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52章 不是做梦(1 / 1)宿言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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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娘抱着孩子,蜷在巷尾墙根底下,像团被人丢掉的破布。

她原先住在坊子东头第三家,青砖院子,门口有棵枣树。现在枣树劈了当柴烧,院子被羯兵占了养马,她带着孙女被赶到了这里。

一块破席子搭在两根木棍上头,底下铺了一层干草。

孙女窝在她怀里,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脸小得吓人,巴掌大一点,皮包着骨头。

周木匠走到跟前,蹲下来。

赵大娘没醒。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赵大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弓起来——背朝外,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死死的,脑袋缩进肩膀里,牙关咬着,像是在等一脚踹过来。

那个动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一个饿了十几天的老太太能做出来的。

——是被踹惯了之后练出来的本能。

小蔫站在两步外,看见这一幕,嘴里那两颗石子被咬得咯吱一声。

公爷说过,你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

“大娘,是我。”

周木匠压着嗓子,声音在发抖。

赵大娘愣了一拍。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好几下,瞳孔散着,对焦了很久才看清眼前这张脸。月亮从云层后头漏了一丝光下来,落在周木匠的颧骨和鼻梁上。

“周……周子?是周子?”

“嗯,是我。”

赵大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还活着?”

“嘘——”

周木匠把粮包轻轻搁在她面前,压低声音:“我带了粟米回来。先紧着娃娃。”

赵大娘愣了愣。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上,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慢慢伸出来。

那双手瘦得只剩骨架子,皮松松地挂在指节上,青筋比手指还粗。她的指尖碰到油布的一瞬间,缩了一下。

隔了两息,她又伸出去了。

指头在油布上面摩挲了一下,又摩挲了一下,捏了捏。

硬的,颗粒状的,一粒一粒隔着布都摸得出形状来。

粟米。

是粮食。

赵大娘的手突然缩回去,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实实在在的疼。

不是做梦。

眼泪猛地夺眶而出,无声地淌了下来。没有哭声,一点都没有。泪水顺着那张全是褶子的脸往下淌,流进嘴角的纹路里,流进下巴上那道瘦出来的沟壑里,滴在孙女的头发上。

她一把抓住周木匠的胳膊,力度大得不像是老妇人。

“菩萨……菩萨保佑……”

周木匠别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这辈子修过几百扇门,刨过几千块板子,手上全是老茧,什么硬东西都摸过。可现在这双手,抖得比赵大娘还厉害。

锁子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包肉干。油纸被体温捂得软了,他撕了一小条,递给周木匠。

周木匠接过来,轻轻塞进赵大娘怀里那个孩子的嘴边。

小丫头嘴唇碰到肉干,本能地张开嘴,咬住了。

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五岁的小丫头,在黑暗里瞪着一双大眼睛,嘴里含着那条肉干,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很久才咽下去。

舍不得。

赵大娘摸着孙女的脑袋,手指颤得厉害。她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孩子头顶上,眼泪还在淌。

“你……真的回来了……”

周木匠使劲吸了一下鼻子,低声道:

“大娘,粮先搁你这,别声张。明天我叫人过来分。先紧着娃娃和病号,大人撑一撑。”

赵大娘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手已经在解粮包的绳头了,指头还在抖,但解绳子的动作利索得很。

饿了十几天的人,碰见粮食的时候,什么毛病都好了。

锁子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娘,等天亮了,我带几个人来找你。”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

锁子这孩子,她看着长大的,嫌他瘦,还给过他窝窝头。

“什么人?”

“送粮的。”锁子顿了一下,轻声道,“护国公的人。”

赵大娘的手猛地停住了。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变了,先是急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呛着了,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又平了下来。

“护、护国公……”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见到护国公了?”

“嗯。”锁子点点头,“大军就在城外,护国公给的粮。”

周围巷子里有风穿过来,破席子被吹得啪嗒响了一下。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干咳,空荡荡的。

赵大娘慢慢抬起头。

黯淡的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不一样了。

饿了十几天、缩在墙根底下等死的那种灰,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好。”她用力点点头。

锁子站起来,转头看向小蔫。

小蔫冲他比了个手势。

三个人顺着巷子退回了灶房。

灶房里,十九个人缩在墙根和灶台后面,像十九块石头。

地耗子靠着西墙,右胳膊肘上裹着的袖子已经洇透了血,他拿左手按着,脸色发灰,但眼珠子还是亮的。刘二柱蹲在他旁边,正拿布条帮他重新扎。

小蔫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一个个嘴里嚼着干饼或者肉干,冻得哆哆嗦嗦。

他把酒囊拿出来,先递给地耗子。

地耗子灌了一口,嘶了一声,把酒囊往旁边传。一个接一个,每人一小口,谁也没多喝。

烈酒下肚,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冻僵的身体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小蔫把酒囊收回来,靠着门框蹲下,压着嗓子开口。

“天亮后……等、等消息,不、不准出去……看见什么……都忍着。”

最后那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众人点头,没人多嘴。

角落里安静了一阵。

刘二柱搓着手上的冻伤,忽然小声说了句:“你们说,外头那些百姓看见咱们……会信吗?”

陈麻子看了他一眼:“会。”

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西墙那个塌了半截的豁口灌进来,草帘子被吹得一掀一掀的。

小蔫靠着门框,面朝巷口,眼睛半闭着。

梆子从远处传来,闷沉沉的,隔了好几道墙。

小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梆子是从坊子北边传过来的——北边,是羯兵扎堆的方向。

三更过后就是四更,四更过后天就要亮。

天亮之后,巷子里那些蜷着的人会醒过来,他们会不会发现赵大娘在煮粥?

周木匠说他有办法不让人注意到,也不知道是什么办法……

小蔫想到这里,忽然听见灶房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是脚步。

赤脚踩在地上的那种细碎声响,和穿皮靴的完全不一样。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灶房门口了。

灶房里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门框外面,月光底下,一个黑影站在那里,个头很矮。

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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