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52章 虎薇痞子本尊(1)(1 / 1)作者qfr李青云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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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老子泽兰,一九六二年壬寅正月初三,生下的那个孩子,正是长篇小说《站着》的作者,虎薇痞子本尊。

说来真是有天大的冤枉啊!我一个小小的婴儿,连奶水都吃不饱,饿得清枯蜡瘦,活像一个半死不活的猴子,哪里有资格,享受着痞子的尊称呀?

再说,能够享受痞子的尊称,至少是十几二十年以后的事呀。

但是,我的父母不这么认为。

我大爷爷虽说有三个儿子,茅根、瞿麦和我父亲决明。但是,把我父亲过继给我二爷爷当儿子之后,我大伯父茅根,二伯父瞿麦,惨死他乡,这等于我父亲,一肩祧两房。

我的上边有两个姐姐,依我们西阳塅里的传统,女生外向,终究是别人家的儿媳妇,别人家的母亲,祖母,太祖母。

我的父母亲,好不容易有了我这个儿子,又赋予我光宗耀祖的重大使命,于是决定,举办一场有特别意义的仪式,做三朝酒。

一九六二年正月初七,我松山屋场的二十五伯,三绺胡子,终于长长了一寸,终于有点花白,是够仙气飘飘。

二十五伯对我父亲说:“三十三弟啊,正月初七,并非黄道吉日。虎薇痞子的三朝酒,定在正月初八吧。”

经过三年大饥荒的叔伯兄弟,邻居地舍们,可能是肚子的油水,还不够蛔虫的饥馋。我竹山湾的七伯父桐湘七老爷说:“决明哎,这次给虎薇痞子做三朝酒,花里胡哨的菜,少搞几个,硬菜必须足份。

我父亲说:“七哥,你做主。”

我七伯父把大儿子祥南叫过来,说:“别人家里办酒席,扣肉用的土瓷葵花碗,一碗最多是一斤半五花肉,这次绝不行,必须用土钵子,每钵子扣肉,最少不少于三斤半五花肉。每一个桌子上一条五斤重的猪后腿,打上花刀,淋上辣辣大蒜芥末汤。一整只鸡,每个鸡不少于三斤。一条草鱼,每条草鱼不少于四斤。”

这么吃,肯定会把我的家底吃穷。我父母当然不能当面说,但我三姑母曲莲,四姑母半夏,六姑母夏枯,七姑母紫苏,还有堂哥雷心,堂嫂紫菀,纷纷表示,他们会送上一份大礼,弥补办酒席的费用。

正月初八,首先来的是我三舅。我三舅下巴上的胡子,从来没有刮过,干枯,花白。

我三舅眯着眼睛说:“妹妹妹夫,初四早上,我家的堂客们,生了一个老鼠子。”

堂客们怎么可能生出老鼠子呢?我三舅说话,总让人觉得卑贱。我父亲说:“是孩子,还是女孩子?”

“男孩子。”

“三哥,以后叫我家虎薇痞子,与你家孩子,结为同年。”

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亲兄弟,还不如同庚。原因就是同庚之间,并无财产之争,伤不了和气。

既然我虎薇痞子,肩负着重大使命,细细的一声啼哭,接受了所有亲戚朋友的奉承和夸奖。

幸好酒席的桌数并不多,客人吃得心满意足。剪秋的大儿子茱萸,吃肉、吃饭都不行,喝几杯猫尿,还勉勉强强。

猫尿喝多了,茱萸说:“记得我四叔骏良,刚从美国归来,生了个女儿,大摆筵席,扣肉用的钵子,是擂钵,一钵就有八九斤重;酒喝的是益阳产的谷酒,那才过瘾呢。”

卫茅的舅舅平头哥说:“些先生,马先生,今天你随了多少礼呢?”

揭人不揭短。当年茱萸,把原来如此的此,错认为些字;把心不在焉的焉字,错认为马字,以致落得个些先生和马先生的尊称,徒遭人耻笑。

几十年过来,平头哥旧事重提,茱萸脸上挂不上,勃然大怒,气得胡子乱抖,说:“竖子,教乎哉不可教也。”

平头哥点到为止,再没反驳。

到了农历的八月十七,我大姐夫胡长孽,提着一串鞭炮,一只大红公鸡,到我家来报喜:“岳老子,岳母狼,昨天,茜草生孩子,恭喜您两位老人家,做了外公外婆。”

我娘老子说:“茜草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子。”

我虽然只有八个月零十三天的年龄,对于我大姐夫的无礼,表示愤怒至极。我虎薇痞子的本领,就是扯着嗓子大哭,哭得胡长孽的心情烦躁。

果然,胡长孽说:“虎薇痞子,别乱发火了,你是个做舅舅的人了。”

既然胡长孽承认,我升级做了舅舅,我就应该拿出做舅舅的气度,先止住了哭啼,然后冷哼一声。

我邻居伯母合欢说:“你们看,虎薇痞子多懂事。”

合欢伯母的夸奖,我自然乐意接受,从合欢伯母的怀抱里挣扎着,溜到地坪,蹲在地上,朝黑蚂蚁窝,撒上一泡尿。

正忙着搬运地面上馊饭粒、碎肉沫的黑蚂蚁们,我虎薇痞子的一泡尿,不啻于黄河之水天上来,奔腾到海不复回。蚂蚁们仓惶逃窜,爬到地坪前的白杨树上,躲过大洪灾。

我的父母,决定不带我去冷溪冲,参加我外甥的洗三朝的仪式,我虽然有点愤怒,但为了表示对父母的尊重,勉勉强强同意。

剩下的时间,我下定决心,练习腿上功夫,争取在一岁零两个月内时间,争创一百米十五分钟世界吉尼斯爬行记录。

比我大一岁的卫疏影,经常跑到我的摇栏前,和我说话。

以我虎薇痞子五岳独尊的个性,我决定不搭理她。

不搭理她的原因,是卫疏影,没有叫我为叔爷爷。

卫疏影对此非常的不理解,问奶奶公英:“奶奶,虎薇痞子,为什么不理睬我?”

公英说:“疏影,虎薇痞子,你应该叫他叔爷爷。”

卫正非的长公主卫疏影,果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跑过来对我说:“虎薇爷爷,虎薇爷爷,您老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

既然卫疏影懂得尊卑大小、长幼有序,我虎薇痞子可以给她一个笑脸。

我侄孙女卫疏影,还算懂事,抓来一只萤火虫,和我玩耍。

我虎薇痞子本尊,与生俱来,对唱歌相当厌恶。可是,生产队里的社员们,隔三差五,到了晚上,搬着小板凳,坐在一起,唱什么歌。

我们西阳塅里,如果歌曲唱得不好,就比作木匠师傅锯烂木桶子。二十几个人一齐锯烂木桶子,当真令我毛骨悚然,深恶痛绝。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洞仇。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

轮到鲍家生产队里的玉莲独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船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云…”

玉莲唱歌,我并不那么拒绝,反而引发一丝遐想:这条大河,到底有多宽?为什么稻花,可以香两岸?

后来,玉莲再没有来唱歌,我虎薇痞子决定,此生与歌曲绝缘。

我侄孙女卫疏影,经常拿着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在旧报纸上乱写乱画。有时候用力过猛,将旧报纸戳出无数个小洞。

这些小洞洞,是不是宇宙的黑洞?月夜里,想对卫疏影说,宇宙莫想敷衍我,随便悬挂几个星星,没有一个认真负责的态度,表现实在不佳。

除了宇宙表现不佳以外,我身边的人类,同样是荒腔走板。大约是卫疏影抬头数星星的第四个月夜之后,又一个月夜,我大姑爷常山,对我爷老子说:“决明,芡实释放回来了,好像是得了牢瘟病。”

牢瘟病是不是痨病,我并不清楚。我父亲说:“麻烦大了,痨病没有没有根治的药物。姐夫,痨病是传染病,你们一家子人,记得分开用碗筷呀。”

我大姑爷问:“哎哟,芡实回来了三四天,与我们同吃同住,从没有分隔碗筷。”

“姐夫,你快点回去,将芡实送到医院里去,抓紧治疗。”

“决明,我家里并无半文钱,怎么送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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