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

距离地灵宫的变故已经过去小半个月。

期间女帝多次传旨让昭宁公主带昭儿、宁儿进宫问安，昭宁公主每次都是抗旨。

女帝只得亲自到了公主府看两个外孙。

母女俩每次谈及立储之时，都闹得不欢而散。

由于陆渊已经失踪半个月，这让女帝放心了许多，只要陆渊彻底消失，一切就能按照她的设想进行下去。

这天午后。

一辆青帷马车从定安门驶入上京，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落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内坐着一个女子，年约双十，穿一身碧色劲装，身旁放着一柄飞燕剑。

她的面容生得清丽，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英气，眼尾微微上挑，顾盼之间自有一种武林世家出身的干练与沉稳。

此人正是林家堡长女，林汐瑶。

马车进了朱雀坊，转到灯花街，在陆府门前停下。

林汐瑶掀开车帘跳下来，仰头望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府门走去。

门前的护卫认得她，抱拳行礼：“林姑娘。”

“劳烦通传一声，我找香菱妹妹。”林汐瑶的声音清朗，带着南昭那边特有的尾音。

不多时，香菱从府中快步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眉宇间多了几分忧愁，显得有些憔悴，但仍然掩藏不住那惹人怜爱的俏丽姿容。

香菱见到林汐瑶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林姐姐，你怎么来了？”香菱快步上前，握住林汐瑶的手。

林汐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心中稍安，脸上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不欢迎？”

“怎么会。”香菱连忙摇头，将她引进府中。

两人在西跨院的凉亭落了座，香菱亲手斟了一盏茶递过去。

林汐瑶接过茶盏，却没有急着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放在石桌上，推到香菱面前。

那信笺是大红烫金的，封皮上以金粉写着“喜帖”二字，字迹工整而端正，一看便知是请了专门的书法大家写的。

香菱看到喜帖的瞬间，愣了一下。

“这是……”

“打开看看。”林汐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香菱伸手拿起喜帖，指尖触到烫金封皮时感受到一股微微的凸起感。她拨开封口处的金箔贴片，将里面的帖子抽了出来。

帖子上写着两行字，墨迹尚新，隐隐还能闻到松烟墨特有的清苦气息。

“谨定于坤圣六年八月十八，良辰吉时，麟趾呈祥。为犬子林少白与碧落宫少宫主慕容凝烟举行大婚之礼。敬备薄酌，恭候光临。林家堡敬邀。”

香菱的指尖微微收紧，抬起头来看向林汐瑶，眼中满是惊讶：“林公子要成婚了？竟是与碧落宫的少宫主。”

林汐瑶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神色。

“说来也巧了，少白三个月前救了个女子。这女子遭人追杀，我和少白护送她回到碧落宫，才知道她就是碧落宫少宫主。”林汐瑶回想当时的情况。

“三个月前，那是碧落宫遭魔云宗偷袭的事情吗？”香菱立时猜到其中缘由。

说起来，这件事和慈航斋还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魔云宗不止偷袭了碧落宫，还灭了摩诃寺。

慈航斋也差点遭到魔云宗毒手，幸好最后有惊无险。

最近一年时间，有不少隐世宗门遭到魔云宗毒手。

慈航斋本就在这个因果漩涡里，所以香菱知道一些内情。

林汐瑶点点头，道：“对，凝烟确实是遭到魔云宗追杀。少白从小就是个愣头青，听到有人喊救命，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拦都拦不住。没想到结下了一段良缘。”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欣慰。

香菱听到这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林少白的模样。

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憨厚中透着一股子倔强。

“那以后林公子就有人管着了。”香菱掩嘴轻笑。

林汐瑶叹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说起来这件事还挺惊险的，追杀慕容凝烟的是魔云宗的两个真气境高手。我们三人联手都差点不是那两人的对手，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后来呢？”香菱追问道。

“后来，碧落宫的援兵到了。少白受了伤，凝烟过意不去，就带他回碧落宫养伤，这一来二去结了良缘。”林汐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喜帖上。

香菱听到这里，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林汐瑶伸手拿起喜帖，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这喜帖是给先生的。少白说，当初他在上京的时候，先生对他多有照拂，他心中一直感念。如今他要成婚了，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请陆先生去喝杯喜酒。”

香菱接过喜帖，低下头，看着帖子上那两行工整的字迹，沉默了许久。

梧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林汐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眉头微微蹙起，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香菱妹妹，怎么了？”

香菱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却没有泪。她将喜帖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及的事。

“林姐姐，相公他……不见了。”

林汐瑶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她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香菱将大日神山封禅之后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地灵宫、青铜门、楚道衍的死、陆渊的失踪，一件一件，像是从心里往外掏东西，每掏一件，心便空一分。

林汐瑶听完，沉默半晌，追问一句：

“所以，先生是在地灵宫中凭空消失的？”

香菱点了点头：“嗯，我去地灵宫找了很多次，但找不到任何线索。”

林汐瑶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带我去地灵宫，我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香菱点头答应：“好，但我们要先去见公主殿下，不然进不了万象神宫。”

……

栖梧院偏厅中，昭宁公主坐在窗下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只竹编的摇篮。

摇篮里，昭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上方。

昭宁公主却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那株梧桐树，怔怔出神。

脚步声从院中传来。

昭宁公主收回目光，便看到香菱引着一个碧色劲装的女子跨进厅中。

“殿下。”林汐瑶抱拳行礼，姿态利落，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飒爽。

关于林汐瑶是陆渊红颜知己的事情，昭宁公主是知道的，甚至知道得比香菱还详细。

昭宁公主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林汐瑶走到摇篮旁坐下，凑近看看两个小可爱，满眼喜欢：“这小鼻子、小嘴巴和先生真的有点像。”

此话一出，昭宁公主愣住，赶忙挥挥手让屋中伺候的婢女退出去。

香菱在林汐瑶耳边小声提醒，告知她其中利害关系。

林汐瑶转入正题，将喜帖递给昭宁公主看。

昭宁公主接过喜帖，打开看了看，蹙眉道：“原来林公子要成婚了，这是好事。只是……先生怕是不能去喝喜酒了。”

林汐瑶见她眼中满是忧虑，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殿下，香菱妹妹，陆先生失踪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昭宁公主的手指在摇篮边缘轻轻摩挲着。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也不知道。”

这几日她想了无数种办法，派人搜遍了整座地灵宫，甚至动用了暗卫的关系去查，但陆渊就像是从这世上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很想去寻先生，可是……”她轻轻扶着摇篮，伸手拍拍昭儿的襁褓，眼中写尽了两难之情。

香菱接过话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也想去寻相公，可是……相公进地灵宫之前，叮嘱过我，让我保护好昭儿和宁儿，特别是九月的时候，要格外仔细。”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两只手揉着衣角。

林汐瑶看着她的模样，又看看两个小可爱，知道她们走不开。

厅中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梧桐树上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摇篮中昭儿偶尔发出的哼唧声。

林汐瑶忽然开口了。

“我去。”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昭宁公主和香菱同时抬起头来，看向她。

林汐瑶迎上两人的目光，神情平静，眼中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要照顾两个孩子，都脱不开身，但我可以。”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昭宁公主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香菱伸手握住了林汐瑶的手，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安稳。

“林姐姐……”香菱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说出口，我都明白。”林汐瑶握着香菱的手，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江湖儿女特有的爽朗，也有女子之间才懂的体谅。

昭宁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站起身来，走到林汐瑶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林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这也是我心里的选择。”林汐瑶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一分。

片刻后，她说起正事：“殿下，在出发之前，我想去地灵宫看一看。”

昭宁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过去，那是她的公主令牌，通体赤金，正面錾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背面刻着“昭宁”二字。

“让香菱妹妹陪你去吧，拿着这个，万象神宫的禁卫便不会拦你们。”

……

万象神宫，启灵殿。

秦镇站在殿门处，手掌握着阔刃重剑的剑柄，目光落在殿中那扇通往地灵宫的青铜机关门上。

自从楚道衍死在地灵宫中，他便加强了启灵殿的守卫。

十二名禁卫分作三班，日夜轮值，每一班都由一名真气境的禁卫副将统领。

别说人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秦镇侧头看去，便看到香菱引着一个碧色劲装的女子跨进殿中。

香菱手中托着一枚赤金令牌递过去，牌面上那只展翅的凤凰在烛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

“秦统领，殿下命我二人进地灵宫查看。”

秦镇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昭宁”二字，又抬眼看了一下香菱身后的林汐瑶。

他收回目光，将令牌还给香菱，侧身让开了路，手掌在机关枢纽上按了一下。

启灵殿中央的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括声，汉白玉地砖缓缓下沉，露出那条螺旋向下的石阶。

香菱朝秦镇微微颔首致谢，便引着林汐瑶踏入了地灵宫的入口。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粗略估算已深入地下十余丈。

林汐瑶跟在香菱身后，目光扫过甬道两侧的壁画。

那些壁画的内容很多，有帝王封禅的场景，有绝世强者镇压邪魔的场景，笔触苍劲古朴，色彩已经褪淡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绘制时的恢弘气象。

两人下到底部，穿过几座殿堂，最终来到了地灵宫最深处的那座大殿。

殿中燃着长明灯，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

地面上画满了封魔大阵的阵纹，那些阵纹繁复至极，线条交织重叠，十分玄奥。

大殿正北面，那扇高达三丈的青铜门静静矗立着。

门上没有錾刻任何纹饰，只有一种纯粹的、厚重的青铜本色。

林汐瑶走到青铜门前，目光落在那两行古篆上，念出上面的两行字：“一门分生死，两仪通九幽。”

“这是地灵之门。”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十分肯定。

“林姐姐为何这么肯定？”香菱倒是听陆渊说过，这扇青铜门有可能就是地灵之门，但并不能百分百肯定。

“因为我在碧落宫里见过一扇差不多的青铜门。”林汐瑶将手掌按在青铜门扉上，触感冰凉而粗糙，带着金属特有的沉实感。

她运劲推了一下，门扉纹丝不动，那股反震之力顺着掌心传回来，震得她手腕微微发麻。

“啊？碧落宫里也有这样一扇门吗？”香菱面露惊讶之色。

“对，就在碧落宫禁地里。碧落宫里那扇青铜门，有碧落宫的至宝青鸾羽扇镇压。魔云宗偷袭碧落宫，就是想进禁地夺取青鸾羽扇。但我现在怀疑，魔云宗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青鸾羽扇，而是那扇青铜门。”林汐瑶心中生出了一个新的猜测。

香菱神情一愣，接话道：“那摩诃寺里会不会也有一扇这样的青铜门？还有玄霜阁也遭到了魔云宗的偷袭。”

“有可能！”林汐瑶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香菱蹙了蹙眉，问道：“这个和相公失踪有关系吗？”

她还是更在意自家相公，至于其他隐世宗门里有没有青铜门，她不想去管。

林汐瑶思忖片刻，问道：“你之前说，先生进了这座地灵宫，是吗？”

香菱点头：“对，半个多月前进来的，一直没有出去过。”

“你们把这座地灵宫所有角落都找过了？”

“嗯，我还用青莲净瓶开神识看过，每一个角落都看清楚了。”

“也没有先生留下的记号之类的东西？”

“没有，相公就像是突然不见了。”

“这扇青铜门一直没有打开过？”

“打不开，陛下和秦统领想过很多方法，不管是用锤砸，还是用火烧都打不开。”

林汐瑶在青铜门前来回踱步，思忖道：“既然是门，肯定是能打开的。先生没有从地灵宫入口出去，也不在地灵宫中，整座地灵宫里，只有这座青铜门打不开。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香菱小嘴微张：“林姐姐是说，相公他……”

林汐瑶点点头：“似乎只有这种解释了，不然先生能去哪？”

“可是，这扇门打不开啊。”香菱眉头蹙得更紧。

“既然是门，肯定是能打开的。应该是方法不对。而且，碧落宫、摩诃寺里的青铜门，和这扇青铜门是一样的。那么，这些青铜门很可能通往同一个地方。如果这扇青铜门打不开，或许可以从其他青铜门进去。”林汐瑶一边思索一边说出心中想法。

“这样会不会很危险？”香菱顿时有些担心。

“总要试试看。碧落宫里有关于地灵之门的记载，我先去一趟碧落宫，先确认这些青铜门是不是地灵之门，然后再做打算。”林汐瑶当即做了决定。

“林姐姐，我……”香菱很想跟着一起去。

“先生临走前既然叮嘱你保护昭儿和宁儿，肯定有他的考量，你就留在上京吧。我一定会将先生找回来。”林汐瑶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

“林姐姐，谢谢你。”香菱抿抿嘴，眼中满是感激。

“不用说这些，我是心甘情愿去寻先生，并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林汐瑶脸上露出一抹洒脱的笑容，她早已看清自己的心。

即便香菱没有求她，她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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