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被张平安暗讽试探的时候，陈伟以为张平安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今天肯定要借机会好好为难自己一番，出出气。

所以，他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如果张平安一而再再而三地仗着……挑衅自己，那么，等货品入柜的时候，他不介意背后做点儿小动作，让张平安吃点儿亏！

结果没想到，张平安只在一开始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确定自己真的有意合作之后，张平安便收起了年轻人的狂妄，他说话真诚，谈起合作有商有量，不卑不亢，又很有想法。

在兼顾了他们收音机厂的利润的同时，也给他们百货大楼留下了足够的盈利空间。

陈伟暗想，许经理这次真是得罪错了人。

这位张厂长，以后会是个人物。

“我本以为，您和许经理发生了口角，今天过来会遇到什么刁难，没想到张厂长大人有大量，我们一定会合作愉快的。”谈好收音机的收益分配之后，陈伟笑着说了一句。

“陈助理说笑了，我开门做生意，有利润自然说愿意合作，至于您说的人……他影响不了我。”

张平安笑了笑，他才不会因为和许经理有龌龊而拒绝这么好的机会。

不管为什么百货大楼忽然找上门求合作，不管这背后是谁做了什么，张平安都不会错过，让他们“中升”打开市场的机会。

两个人谈完，正要签合同，张平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不知道陈助理您有没有带百货大楼的平面图？我想知道，我们的收音机柜台，咱们百货大楼准备放在哪里？”

他们的收音机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么大的商场，张平安担心被塞在什么犄角旮旯，影响销量。

陈伟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他本以为这个办公室里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不懂得展柜安置这些弯弯绕绕。现在看，似乎未必。

想了想，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指着一楼东南靠近楼梯的一个位置道：“这个位置是进出必经通道。按照规划，到时候把中升的收音机放在这里，怎么样？”

怎么样？

不怎么样……

张平安双手交叉，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点了点，没有急着说话。

看到这里忽然安静下来，在办公桌后工作的王宇宙和陈淼对视一眼。

王宇宙给陈淼使了个眼色“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呗？”

陈淼挤挤眼，他听着呢，这会儿谈什么位置，让他去他也搞不明白啊！

王宇宙皱眉，他对于这些也不懂啊，可看着沉默的时间，他担心张平安是遇到难题了……

王宇宙看了眼陈淼，暗示他过去帮帮忙，他是想着，自己跟张平安都是普通老百姓出身。

没进过什么大商场，万一张平安是不知道什么区域合适为难了，让陈淼这个官二代去，可能会有帮助。

陈淼摇头，表示自己不去。

他相信，张平安肯定能搞定这事儿！

王宇宙紧张了起来，这俩人怎么还不说话啊？

想了想，他走到沙发旁，提起暖水瓶，然后问了张平安一句：“厂长，给您添点儿水吧。”

张平安知道他想给自己帮忙，不过暂时还用不着。

便拿起茶缸让他给自己添了茶，又给陈伟加了水，然后开口道：“王厂长也坐下吧，咱们跟陈助理商量一下，上柜的事儿。”

王宇宙趁势坐在张平安旁边，现场立马成了谈判位的二比一。

在王宇宙倒水，陈伟被他分心的时候，张平安悄悄看了眼陈伟。

他发现这人十指交叉，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悄悄在捏另一只手的虎口，从这个动作，张平安就知道，这人心里有些忐忑，他紧张。

紧张就好，张平安想。

这说明他心里有谱，知道位置不佳，自己可能会要调换。

只要他们曾经预测到自己会想调换，就说明，他们会给自己调换位置的机会。

张平安叹了口气，点了点陈伟指给自己的位置：“陈经理，不是我不识好歹，蹬鼻子上脸。我知道，我们中升能在咱们百货大楼上柜，那是我们的福气。

可问题是，您自己看看，这个位置它合适吗？”

陈伟装傻，看了眼图纸道：“挺合适的啊！张同志您看，它在一楼，离楼梯口那么近，附近又是日用品区，人来人往，是旺铺啊！”

张平安摇头，无奈地笑了笑：“陈助理，我知道您觉得我年轻，不懂这些，可我们再年轻，生活常识总是有的。”

张平安的手指先是点了点陈伟说的那个位置。

“就您给这个位置，如果我卖的是锅碗瓢盆或者日常用品，我肯定得谢谢您。

就算是它在楼梯口，可能会有些混乱影响客人止步的机会，但是日用品消耗量大，大家上楼转一圈，下来顺手买条毛巾，卖个暖瓶都是商机。

但是，它不适合卖收音机啊。”

张平安勾起嘴角，不急不缓地提出自己的问题：“就像是您，您去菜市场买菜，旁边摆个水果摊，您可能会看一眼，捎带点儿回去。

可如果旁边摆的是个卖自行车的呢？

您拿了三两块钱去买菜，旁边摆着几百块钱的自行车您能买吗？”

陈伟皱眉，没明白张平安的意思，这位置不占地儿，客流乱是真的，但是张平安说这些话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呢？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收音机属于高消费的电子产品。他针对的群体是一开始就打算买收音机，手里拿着钱去的客户。

我们不需要没有目标看热闹的人扎堆。所以，我希望百货大楼能把我们的产品放在四楼，你们的电子商品区。”

张平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平面图四楼的标示区，在那里，规划出了半导体区域，半导体配件，手表和缝纫机等等柜台……

“这里的客户，才是我们真正需要面对的人群，对吧？”

陈伟明白了张平安的意思。

一开始他以为，张平安只是嫌弃楼梯口脏乱差，还想着不行就给他替换到一楼其他位置~给他们留出一块一两米的柜台，也算是有个交代。

可现在，张平安用专业的态度告诉他，这事儿糊弄不了一点儿。

他要挤进四楼去。

说起这个，百货大楼的楼层陈列也是有讲究的。

作为华夏第一楼，四九城百货大楼规划时，便想好了怎么才能更好地服务群众。

一楼是相对平价的经典商品区~比如食品，糖果，日用品和日常快消品。

这些东西，不管有钱没钱，进来之后，溜达一圈几乎都会带走一些，放在一楼最方便，也最能带动销量。

三楼是各种中高档布料，男装，鞋帽，内衣内裤袜子毛线，男鞋女鞋。

二楼则是主要针对女性群体了，中高档女装，童装，化妆品，护肤品琳琅满目。

只是这么个顺序，当然是因为消费者大多是女性，如果她们打算买男装，那么，等她们不得不上楼买了男装之后，回到二楼，不去逛逛女装和护肤岂不是白跑一趟？

如果掉个个，那么，可能买了男装之后，她们就觉得行了，可以走了。

把收音机和手表之类的放在四楼，也是一样的道理。

男人们难得逛街，走到三楼之后，发现头顶上就是自己最感兴趣的半导体和机械产品，谁还能挪得动脚？

四楼人流量比一二三楼少，但是也造成了安静些的体验感，更能让想要这些东西的人，感觉更加专业，更想把这些东西带回家。

为了足够有档次，四楼的电子区域和机械区域，就像是五六楼的进口服装商品区一样，早就已经做好了规划，每个品牌在哪个位置都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张平安他们的“中升”想挤进去……

“四楼位置很小。”陈伟的手指有些焦虑地点了点。

“而且，就收音机这一块来说，四楼从高价位的国外大牌somy，Panasonic，到平价的国内红星，沪牌已经占领了主导地位。消费的同志们就算是上楼，可能也会直奔这几个品牌。

所以我觉得，您倒不如就放在一楼，就像我们之前说的，先打开市场再说，一楼人流量最大，正符合您的要求不是吗？”

陈伟试图说服张平安。

张平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陈伟，用非常肯定的声音告诉他，自己不接受这个安排。

“我还是坚持我的要求。因为我相信，我们的收音机不比您刚才说的这几个品牌差。

我要的打开市场，是要有一千个人看到它，而不是一万个人路过它。”

一楼人流量再大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人的目标不在收音机上，把他们的收音机放在人来人往的一楼角落，就像是把一颗石子丢进海里，不会激起任何波澜。

如果一开始就让所有人以为这是个犄角旮旯的杂牌货，以后中升就不可能成为大牌。

他就是要让它到四楼去，和其他大牌同台竞技，只有这样，它才有更多被打开的机会，才有和其他品牌对比的机会。

只要那些消费者打开它，张平安相信，他们一定会愿意购买价格亲民，质量过硬的中升。

还有一点就是，作为从几十年后穿越过来的人，张平安非常知道广告和舆论的力量。

只要中升能和那些品牌站在一起，那么大家伙儿理所当然就会认为，这个牌子的质量应该也不差。

不管是被发烧友说杂牌占地儿蹭名牌热度，还是被懵懵懂懂的消费者认真咨询，都是中升扬名的机会！

听到张平安的话，再看到他这么坚持的态度。

陈伟沉吟片刻道：“这样，我回去和总经理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们挤出一个位置。”

张平安点头，客客气气地送了陈伟离开办公室。

“厂长，您不怕他不来了啊？”陈淼噌地窜过来，一脸紧张地问。

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进百货大楼的机会，万一人家因为要求太高，不让他们进了怎么办？

“他会答应的。”张平安笑得一脸笃定。

“怎么说？”王宇宙好奇道，他其实也有些担心张平安得罪了这人，他们错过这次机会。

“你们应该知道，收音机这东西其实是紧俏货。”

张平安走回办公桌旁坐下。

看到李岩掀开门帘回来，他也没说什么，而是继续道：“虽然刚才这位陈助理说他们四楼已经有了四个收音机品牌。可事实上，因为各种原因，全国各地收音机都是供不应求。

就算他们百货大楼再有面儿，这些品牌也不可能保证他们时刻有货。

所以，他们的柜台收音机柜台根本不可能时刻饱和。

他们一开始不让我们上楼，是因为他们认为我们是走后门进去的，他们觉得我们这个小杂牌说不定哪天就关门了，把我们放楼上丢人……

而我刚才的态度就是要告诉他们，我们的质量不比别人差，我们供货更稳定，我们上楼对他们才是更优解……”

几个菜鸟轻易地被张平安说服。

“是啊，咱们的质量不比别人差，没必要听他们安排，反正咱们现在也是随时做出来随时售罄，他们不同意拉倒。”陈淼点头，觉得张平安的这个想法完全正确！

王宇宙也是一样，他想着，大不了不进百货大楼呗，慢慢打开周边市场，他们照样发展！

“不过，你刚才说的走后门怎么回事儿？”王宇宙有些惊讶，他以为这个陈伟来，是因为听说他们收音机好用呢！

张平安看向回来之后，就坐在一边儿嗑瓜子的李岩：“李岩同志，王宇宙问你呢，走后门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啊？为什么今天百货大楼的人，突然来找我，要把咱们的收音机上柜台？”

李岩嘿嘿傻笑，没说话。

陈淼却是一脸恍然大悟，好嘛，他就说，为什么百货大楼这人态度这么好，敢情是因为李岩给他们找了一靠山啊！

“不是，李岩，你不会是找你爸跟他们打招呼了吧？”陈淼说着，脸上都是不可思议！

“你不是说，你这辈子都不会求你爸任何事儿吗？这次怎么破戒了？”

张平安和王宇宙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陈淼，李岩他爸是谁？

从他们一起进了街道办到现在，认识也有十来个月了。

对于各自的家庭情况，还算是了解。

比如陈淼，他爹是粮食局的。宋文，他爹是文化局一把手。王宇宙和张平安一样，普通老百姓一个。

但李岩不同。街道办菜鸟五人组在一起奋斗这么久，不管哪一个，都已经摆脱菜鸟的帽子。

并且既然关系相当好，可是，李岩却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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