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虎薇痞子本尊(2)(1 / 1)作者qfr李青云
我爷老子体恤我年幼,身体素质差,后天营养跟不上,他去看芡实的时候,决定不抱我去。对此,我无可奈何。
我爷老子回来说:“泽兰,芡实已经病入膏肓,只怕活不过一两年了。”
我母亲说:“一步错,步步错,芡实这样死了,不值得。但比起成家小媳妇的下场,好歹多活了好几年。决明,你出面,帮芡实筹集一点医药费,马上送他去医院疗治疗,好歹让他还活几年吧。”
我爷老子说:“现在这世道,个个穷得叮当响,你叫我到哪里去筹钱?”
“你的战友,你在涟钢工作的同事,都去问问。”
我爷老子说:“可惜啊,如果卫茅在家里,他会想办法解决问题的。”
涟钢唯一可以称兄道弟的人,是军转办的正处级干部罗归海。罗归海听完我父亲虎的话,说:“决明,我这个月的工资刚发,借给你一半,二十块钱。不过呢,我带你职工医院,领一点治疗肺结核的药物。”
拿着钱和药品,我爷老子走到我大姑爷常山的家里。常山含着泪水说:“决明老弟啊,你费心了。”
可我大姑母金花,却不这么认为。金花说:“三老弟,芡实昨晚上,开始吐血。他的命,神仙也保不住了。这钱,你拿回去,给虎薇痞子买点营养品吧。”
“大米饭是世界上最好的营养品,虎薇痞子能吃稀饭了,饿不死他的。”我爷老倌说:“姐夫,你吩咐芡实,按时吃药。肺结核病,只要保养得体,三五几年,是不会死的,你放心好了。”
奇异、明亮而静默的树木,和植物般的房屋,湖水一样舒缓的田野,在我虎薇痞子的瞳孔里,瞬间弯曲成波浪型的胶质体。这种胶质体,最终成为一个太极图,或者是旋转坐标。这不是宇宙的功劳,而是我的审美疲劳。
审美疲劳产生的原因,我爷老倌把我固定在一个木质的坐栏内,坐得太久的原因。为什么要固定,是因为担心我,从坐栏里爬出来,摔倒地上,摔伤小胳膊小腿儿。我已经做过无数次试验,从坐栏内爬出来,滚到地面上,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并不会摔伤,但我的父母并不相信奇迹。
所谓固定,是用一条布带子,绑着我纤纤细腰,另一头系在坐栏的木方上。
担任看守之职的是我三岁的二姐。我二姐一如既往,生怕我渴了,拿着水瓶,不时给我喂茶水。
茶水喝多了,我没能忍到父母,等到生产队里做工归来,万不得已,我提前把童子尿屙了。
我的尿液,在台阶的泥地上,流成一条内流河。
内河流还没有流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已经消失。那些曾经承受灭顶之灾的黑蚂蚁们,记忆尚存,慌忙逃窜,沿着台阶上的木质支柱,拼命往上爬。
我想睡觉,但头颅没有依靠。我只好半睡半醒,任由头颅左右摇摆着。
我再一次进入梦乡,梦见自己变为一条苦胆的、扁扁的、色彩鲜艳的鳑鲏鱼,而不是凶猛的、暴躁的、兴风作浪的蛟。
因流水而觞,我这条鳑鲏鱼,让我自由自在生存的地方,不是田田的荷叶下,而是小溪小沟的水藻下、水草和河卵石的缝隙中,躲避捕鱼人的围剿。
拒绝变为一只鹰隼,或者一条蛟龙,与天下大多数苍生一样,我的理由无比充分。所以,我宁愿做个不求上进的人。
我厌倦了坐在木质坐栏内的日子,虽然我内心无比的愤怒,但终究敌不过父母的旨意。
某一天某个下午,我那个善良的邻居伯母合欢,对我母亲说:“泽兰啊,今天下午,虎薇痞子拉了一堆黄黄的大粪,可惜给他坐干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我娘老子说:“我晓得儿子虎薇痞子,不看管严的一点,他就是个闹翻天的孙猴子。再说,我们夫妻,天天要去生产队做工,没时间管束虎薇痞子啊。”
我母亲的说法,被卫疏影嗤之以鼻。卫疏影并不会发表长篇大论,只说了一个简单的字:“哼!”
到了阴历的九月初三,我大姐夫胡长孽,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对我的父母,说了几句话,我的父母亲,仿佛像丢了魂,生产队里的工,也不做了,天天往我大姐夫家里跑。
以我虎薇痞子先天带来的智慧,以我虎薇痞子九个月来,采天地的录气,而带来的修为,我晓得,我的大姐,肯定出大事了。
但是,智者敏于行而讷于言;而且,我虎薇痞子必须向吕端学习,大事不能糊涂,所以,我轻易不对家庭内部的事,发表最终的结束语。
某一个昏昏暗暗的下午,天空中下着绵绵细雨。头上戴棕须斗笠、身披棕须织得雨衣的哥哥,站在我的坐栏前。哥哥的蓑衣,雨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很快形成一个半圆形心雨滴孔围。
我虎薇痞子,根本无法拒绝这个哥哥的征询:“弟弟,告诉我,你姐姐茜草,出了什么事?”
虽然我把这位哥哥,当作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但以讷于言的个性,我只得含糊其辞:“啊,啊,啊!”
这位哥哥,转身离去。
我虎薇痞子绝对相信,这位哥哥,泪水不比雨水少。
我表姐公英说:“茜草妹妹,这一生,当真是选错了人啊!这个世奇兄弟,真是有情有义啊。”
我虎薇痞子年纪尚小,还没有系统研究过爱情的学说,更没有研究过柏拉图、苏格拉底和尼采。
我虎薇痞子相信,大部分人活在时间的沉陷区,为他人、为社会的期望值,苦苦挣扎着。他们当然不晓得,只有某些存在的瞬间,才会惊醒,才会恍然大悟,触及到真实的自己,和自己真实的心灵。
我的邻居伯父玉竹,这个老实巴交的木匠师傅,在我坐栏下边,加上两根紫檀木的圆轴,圆轴的两端,加装了我父亲从涟源钢铁厂,带回来的两对白白的轴承。
在十月份的某个下午,天空悬浮着半死不活的乌云,但雨不会下。我的大表姐公英,带着卫疏影,推着坐在坐栏内的虎薇痞子,开启了我第一趟远行。
加装了轴承的坐栏,推到了丰乐石桥的北面。北面有个承台,有三块石碑,中间那块石碑上,刻着陕甘总督、太子太传、兵部尚书杨昌濬亲手“永禁车轮”的魏体字。
我伸出右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永禁车轮的“永”字,仿佛像摸到了灭入石头中的白羽。
于是,我用低沉的哭泣声,发表我的长篇演说:
西阳河的秋水,是灰!色的;西阳塅的上空,是褐色的;我虎薇痞子的回忆,亦是灰色的。
只有我大姐茜草,右眼角上那个痣,是一个不肯轻容溶化的句号,让所谓的爱情,戛然而止。
西阳河里从来没有船,船帆的影子,停留在春秋时期,至今不肯重生。
秋风裹着从褒忠山吹来的凉意,吹在我大姐茜草的小小的痣上,迟迟没有离开之意。
而我想对我大姐茜草说,即将到来的冬天,大长了,灰色的,后来的续的不是貂皮,而是狗尾。
狗尾长如一个生命期。
我低沉而激昂的哭泣声,引起表姐公英,大发感慨:
一个女人的心中,心中永存真爱的时候,不仅仅是满足于虚荣,而是涓涓细流般的思念;但一旦失去爱情,虚伪和真爱都是同一个模型里,生产出来的两个青砖茶,全部是苦涩味。
我虎薇痞子,终于在十一个月大的时候,离开牢笼似的坐栏,任我在的大地上自由行走。
但这个地球,始终承受不住我铿锵的脚步,有点发软发虚,却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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