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这外交部门似乎是铁板一块，可其实大家伙儿各有各的算计。”

江太平看着张平安，如果不是老李亲自给自己打电话，又在张平安入职前带着他儿子请自己吃饭，江太平是不可能这么上赶着给张平安上课的。

可现在，看到张平安这么敏锐却又有几分单纯，还在明知道自己跟老李关系匪浅的情况下，也没有因为他和老李的关系，而在自己这里抱怨他今天工作的辛苦，没说胡科长为难他之类的话。更没有请自己给他撑腰的想法，江太平想，这孩子值得他帮一把。

而且……

单位里的确是各有各的算计，谁都想力争上游，谁都想多多进步。

包括他自己。

所以，既然张平安是老李的后辈，既然他人品和工作状态都不错，那自己帮他，也相当于给自己培养帮手了不是？

“我们先从你们对外经贸科来说吧。你们经贸科五个人，你呢，肯定不用提了，就说其他四个人……”

胡科长是军官转业，在军管时期就参与地方政治活动，英语又不错，再分配时自然分到了这里。

而张平安所知道的，他的嫡系杜长江，明面儿上他提拔他，的确是因为在解放前，胡科长因为意外跟丢了队伍，还在山里受了伤。

杜长江他爹作为炊事员，本来是不需要去寻找伤员的。

可因为发现他丢了的时候，部队正在打一场遭遇战，所以，杜长江他爹在领导找人去找他的时候，主动请缨，找到了胡向阳不说，还把他从十几米深的山沟里背出来，又一路背到了部队，一天一夜，愣是没把他扔了，救了他一命。

所以，这恩情的确是恩情。

可是，众人也一样知道，当初胡向阳进了外交之后，是从副科长做起的。

在这里，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一个人。

不管是管理别人，还是工作，他都进行得很艰难。

所以，在听说杜长江家里，杜长江上了初中还考上高中之后，胡向阳就说他要报恩。

他让杜长江多学外语，多考经济相关的文献和报道，从一开始就把杜长江往外交这方面培养，为的就是让他进外交部门，和他并肩作战。

“所以，这两人你如果真的以为只是报恩的关系，就太肤浅了……”江太平笑看张平安。

张平安明白，他这是想看看自己听明白了没有。

张平安当然不会故意装傻，这时候可不是藏拙的时候。

“对他来说，杜长江提干，其实也是他自己又多了个有力助手。”

毕竟，一个普通科员的帮手，和一个干部做自己的帮手，是个人都知道哪个更好。

“所以，他明面儿上是报恩，可事实上是在继续利用杜家。”

江太平点头，表示张平安说得完全正确。

“可我不明白，他费了这么多心力，为什么不用来培养他自己的孩子？”

张平安想到江太平说的，胡向阳从杜长江读高中就开始培养他……要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培养一个孩子都不是一件轻松可以完成的事儿。

学费，资料费，生活费等等，这可都不是小钱。

江副处长笑了一声：“等他儿子培养完，我们这一代都退了。”

张平安这才知道，胡向阳居然是在建国后才结的婚，而且还是在结束军管之后才生的孩子。

也就是说，胡科长他儿子今年小学只怕小学都还没毕业呢！

“只要他升得够高，还怕以后孩子起不来吗？”

江太平笑着摇了摇头，对于胡向阳和杜长江的关系到这里便戛然而止，转了个话头，说起了越子建和欧阳钰这边儿。

“越子建和欧阳钰很熟悉，你发现了吗？”

张平安点头，也没瞒着江太平，他直接把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越子建和欧阳钰跟他说的话，跟江副处长大致说了一遍儿。

“哦？他俩对你这么坦诚？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江副处长有些吃惊，正想再跟张平安说点儿什么的时候，门被敲响，服务员来加菜。

“再给我们送壶茶，然后就不用管我们了哈同志。”

江副处长笑眯眯地跟服务员说了一声。

服务员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恭恭敬敬地送了茶过来之后，便把门一关，然后张平安就听到轻巧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太平夹了菜吃了一口，又用公筷给张平安夹了块五花肉，让他好好补补。

“我呢，是身体不好吃不胖，你这年纪轻轻的，得多吃，让自己壮一点儿，只有强健的体魄，才能更好地为国家做贡献。”

听到他这么说，张平安端碗接过红烧肉，谢过江副处长：“谢谢江叔。”

江太平很高兴，看看这孩子，就是明白事儿。

在私下里，就应该叫得亲一点儿，才说明他们关系好不是？

“好好，不用谢。对了，咱们刚才说到了越子建和欧阳钰……”

江太平告诉张平安，欧阳钰和越子建跟他说的话的确没错，这两人也的确是亲戚。可他俩关系好，可不止因为他们是亲戚。

“他俩在工作上的目标是一致的，或者说，他俩上面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张平安心头一惊！

不是，越子建虽然没明说，倒他在私底下跟自己说了几句话，让人很轻易看得出来，他很瞧不上有后台的人啊！

结果没想到，他和欧阳钰居然也有后台？

那他之前说的，什么欧阳钰是看他在这里才来外交的，都是鬼扯了呗？

“外交情况特殊，需要很多高学历的人才，所以，这里用得最多的是参加过革命的世家子弟和老派资本丨家子弟。”

江副处长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张平安当然知道。

这时候和几十年后不一样。

不管是当下还是十几年前刚解放那会儿，教育的普及都还不高，特别是十几年前，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能去学堂读个三年级，识字三百千就不错了，更别提外文或者经济谈判之类的事情，这些东西对于老百姓来说就跟天方夜谭一样。

所以，不管是在抗战革丨命时期，还是在这个时候，已经参加工作的高学历人才，大多数都是解放前有些家底的人家的子弟。

这不是封建王朝，这是老百姓做主的时代。

换句话说，所有人都可以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振臂一呼的机会。

所以，他们如果还想继续保持家族的荣耀，不想眼看着自己成为被覆灭的王谢堂前燕，就要让世家子弟中更多有出息的人，他们也一样在努力地为国家的发展做出卓越的贡献。

“他们也很团结。”

“越子建和欧阳钰就是他们这几年在外交部门安排下的，最有作为的两个人。”

越子建的确来得很早，五年前他进入外交部门，从最没有上升空间的后勤处做科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打印东西，发放文件，或者给单位里准备取暖的碳，被领导安排采买各种办公室用品等等。

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却什么重点工作都摸不着，还没人能看到他做过什么，可以说，这是一份特别没有存在感的事儿。

在那里，越子建一座就是两年。

“然后，他在观察单位的用纸用笔情况后，发现后勤副科长采买的纸和本子价格虚高，他先是在科室会议时公开问询原因……

我听说，他当时拿了京城十家商店的同牌子纸本价跟采买价对比，并且列出了其他单位工厂用同品牌纸本的优惠价格。事实证明，那位副科长采购的价格，比零售价每包还贵了一毛钱……”

别看一包纸一摞本子只贵一两毛钱！要知道，外交部门几百人工作，每天要用的纸笔可以说不计其数！

而且，他花的钱是比零售价还贵一两毛钱，如果纸厂是按照批发价给他，其他的让他吃回扣的话。那么，这一包纸和各种本子，只怕他一件得到的就不止两三毛！

“这个越子建，当时就算出，那位副科长一年里凭借着这些纸本，就可以得到起码一千三百元的回扣！”

而这位副科长，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工作两三年了。

也就是说，他起码贪了三五千！

当然，他第一次质问是在科室办公室，所以，知道的只有他们科室的人。

然后，副科长和科长找他谈话。

然后！

这个越子建就在答应他们闭嘴的当天晚上，被人套了麻袋，差点儿打死在路上！！

“然后，很恰好的，他被北美洲司的一位处长救了。”

再然后。

这位处长就带着越子建去找了上级领导，直接把这事儿捅了出去！

根据抓到的唯一一位行凶者的口供，让他打人给个警告的就是后勤的科长和副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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