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安有时候真是想不明白，庄晓司这鬼心眼子偷奸耍滑的样子到底是随了谁？

到底是随谁呢？

明明他姐夫庄大壮实在又踏实，他姐张萍萍更是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儿还稳重，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心眼子比蜂窝煤都多的主儿来？

难不成真是外甥像舅？

张平安狠狠摇头，不可能，绝对不不可能！

谁不知道他张平安聪明善良有担当从来不耍心眼儿啊？

这庄晓司怎么一天天就知道钻研那些个旁门左道的东西了呢？

“说说吧，你干什么了惹你妈生气？”

张平安也不管哭死的庄晓司了——这小子哭了半天，除了脸上的唾沫，连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他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洗脚水，准备一边儿泡脚，一边儿看看他外甥要掰扯些什么。

庄晓司看舅舅不哄自己，就知道糊弄不了他舅，假模假样的给自己擦了擦脸，咳嗽两声准备说话——不是他装样子，实在是听到四合院门口自行车响之后他就借憋着劲儿装哭，越装越费劲儿，可不就累嗓子吗？

“舅舅，我真的没做什么……”庄晓司瘪瘪嘴，抬起眼小心的看了他舅一眼，然后继续道：“就是孙小二和田小军他们几个说，都想去上学……”

张平安这两天就忙孩子们上学这事儿了，回到家又听到这俩字，眼皮子跳的不行！

直觉告诉他，这小子今儿惹的事儿跟自己有关系！

“然后呢？”

张平安脸一沉，又问了一句！

庄晓司吞了吞口水，本来他觉得自己做的没啥问题，可她妈抽了他两扫帚，他爸也说他心思不正，现在再一看他舅这正经的样子，庄晓司忽然就觉得，今儿这事儿说不是真的有点严重啊……

“然后，然后我跟他们说，想要去学校没问题……我，我能给他们想办法。”庄晓司顿了顿。

“你能给他们想什么办法？？”

张平安两只脚互相搓了搓，看了眼外甥，这小子不会是把自己卖了吧？

庄晓司忽然从板凳上起来，跑到张平安面前要给他搓脚！

张平安眼皮一跳，得了，这事儿如果没扯上自己，他今儿把这一盆洗脚水喝了！

“说！”

听到舅舅这么严肃的呵斥，庄晓司闭上眼叽里呱啦一阵竹筒倒豆子！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

就是下午庄晓司和几个孩子跑到南锣鼓巷大道上玩儿的时候，听到几个人说起了街道办要和轧钢厂办学校的事儿。

当时几个孩子就说起了自己有多想去上学——这年月和后世不一样，几十年后的孩子们都要去学校，对他们来说去学校是任务，是累。

可这时候，胡同里有一半的孩子没去学校。

上学校的自然而然有了些优越感。

没上学的自然而然羡慕上学的，而庄晓司听到他们说想去学校，立马一脸神秘的告诉那些孩子，自己舅舅就在街道办！

“你们也听到了，办新学校是街道办办的！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庄晓司一脸骄傲的问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一脸茫然的摇摇头，

庄晓司只觉得他们都缺心眼，笨死了！

“这意思就是，只要我舅舅张张嘴，你们这几个谁想去学校，我舅舅就能让谁去学校！”

听到这里，张平安脚下一个用力差点儿把洗脸盆踢飞出去！

不是吧？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你继续说！”

庄晓司看了眼他舅乌黑的脸，咳嗽一声继续道：“我就说，想让我帮你们说好话可以……”

“咱们几个是朋友，我当然不会不管好朋友！不过，我舅舅想帮咱们，他得托关系！

托关系你们懂吗？不懂也没关系，你们只要知道，没关系你们上不了学，我舅托关系你们才能上学！

这钱不能让我舅舅垫吧？你们现在回家一人给我一块钱让我舅送礼，谁来的最晚我就不管谁！”

庄晓司当时尾巴翘的有多高，现在脸就有多丧。

张平安看着这个还不到八岁的外甥，只觉得无语问苍天！！

“然后呢！”张平安自己都觉得自己后槽牙要咬碎了，可他只能问出这三个字！

“然后……”

“然后，这小子骗的几个小孩回家偷钱，给他了三块五！人家家长找家里的时候，我真是没脸见人了！咱们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

张萍萍走进屋，狠狠瞪了眼自己四儿子！

小小年纪不学好！

“这不怪我！都怪田小军他哥！”

庄晓司对着自己舅舅抱怨。

张平安不搭理他，问他姐是怎么回事儿，人家怎么找上门的？

“这小子跟人家说一块钱一个名额。结果田小军回家偷拿钱的时候让他哥看到了……他哥田大力，比咱们晓司大了两岁半那个。”

张萍萍还有心情给张平安回忆是谁。

“然后，他哥也想上学啊！俩人就在家里一顿翻，就找到了一块五！”

庄晓司听到这里忍不住跟他舅抱怨：“舅舅你不知道，田小军他哥哥多讨厌！他就拿着这一块五毛钱，非要让我介绍他俩……不是，非要让您安排他俩去学校！

我肯定不能同意啊！我这要同意了，别人也跟着讲价怎么办？我这明码标价，怎么能让他们瞎糊弄呢！我就让他们在晚饭之前再给我五毛钱。结果没想到……”

张萍萍都要被气笑了，她拍了庄晓司后背一下只做惩罚：“结果没想到，那两兄弟找不到钱，就直接告诉人家家长了！”

田家两口子听了脸都绿了，先不说张平安就是个没转正的临时工，就算他转正了，只要脑子没进水也不可能让自己外甥光明正大在外面贪污受贿啊！

只要有点儿脑子，也能猜出来这是庄晓司骗自己孩子钱呢！

人家家长立马找上门来！

“你说这小子黑心不黑心啊？这么多钱他都敢要，以后他不得上天去啊！”

是啊，这么多钱这小子都敢毫无负担的张嘴就来，这以后还得了？

张平安一边儿被亲外甥气的七窍生烟，一边儿分心想到，这小子如果掰不正的话，那是万万不能让他去当官的。

“你说说啊！这小子他怎么就这么大胆呢他？我把钱还给人家孩子父母之后，他居然还在一边儿拱火！

说什么田家兄弟不讲义气，以后他们再也不要跟人家玩儿了！”

张萍萍气啊，气儿子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气他不知悔改！一转身就要拿扫帚打儿子！

“姐你消消气，孩子还小呢……”张平安也想动手揍外甥。

可想想，不管怎么说这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连学都还没上过呢，你让他怎么明白什么叫道德法制啊？

张平安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孩子还小，孩子还小！

“砰！”张平安光着脚把他姐推出屋，让她回后院儿歇歇，别着急上火：“今儿让晓司跟我睡，我跟他慢慢说，您别担心了啊…。”

转过身，张平安把脚重新涮干净，让外甥也洗洗。

庄晓司眼珠子一转，一脸委屈的把脚伸进热水里：“舅，我妈她是真的冤枉我了，我才不是要骗好朋友的骗，我就是觉得您有本事，您肯定能帮他们……”

“是吗？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儿做这事儿，如果被捅出去，别人真的以为是我让你干的，你舅就得失业啊……”

张平安也不跟他讲那些大道理了……什么忠孝节义，他觉得对他四外甥这性子来说，都是白搭。

干脆跟他讲厚黑学。

张平安告诉庄晓司，虽然说人都喜欢钱，但是拿钱的时候要确定自己有没有拿住这个钱的本事。

张平安告诉庄晓司，靠着糊弄相信自己的人来证明自己，那不是聪明，那叫缺德。

张平安还告诉庄晓司，如果想获得更大的利益，就要让所有人相信，你不是贪图利益的人……

在张平安各种小故事小道理的引申下，庄晓司明白了三件事。

一，不能确定不会反噬的事儿，不能做。

二，要学会道貌岸然——他舅说，这个词虽然听上去是贬义词，可事实上，只要你做的够好，你就是正人君子。

三，做事之前，切记三思而后行。

看着外甥睡着，张平安拿起自己的笔和纸，继续计算讲台距离黑板放置在哪里才能不影响学校采光……

庄晓司半梦半醒间看到舅舅写写画画，想到妈妈说自己那么做会影响舅舅上班，心里忽然就有些不太对劲……

他的小脑袋瓜在枕头上揉了揉，看着舅舅轻声道：“舅，舅舅。”

张平安转头，这会儿怎么也得十一二点了：“干嘛呢？赶紧睡，再不睡小心长不高。”

“我…我今天收钱的事儿，真的会影响您当干部吗？”

张平安一愣，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点了点，决定还是得让小子长长记性：“是有点麻烦，不过还好人家家长找咱们家来，没去街道办。”

庄晓司一听就急了，这事儿居然真的能让舅舅倒霉吗？

“我就管他们要一块钱！”

“一毛钱也不行啊。”

张平安不是什么大善人，也不相信清水里能养得活鱼。

但是，他还是想做有底线的事儿，做能帮助别人的事儿。

所以，他也这么教庄晓司，起码得让他知道，做事情不能胡来，胡来会倒大霉：

“你不看过电影吗？电影里不说了，身为国家干部，不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所以，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儿，别做小孩不该做的事儿，要不然舅舅没有工作就只能指望你养老了。”

庄晓司狠狠点头，跟攒钱相比，还是舅舅的前途更重要！

他舅舅不能白努力！

天色四明，四合院里人声越来越多，不大一会儿，水池边儿开始放水。

有人急着做饭添水，有人拿起小说看的投入。

有人洗洗涮涮，担心晚上晾衣服晾不干。

张平安就在这种气氛中醒来，转头看到庄晓司睡得跟猪仔一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小子看起来胆大妄为，心里却也不是没有良心。

就昨天晚上自己那些话一说，这小子就装睡……然后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估计正琢磨事儿呢！

张平安一阵倒牙，算了，还是赶紧弄好学校让他去学习，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里自然也有各种道理。

阎埠贵拿着牙缸子来放水洗漱。看到张平安立马激动起来：“安……张干部！我听说街道办要和轧钢厂合作建校了，是真的吗？”

阎埠贵这话一说，整个中院儿里几十号人，目光都对准了张平安！

毕竟，谁家还每个孩子的？

谁家孩子不得上学啊！

现在听到这话，大家伙儿怎么可能不关心！

张平安也不怕他们打探……反正房子都已经批下来了，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没必要否认。

“是啊，地方都找好了，不过房子太破，大概得有个一两个月才能收拾好。到时候学校弄好，咱们街道办的孩子就有地方去了。”

轰！

院儿里忽然之间就像是扔进了一颗炸弹！

张平安听着众人颠三倒四的高兴，也再一次看到了国人对于教育的重视。

等回了街道办，第一件事情就是拉着白新民去轧钢厂取钱！

这事儿自己得快点儿办好，办成的越早，孩子们就越安全。

——起码他们家装晓司有事儿干，少动些歪心思！

这次去轧钢厂就容易的多，一路上叫上李怀德拿着聂副厂长的条子，不到半天，钱批到位！

——不过轧钢厂也不是傻子，人家核算过之后，减去家两个项目才把合同给签了。

“快，咱们赶紧回街道办！”

拿着五千块钱，白新民嘴皮子直打哆嗦！

坐在张平安后座，就让他赶紧启程回街道办！

他这辈子都没把这么多钱带回来过…

张平安心里笑笑，嘴上却答应的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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