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今天休假，周志民哪也没去，在书房翻阅医书，偶尔喝茶，偶尔起来在院子里走一走。

昨天晚上京城下大雪了。

周志民在想，明年不就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开端嘛，不是说干旱么？

可现在还在下大雪，这可是瑞雪兆丰年呀。

什么情况？

或许今年八月份的大锅饭导致的吧。

他不是很清楚，因为他们家在三月份已经搬迁到城里，快步大跃进这事儿，他也只是听说，但感触不深。

城内有粮食定量，并不需要所谓的工分。

走在院子里，周志民思考了一会儿，便将这事儿抛之脑后。

“大哥，吃午饭了。”

厨房门口，传来了老五的声音。

一个上午的时间，姐弟四人都在他们大哥的眼皮底下学习，直到临近午饭时间，他们全都跑去厨房做饭了。

因为憋得慌，宁愿去做饭，也不愿意窝在书房背书。

“好，我马上来。”

兄妹五人吃过午饭，周淑芬在洗碗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要不下个周末回一趟村里？

“嗯，也行，回去祭拜一下父母，顺便看看老家的房子。”

周志民微微颔首，同意了这个提议。

老周的遗体还没找到，因为现在已经进入冬天，搜寻工作已经暂停。

京西矿务局有很多生产任务，所以遗体搜寻工作进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缓慢，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对于这件事，周志民已经没有什么想法。

明年二三月份，春季土地解冻之后，或许会继续搜寻遗体。

但是那个时候，京城缺粮将会愈发严重，所以想要见到老周的遗体，只怕要到明年年中，甚至是年尾。

总之不要有太高的期待，顺其自然即可。

下午，隔壁邻居郝大妈登门，再次借粮。

周志民点头应了下来，对方想要借十斤玉米面，因为还有几天就要发粮票了，但是现在已经没有粮食了。

借粮之余，郝大妈还笑眯眯地打听周志民的工资和稿费，被后者糊弄了过去。

不过他也不是说谎，因为最近这几个月，他确实没有再拿到稿费。

而且他是这周三，才将论文交给《数学进展》副主编江泽涵教授。

并且他之前跟段学复说过，这一次的论文是关于拓扑学的，但最后却不是，反而是微分方程方向的论文。

属于是一篇较为普通的论文。

转眼第二天，周志民回了学校上课。

但在下午放学之后，他却是被人喊去了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他才知道是赵应贤找自己。

“志民你来了，放学了吧？”

赵应贤还知道关心他两句，周志民点点头，跟对方客套两句，正准备问是什么事情的时候，对方却是拉着他上车，说是要去中科院。

反正就在中关村，很近。

周志民不太情愿地想要拒绝，赵应贤却表示，中科院这边愿意借调二十名大学生，并且不需要他承诺之后完成离子源的研发工作。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中科院副院长吴有训说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中科院愿意成立超高纯度氮气制备项目，只需要你把技术给到他们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周志民讶然地看向对方：

“领导，吴副院长真的是这么说的么？”

如果中科院愿意帮忙的话，这倒是意外之喜。

当然他也大概明白这是为什么，毕竟超高氮气在半导体、电子等领域的应用非常广。

上周他在莱西造、邢志刚等人面前‘大言不惭’，所以现在这股风就吹了出来。

可别人信不过，但是中科院多多少少都知道周志民的战绩。

特别是林兰英，她可是亲眼看到周志民将氩气制备装置给研发出来，然后顺利地制备出七个九纯度的硅单晶。

这样的实力，确实骇人听闻。

所以中科院副院长吴有训在听说这件事之后，自然愿意示好。

“当然，这么好的事情，所以这马上就来找你了....”

赵应贤说罢，突然又迟疑地道：

“对了，志民，你真的能够拿出来分子筛材料技术和膜分离技术吗？这两种技术我们自己研制的话，会不会很难？”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周志民笑道：

“如果给我二十名相应专业的大学生，以及三十名相应的四级以上工人，还有相应的设备、物资等支持，那么我可以在三个月内研制出来。”

“至于说中科院的话，那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需要看他们对该项目的支持力度....”

中科院并不缺少项目，也不缺人才。

但目前整个中科院都以大西北那边的原子弹为最优先级，几乎所有理工科项目都围绕该项目转圈圈。

文科就不提了，他们其实也是为这方面而努力。

所以中科院能不能将氮气提纯至99.999%以上，全看支持力度。

赵应贤瞬间迟疑了：

“志民，那你觉得我们自己来研制怎么样？”

他有点贪心了。

总想着什么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周志民翻了个白眼，“领导，您先帮我解决大学生问题再说吧，如果没有五个九以上纯度的氮气，即便我的光刻机就算造出来了，那么我们也没办法制造硅晶体管。”

准确来说，是芯片！

因为使用365纳米波长的汞灯光源，即可以制备出三百至一百纳米工艺的芯片，甚至可以通过多重曝光技术，更进一步实现10纳米的制程。

但是十纳米芯片在未来十年内，即便是周志民也非常难做到。

不是做不到，而是非常困难。

只因为这跟目前国内半导体工业技术有很大关系。

想要制备十纳米工艺的芯片，只能全面升级改造整个半导体技术工艺才行。

比如氮气的纯度需要提升至七个九以上，甚至更高。

再比如硅单晶这个半导体原材料的纯度同样需要提纯至八个九，甚至更高。

偏偏这些材料，每提纯多一个九，那么对技术的要求就是几何倍数的跃升。

除非另辟蹊径，否则只能死磕硬啃。

赵应贤闻言，颇为无奈地点头。

两人聊着天的功夫，汽车已经来到了中科院大门。

通过保卫科的证件检查，汽车进入大院，下车之后，两人走进院子里。

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二楼的副院长办公室。

不过却是在隔壁接待区域，这儿有个屏风，跟办公区给分隔开了。

稍等了一会儿，这才终于见到正主。

只见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前进帽的中老年人，一副儒雅形象的样子，走到接待区域。

“赵厂长，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精神啊....”

“吴副院长过奖了，哈哈，我听说您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我还担忧了一阵呢，现在看到您龙行虎步的样子，我可就放心多了....”

周志民看着客套寒暄的两人，心中腹诽：真虚伪！累不累呀？

这两人明明不怎么熟悉，却是非要装得很熟悉的样子。

就不能摘下面具，真诚一点吗？

“这位就是你们厂的天才周志民同志对吧？”

吴有训主动伸手，跟周志民握手寒暄，笑声爽朗，很是平易近人。

赵应贤在旁边暗贬实夸地谦虚两句，周志民则是低眉顺眼地应着，没有说太多。

三人聊着天，主要是吴有训拉着周志民聊家常，关心后者的家庭情况，然后又当着赵应贤的面挖墙脚。

相比较七七四厂，中科院当然更有前途。

而周志民虽然只是在校大学生，但是资历并不差，天赋绝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见猎心喜的吴有训，便毫不犹豫地抛出橄榄枝。

“吴副院长，不带您这么干的呀，志民可是我们七七四厂的王牌.....”赵应贤顿时大急。

然而吴有训却是直接将军：

“赵厂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阻止别人进步呢？你们那个厂虽然也是大厂，也非常重要，但远不如我们中科院，你不让小周来我们这儿，你这是想要断人前途啊....”

赵应贤瞠目结舌，旋即拿周志民还没大学毕业说事儿。

可吴有训哪里是那么好应对的？

双方就这么‘吵’了。

虽然赵应贤以前是一个兵痞，耍无赖是他的老手艺了，但他转业好些年了，现在却有点生疏了，一时间竟没想起来这个大招。

如果他真的来一招无赖，那么吴有训肯定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两人吵得十分热闹，然而身为当事人的周志民，却是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默不吭声。

耳朵竖起来，看热闹看得非常过瘾。

直到过了一会儿，吴有训这才询问周志民是什么想法？

“我当然是听从组织安排。”

周志民直接给出一句万金油的回复，谁也不得罪。

但是为了不让对方直接将自己弄进中科院当‘小弟’，他接着又说了一句：

“不过我现在还在北大读书，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特别是数学，浩瀚如烟，我就跟小学生一样，需要谦虚努力.....”

所以，虽然他是愿意‘听从安排’，但是一句还需要学习，就已经是‘婉拒’了。

因此，即便吴有训想要帮周志民‘进步’，但却不能阻止后者当一个好学生。

吴有训很聪明，立马就明白了周志民的‘小伎俩’，不由哑然失笑，虚点了点后者。

旋即他看向赵应贤道：

“你看小周多有主见啊.....等你大学毕业之后，你再来我们中科院怎么样？”

后面这句话，自然是对周志民说的。

“吴副院长，我听从组织的安排。”周志民没有直接应下来，反而是再次给出这么一句万金油的回复。

这话让吴有训都忍不住苦笑和白眼。

深知周志民跟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吴有训便没有再强求，这次便开门见山，进入主题。

赵应贤和周志民两人都端正了态度，神情认真起来。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周志民，因为吴有训正在问他关于分子筛材料技术和膜分离技术的大概细节。

“吴副院长，是这样的，分子筛材料技术就不说了，我们机床实验室已经研制出分子筛吸附器，到时候再改进一下就可以了......”

听到周志民的话，吴有训淡定地点点头，他当然听说过这件事。

林兰英从七七四厂带回来的氩气，纯度确实非常高，是99.9%的纯氩。

目前国内根本没办法制备氩气，更别说如此高纯度的氩气了。

所以周志民说的分子筛材料技术，确有其事。

但是膜分离技术，吴有训可要好好听一听了。

“膜分离技术的原理很简单，是指在分子水平上不同粒径分子的混合物在通过半透膜时，实现选择性分离的技术.....”

“半透膜又称为分离膜或滤膜，膜壁布满小孔，根据孔径大小可以分为微滤膜、超滤膜、纳滤膜、反渗透膜等......”

“所以其核心在于分离单元，特别是膜制氮技术....”

接下来，针对膜制氮技术，周志民给出了十分详细的解释。

从原理到材料制备，再到能耗与制氮效率等。

聊着聊着，一晃眼便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吴有训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抛出几个问题，跟周志民讨论得十分火热。

反倒是赵应贤，他可不是懂这些技术，所以他听得非常难受，可又必须得坐在一旁，装作一副认真听的模样。

又过去十来分钟，外面来了一人，是吴有训的秘书，在吴有训耳旁小声嘀咕了两句。

虽然吴有训表情没怎么变化，但眼里一闪即逝的精光，却没有逃过赵应贤和周志民两人的眼睛。

只见吴有训冲他的秘书摆了摆手，接着笑呵呵地站起来：

“小周，刚才听了你的一番介绍，我心中也有底了，我等下就让人去安排，明天肯定会让大学生去你们七七四厂报到。”

“谢谢吴副院长。”

“嗯，不用跟我客气。”吴有训温和一笑，又看向赵应贤：

“赵厂长，我还有事情，下次我再请你们吃饭，请自便！”

“是我们打扰了，那我们先走。”

说罢，赵应贤带着周志民离开了办公室。

大学生这件事，总算是敲定了下来。

而赵应贤也没有立马回酒仙桥，而是领着周志民去附近的澡堂子搓澡。

周志民有点不情愿，因为他上辈子是南方人，不太习惯北方的搓澡文化。

不过他却是反对无效，愣是被赵应贤拉上汽车，坐着去了附近的澡堂子。

嗯，赵应贤给的票和钱。

用他的话来说，这是他请客，那能让你掏钱呢？

赵应贤为了拉近跟周志民的关系，也是拼了。

两人在大池子里泡透了，叫个搓澡大爷，搓得浑身通红，感觉体重轻了二斤!

紧跟着是，理发、刮脸、修脚一条龙，两人一共没用两块钱。

从澡堂子出来之后，赵应贤又领着周志民去了一趟老莫。

这一次，周志民死活不乐意，直言他不喜欢吃西餐厅，也不好奇。

于是赵应贤只能折中，带着周志民去了丰泽园大饭店。

也就赵应贤的级别能够进来这儿，要不然周志民还真的进不来。

到地方之后，周志民跟在赵应贤身后，走进这处大四合院。

丰泽园大饭店是真的大，四合院的建筑风格，雕龙画凤，青砖黑瓦，整体色调朴素淡雅，营造出安静平和的氛围。

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摆放着十分好看的大花瓶。

而这些大花瓶搞不好就是前朝，乃至是明朝时期的古董。

好看归好看，但周志民也只是搂一眼，便收回目光。

两人跟着饭店工作人员，来到一处包厢，刚坐下来，赵应贤便开始点菜。

他居然没有要菜单，直接脱口而出地点了好几个丰泽园的招牌菜。

葱烧海参、沙锅鱼肚、清炖裙边、烩乌鱼蛋汤，总共三菜一汤。

“志民，你看看菜单，还要点其他的吗？”

周志民摇摇头，没有再点，但是赵应贤却又点了半只烤鸭，还要了两碗大米饭。

这么一顿下来，钱肯定不少，粮票也不会少。

不过这笔钱，赵应贤肯定不会让周志民出。

要不然，那就是打他的脸了。

“对了，志民，我记得你今年十八岁了对吧？之前几次吃饭，你都不怎么喝酒，现在应该可以喝酒了吧？”

刚点头的周志民，顿时摇头道：

“领导，我不喝酒。”

说实话，他对酒的兴趣并不是很大。

几个月前，他去黑市交易，采购粮食的过程中，也凑热闹地购买了一些白酒。

纯粹是买来存放好，到时候应应急。

怎么说呢？

未来几年时间内，酒这东西是非常难获得的。

届时他想要办点事儿，那肯定需要送点礼，用酒开路，自然是最好的。

但他却没想过要小酌几杯，之前开过一瓶白酒，至今也才喝了一小半，几乎没怎么动过。

“这儿有茅台酒哦，就一瓶，就这么说定了。”

赵应贤没给周志民拒绝的机会，直接就敲定了这件事。

很快，米饭还没有上来，茅台酒已经先到了。

就在赵应贤忙着要倒酒时，周志民已经抢先一步，给对方倒酒。

刚喝完第一杯，饭菜上来了，结果周志民这时候才知道，那两碗大米饭，居然都是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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