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王宇宙听到众人有气无力的声音，到底还是鼓起勇气拿出就老师的派头：

“同学们声音太小了！读书的时候一定要够大声，才能真的记住这些字……”

“不是，小王干部，你上你的课，我们坐在这里不捣乱就是了，这么认真干什么？”

“对呀！咱们之前参加扫盲班就这么过来的，多少认几个字就得了，我们又不坐办公室，用不着费这么大劲！”

“叫我说王主任也是的，明知道咱们都识过字了，非要说咱们认识的字不够，还要扫一遍儿……”

“家里一天天的一堆事儿都干不完，这还三天两头扫盲！”

“说起这个，小王干部，反正都是坐在这儿上课，我明天来的时候带点儿家伙事，在这里拉鞋底子行不？”

“这是个好主意啊！我那三个儿子皮股上都张了嘴，裤子裤衩都破了洞！我把衣服带来补，回家不耽误干活，多好啊！”

“我也觉得行，这里有煤炉子还暖和……”

“小王干部，你就讲你的课，咱们谁也不耽搁谁，你看咋样？”

王宇宙脸都绿了！

咋样？

不咋样！

“同学们的意思我都懂。可老师想告诉你的是，不管我们做的是什么工作，我们都应该积极的学习知识，只有大家都识字懂礼，我们的国家才能蒸蒸日上……”

王宇宙苦口婆心，把他上学的时候老师劝学生的话都搬了出来，结果底下没人听，反而有一个听到他说蒸蒸日上，想起家里今天还没蒸窝头，拔腿就要请假回家干活！

看着底下坐着的“同学们”再次开始讨论东家丢了个盆，西家男人进了暗门子被他媳妇抓奸，王宇宙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就是按照小学老师们的教学方式在上课，为什么这些人都这个态度呢？

“这……就他们这个态度，咱们这个扫盲班能有效果吗？”

藏在外面旁听的几个菜鸟对视一眼，满心绝望。

“王主任可是说了，这次的扫盲工作让咱们负主要责任，这要是他们到时候认不全五百个简体字，咱们几个不会都不能转正吧？”

宋文眉毛皱的跟毛毛虫一样。

他现在可是厂里质检员，万一街道办不给他转正，他这个工作会不会也得拱手让人？

虽然他不在乎这几个工资，可到底是第一次脱离家里的管，自己负责一项“重要”工作。

说实话，宋文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想到万一扫盲失败，自己可能也得吃瓜落，宋文怎么能不急？

张平安从地上站起来，屋里这情况实在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他抬脚往办公室走的同时，拽起了其他几个人——王宇宙在教室里已经焦头烂额了，他们几个再蹲在这里，他的压力只会更大。

“平安，课程表下午排的可是你的课。你看他们这样不着急啊？”陈淼看着一脸淡然的张平安，忍不住问了一句。

就连李岩都忍不住也看了眼张平安，一脸担心的让他赶紧再备一下课：

“我知道，你在街道办里有成绩，转正应该板上钉钉的事儿。可万事无绝对啊，

万一扫盲的事儿咱们街道办排了倒数，难保区里那些领导不拿咱们开刀……”

“放心吧，宇宙上课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下午的课没问题。”

张平安胸有成竹，自然浑身轻松。

其他几人看到他这样，忍不住摇摇头，这可是一群大爷大妈啊，哪儿那么容易服管。

只怕张平安今天要像王宇宙一样，让这些人上一课了……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

听完王宇宙上课的情况，王主任和白新民对视一眼，没有一点儿意外。

要知道，他俩在区公所的时候就负责过这一片的扫盲，对于这些人的性子他们不敢说一清二楚，可也明白个十乘十。

他们这些人，前面几十年都是文盲，摸爬滚打活到现在。

你现在告诉他们，说没文化不行，他们能理你吗？

“王主任，白副主任，我想请问，您二位当初是怎么说服这些人认真上课的啊？”

王宇宙右手握笔，左手拿本，想跟老前辈请教一下秘籍。

白新民和王主任对视一眼，他俩也没亲自上过课啊！

当时区里人手少，他们就负责说服别人来上课，教学的事儿是专人负责……

虽然他们在旁边旁听的时候也看过这些人有多难教，可现在让他们回想上课的办法，却真是想不起来了——而且，他们觉得，那些人教的也不怎么样，没看屋里这么多半吊子吗？

不过，他俩当然不能这么说，王主任咳嗽两声：“这事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们只要记住，认真上课，努力带动大家学习的气氛，自然事半功倍。”

谢大爷摇摇头，他觉得，没有好处才没有积极性，有了好处，那些人自然愿意学！

“依我看，咱们不如给他们个奖励！就告诉他们，等到结业的时候，学习第一名，街道办奖励他们……奖励他们十个煤球！”

刘姨噗嗤一声笑了：“谢大哥，您这憋了半天，我以为您要奖励什么好东西呢…结果几块蜂窝煤啊？还是拿咱们自己生产的东西……您真不愧是跟工商打交道的多，心眼儿就是活泛。”

谢大爷也是一脸无奈，这真不是他不舍的给更多奖励…

实在是因为，街白新民才是街道办的会计兼财物主管，自己如果大嘴一张，给十斤猪肉，白新民还不得心脏病发厥过去！

“您要说给人家十斤肉，他们肯定个顶个的努力奋进，可您给这十块蜂窝煤，您自己觉得它有吸引力吗？就这点儿东西，谁能稀罕啊。”

陈淼笑着说道，对他来说，这么点儿奖励都不够他多走两步路的。

白新民听到陈淼的话咳嗽两声制止他。

他知道陈淼家条件好，他和陈淼家里也是关系不错，可他这话让有心人听了，会不会觉得他何不食肉糜？

虽然知道，办公室里都是自己人，白新民还是要为自己人留心的。

他干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陈淼你的话不对。老谢出的主意，在一定程度上的确是个办法。

只是，就算我愿意买一斤肉奖励他们，对于扫盲班来说，还是治标不治本。”

白新民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还是过年时买的一盒烟，他一直舍不得抽，遇到什么事儿叼一根，稍微缓解下压力。

“我还是认为，我们得让他们自己端正学习态度。”

白新民觉得，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知道，对于学习的动力到底是什么。

如果扫盲班的人，都能明白，只有学习才能让他们开心智，明事理，知进退。才能更好的去建设美好国家，那么，不需要他们苦口婆心，这些人自然愿意认真学习！

“所以我觉得，咱们应该在院儿里写宣传语，告诉他们学习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平安听到他的话心里发笑。

白新民不愧是老古董。

刚才还阻止陈淼开口，生怕他说出什么何不食肉糜的话。

他却没发现，自己说话的做派，已经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白副主任。我有些话说出来，您可别不高兴。”

张平安特意提前说一声。

白新民点头，对于张平安会有不同想法没有一点儿意外：“既然是要想办法，那就是要集思广益，你有什么只管说。”

张平安笑了笑，拿起暖水瓶给白新民的水杯填满水才开口道：

“您刚才说，给他们扫盲是为了开心智，明事理。可您自己也参与过两次扫盲，您应该知道，我们的群众虽然不识字，但不代表他们愚笨，不知道道理。

还有您是的学习是为了建设更美好的国家。这个我承认。

可是，这些对于扫盲班的群众来说很不切实际。

您也看到了，扫盲的群众都是三四十岁以上的年纪，更有大部分都是四五十岁的大爷大妈。

他们这个年纪，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工作的都工作了。你现在跟他们说这些，对他们有什么帮助呢？

就凭着扫盲班的几百个字，能让他们重新跟上过学的年轻人竞争工作岗位吗？如果不能，您这些话就算是写墙上，又有什么用呢？”

听完张平安的话，白新民拿起茶缸，刚想喝口水，就发现张平安忽然后退一步，还一把抓住旁边的李岩挡在自己面前！

白新民一愣，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这干嘛呢？”

张平安嘿嘿一笑，这让他怎么说呢？

上辈子电视剧看多了，闹了矛盾发现别人举杯子，就怕人家要泼水吗？

“我以为您生气，要泼我一脸水……”

白新民一脸黑线，这张平安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你给我倒了一缸热水，泼你脸上烫坏了，我给你娶媳妇啊？”

张平安瞪眼，好你个白副主任，这话的意思难道是真的想泼自己？！

“得了，别跟这儿贫嘴。”白新民瞪了他一眼，臭小子，还抓别人挡，他白新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你刚才说的对，可现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的要花钱买奖品？我告诉你们，我最多只允许花街道一块钱！”

再多坚决没有了！

张平安摇头，让他们先别急，等下午的课上了再说。

“平安，下午上课别有压力。扫盲这个工作不能一蹴而就，大家伙儿都多点儿耐心。”

白新民和王主任这才想起，下午的课程表是张平安的。

白新民提起暖水瓶，学着张平安的样子给他倒了杯水：“平安啊。叔说这话没有给你压力的意思，只是下午的课你得努力啊，无论如何，得替咱们街道办争口气，不能让他们再藐视课堂了。”

张平安侧目，这白副主任，真是一点儿亏都不吃！

自己刚说他两句，他立马就还回来！还给自己加压力！

“白副主任您放心。上课的事儿我已经打算好了，一定能让他们听的如痴如醉！”

嚯！

众人对视一眼，这小子这么有把握？

“你小子，该不会是有什么绝招吧？”

白新民一脸怀疑的看着张平安。

张平安在街道办做成了不少事儿，他们都知道这小子心思活泛。

可扫盲工作进行过两次了，区里该想的办法都想过，结果教出来的还是有一半都是半吊子。

他张平安真的能做出不一样的成绩吗？

张平安看着他俩笑了笑：“下午看看呗。如果有空，欢迎大家旁听。”

“什么？你让大家都去旁听啊？

中午的午饭是撒了胡椒和辣椒面的灰面咸疙瘩汤，配上二和面的馒头，吃的佟颜鼻尖冒汗。

听到他让大家伙儿去旁听他上课，佟颜忍不住有些担心。

“我听说，王宇宙上午上课太紧张，结果不太好，你让人旁听会不会更有压力啊？”

张平安拿出手帕帮她擦了擦鼻尖，摇头表示不会有压力。

“我让他们旁听也不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能力，只是因为上午的课，大家伙儿都没了教群众识字的热情。

所以我想着，下午我给大家上一堂示范课，给他们点儿信心。”

张平安说的云里雾里，佟颜听了个半知半解，但是她知道张平安不做没把握的事儿，既然他这么说，自己下午也去看看好了。

就这么着，张平安上课主动让人旁听的事儿不过一个午饭的时候，就传遍了街道办和派出所！

街道办公室，陈淼拿着一个本子划来划去——明天一大早的课程表是他的。

只要想起今天王宇宙课上那些人的样子，他就心里没底。

听说张平安让大家伙儿旁听自己上课之后，他一脸佩服的抬起头道：“咱们这位张厂长，可真是够有胆气的！

我上午看到那些人的德行，气的手抖冷！结果人张平安居然还敢让人听课？”

“我们张厂长怎么说呢，有点儿邪性！我觉得，说不定下午他上课真的会有意想不到的办法！”

王宇宙午休也不闲着，吃了饭拿出一本书就看了起来。

听到这话，若有所思的看了众人一眼：“要不然，咱们都旁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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