到太晚，大家就一同睡在府里的大通铺上，那时候不分尊卑也不分彼此。

青川轻叹一声，旋即走到床边，脱鞋盘腿坐于床上，缓缓闭上双目之后双掌平放于胸前，手掌上下翻转之间，内力自各处经脉之间悄然流转。

青川对兰香有着绝对的信任。

即便二人此刻相隔千里，他也从未忘记过自家那位兰管家的嘱托。

自打离开宁州府，无论留宿于何处，青川总会在夜半三更按照那本《两仪归玄》上的内容勤奋修习，白天坐在马车里赶路闲来无事，他便仔细研读那些兰香详尽记述的文字。

如今那一整本《两仪归玄》他都已经记得滚瓜烂熟，白天反复琢磨，也不过是有了上次跳着练功的前车之鉴，所以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内容罢了……

或许是他自小便跟着兰香学过些两仪派的武功，如今只觉自己对这两仪归玄的领悟日益精进。

搭配上他自幼时起跟着兰香练武时跟念的一句又一句口诀，再加上在西川府时机缘巧合之下被李自归以点穴的方式打通了体内阻碍练功的滞塞经脉，如今他竟生出几分莫名自信。

闭目的青川并未察觉到，他如今运功之时，身体之外竟隐隐有无形内力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环绕其周身，看上去玄妙至极。

某一瞬，青川睁开双眼，将早已顺畅流转的内力汇聚于左掌之中，旋即对着摆放在窗边高凳上的一个白瓷花瓶猛然打出。

内力自空气中荡漾而出，在触及花瓶之前却烟消云散。

望着那显然平安无事的花瓶，青川不信邪又换了只手掌，旋即再度一掌打出……

结果是相同的，那花瓶依旧平安无事。

“呦呵……本少爷还就不信了……”

青川嘴上嘀咕着，穿上鞋子走到近前，在极尽距离下对着面前的花瓶就是一掌。

令他感到哭笑不得的是，这一次眼前的花瓶依旧完好无损。

那种内力离体而出顷刻间爆发出强大威力的场景，之前在美人汤里他已经见识过了。

冷笑和凌星的浑厚内力彼此碰撞，在空气中瞬间炸响……

而自诩骨骼清奇的他，此刻想要以内力击碎眼前的花瓶，却都犯了天大的难。

青川负手而立，静默看着眼前的花瓶，半晌后看着花瓶释怀一笑。

“饶你一命。”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床榻，上了床倒头就睡。

打不碎花瓶就打不碎花瓶呗，他又不想当武林高手，一辈子窝在宁州府里作威作福才是他这位青少爷的毕生所愿。

另一边，云落白站在屋内窗边，抬头眺望着夜空中的一轮圆月。

他和青川不同，他没什么好思念的，即便是来处，也非故乡。

李红衣的脚步声很轻，他听在耳中，不用转身就知道来人是谁。

“夜深了，怎么还没睡？”

“李姑娘不是也还没睡么？”

云落白偏头笑望走向自己的李红衣。

他第一次听李红衣说要与他共同入京为兄长报仇的时候，只当她是一时冲动之言，直到此刻他们真的身在京城，想要去那太子府一探虚实也不过仅在一念之间，他想想就觉得不太真实。

“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李红衣的神色和语气里都充斥着犹豫，云落白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藏不了一辈子。

“李姑娘但说无妨。”

“我……我之前听我爹说……他说你跟他讲你为了生存下去，经历了十二轮多达百人的养蛊之战，最后作为唯一的生还者，才拥有了获得那只千年雪蛤的资格……”

李红衣的语气很轻，小心翼翼。

她生怕触及云落白内心深处那些有可能存在的未知创伤，云落白能感受到她的小心翼翼，那来源于她骨子里的温柔善良。

“我听我爹的意思，结合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杀人如麻，你难道真的杀过上千人？但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太真实，因为杀手组织大多不都是十分隐秘的么，成员不会太多，怎么可能每次都能凑够一百人最后仅剩一名胜者……像万劫门都属于江湖中最为庞大底蕴最为深厚的黑道势力了，如今各地门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千人之数……”

李红衣知道李自归平日里总是不着调，她觉得李自归有可能只是像平时一样跟她开了个玩笑，只是不合时宜而已，或许只是因为李自归看不上云落白，故意那么说的……

云落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心平气和地对李红衣说起了关于自己的那些不值一提的琐碎往事。

“自打我记事起，我便是个孤儿，每天被灌输的理念就是强者才配吃饭，弱者连命都保不住，想要活下去，就得杀掉身边人。我至今还记得那时身旁有个比我年长几岁的孩子，看我吃不饱饭特意分给我些自己碗里的米粥，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善意……”

云落白至今仍记得那个孩子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只是半月以后，我看到人群中他面染鲜血手持尖刀冲向我，那一刻他狠厉极了，明显要取我性命。我没办法，为了不被他杀死，我只能杀了他。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就简单多了……”

云落白的语气非常轻松，李红衣听进耳中却觉得异常沉重。

“后来我才知道，包括我在内，所有的孩子都是被人从各个地方抓过来的。有些孩子被抓来的时候还不过是襁褓之中的婴儿，被专人养大以后，就成了同伴们的刀下亡魂。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但这一点也不重要，只有活下去才重要。活下去才能吃粥生存，杀了同伴就能吃上鸡腿了，想要过得更舒适，就得不停杀人才行……”

“好了可以了，不用说了……抱歉，我不该多嘴的……”

李红衣朝着云落白连连摆手，那张姣好面容上满是愧疚，她同情这些孩子的遭遇，更心疼亲身经历过这些的云落白。

“李姑娘，无妨……”

云落白轻眨眼眸，内心毫无波动。

他能走到今天，足以证明他并不软弱。

“经此岁月，我心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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