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立储,皇太孙(1 / 1)剑走偏锋
八月中旬,上京的暑气终于消退了些许。
宣政殿中,冰鉴撤去了大半,只剩下御案两侧各搁一尊,融化的冰水沿着铜胎珐琅的纹路缓缓淌下,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今日早朝,从女帝踏入宣政殿那一刻开始,气氛就十分诡异。
左相赵崇远立于殿中,手持笏板,姿态端正。
他的身后跪着四十余名朝臣,官袍的下摆铺展在青砖上,黑压压一片,像是铺开了一层压抑的云。
赵崇远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再次启奏立储之事,用词激烈,已有逼迫之意。
他启奏过后,跪地的朝臣齐声应和,要求女帝过继李氏宗亲,册立储君。
那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宣政殿中来回震荡,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女帝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眼中满是怒气。
群臣越逼越紧,要不是秦镇就在京中,又有沈千钧效忠,女帝早就撑不住了。
双方争执不下,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最终今日早朝以女帝大怒,罢朝结束。
女帝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心思。
太子在世时,这些臣子们各怀心思,互相攻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团结过。
可太子一死,他们便迅速拧成了一股绳,将矛头齐齐对准了她。
女帝回到长生殿,孤零零地站在殿中。
她的目光落在大殿一角的铜鹤香炉上,青烟袅袅升腾,变幻着形状,时而像山,时而像水,时而像一张模糊的脸。
她仿佛看到了太子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太子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朝她跑过来,嘴里喊着“母后”,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头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女帝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殿后走去。
冕服拖过青砖,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一声被压到极低的叹息。
长生殿中,烛火燃了一夜。
女帝没有更衣,在窗前枯坐一夜,望着万象神宫的方向,从暮色四合站到晨光熹微。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她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圣旨,提起朱砂笔。
笔尖悬在绫锦之上,久久未落。
一滴朱砂从笔尖滴下,在洁白的绢帛上洇开一小点殷红,像是一滴血。
女帝看着那滴朱砂,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起了昭宁生产那夜,她坐在榻边握着女儿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女儿幼时一模一样。
她想起了那两个小小的襁褓,昭儿攥着她玉扣不肯松开的小手,宁儿在睡梦中微微翕动的小嘴。
那是她的血脉,是她在这世上除了昭宁之外唯一的至亲。
女帝深吸一口气,落笔。
朱砂在绫锦上拖出一道道笔画,每一笔都像是在她心口上刻下一道印痕。
“国师陆渊,奉旨布置封魔大阵,以身殉国。朕闻之,痛悼不已。特追封为忠献公,谥文正……”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朱砂笔从指间滑落,在御案上滚了两圈,停在砚台边沿。
女帝看着那卷写好的圣旨,片刻后将圣旨卷起,搁在案角。
晨光从窗棂洒进来,将她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中。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大殿中那根支撑着穹顶的盘龙金柱。
她起身看着窗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殿门处传来内侍极轻的通传声:“陛下,该上朝了。”
女帝收回目光,整了整冕服,迈步朝殿外走去。走出长生殿的那一刻,她的脊背重新挺直如松,面容重新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威严与冷峻。
她又是那个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的女帝了。
……
辰时三刻,圣旨传至公主府。
昭宁公主跪在栖梧院的青石板上,听完女官回来宣读女帝的旨意,整个人怔愣住。
女帝下的旨意里清楚的写着“以身殉国”四个字。
陆渊只是不知去了哪里,可女帝直接下旨认定他“殉国”了。
昭宁公主当即命令府中长史备车,要进宫去和女帝争论。
“殿下!”香菱从厢房中追出来,手中还拿着刚拧干的帕子,“殿下,您要去哪儿?”
“我进宫一趟,妹妹替我看着昭儿和宁儿。”昭宁公主脚步越来越快,登车进宫。
……
长生殿中,女帝罢朝三日,但奏章还是会批阅。
殿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惊慌的声音:“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陛下正在……”
话没说完,殿门便被猛地推开了。
昭宁公主站在殿门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的弧度滑下来,挂在睫毛上。
女帝看到昭宁公主进来,放下朱砂笔,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哼道:“都多久没有进宫问安了,这会儿倒是来了。”
昭宁公主将近一年时间没有进宫问安,这事女帝一直记着。
“母后!”
昭宁公主满心愤慨:“母后为什么要下旨说先生殉国了?”
女帝看着女儿那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圣旨上写得很清楚。”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很清楚?”昭宁公主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母后说他以身殉国?母后明明知道他没有!母后明明知道他还活着!为什么要下这道圣旨?为什么!”
女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知他还活着?人已经不见了一个月,怕是已经死在什么地方。就算他没有死,朕必须让他死!”
昭宁公主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她扶住御案的边沿,感受到那层光滑的漆面下木料的冰凉,像是什么东西从掌心一直冷到了心底。
“为什么?”
女帝迎上她的目光,眼中尽是帝王决断:“这件事朕不点破,是给你留最后一丝体面。”
昭宁公主眼中满是怨怼:“所以,我身边就一个人都不能留是吗?只要有一个人对我好,你都要杀掉他!”
“傻孩子,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女帝站起来,将一道圣旨放进她手里。
昭宁公主展开圣旨一看,表情顿时凝固。
圣旨上写的是,要册封皇太孙,赐名“昭”。
这很明显,要册封昭儿当皇太孙。
“儿臣不要昭儿当什么皇太孙!”昭宁公主立即反对:“儿臣什么都不要,儿臣只想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
“你以为你有的选吗?”女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这不合礼法。母后要册封我的昭儿为皇太孙,朝臣不会同意的。”昭宁公主摇摇头,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女帝拿出另一道圣旨,念出来:“朕承天命,御极六载。皇太子薨逝,国本空虚。今有燕王次子,乃宗室血脉,天资聪颖,可承大统。着即过继于朕膝下,册封为皇太孙,赐名‘昭’。即日接入宫中抚养,钦此。”
“燕王次子?”昭宁公主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母后,燕王叔只有一子,哪里来的次子?”
“朕说有,便是有。”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昭宁公主愣住了。
她低头再次看向那卷圣旨,目光落在那个“昭”字上,落在“接入宫中抚养”六个字上,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我不同意。”昭宁公主坚决反对。
“由不得你不同意,你还不知道,正月给你测算天命时,出现了帝星降世的星象,昭儿注定要成为大胤之主。”
“不可能,母后肯定又被那些江湖术士骗了。”
“朕意已决,不会改变。”
“可是……”
昭宁公主想起自己命格引来的灾祸,顿时担忧起来:“如果昭儿是帝星降世,这件事传出去,肯定会引来灾祸。”
“所以,朕已经派人,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全部杀光。”女帝眼中透出一抹冷冽目光。
“母后,我不能离开昭儿。你不要把昭儿夺走……”昭宁公主跪下央求。
“你若是听话,朕还能准你入宫陪驾。你若是还这么任性,就别怪朕心狠了。”女帝终究还是心疼女儿,没有分开他们母子。
昭宁公主跌坐在地上,情绪崩溃的哭泣。
“昭宁,你以为朕想这样吗?”女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安抚道:“承稷没了,朝臣日日逼朕从宗室中过继一人立为太子。与其过继一个与朕毫无血缘的宗室子,不如立朕的亲外孙。”
她顿了顿,拇指擦去昭宁公主脸颊上的泪痕。
“但昭儿要坐上这个位置,他的身世就不能有任何污点,所以国师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名正言顺。只有这样,那些臣子才无话可说,那些宗室才无话可说,天下人才无话可说。”
昭宁公主仰头看着女帝,眼泪顺着脸庞滑落。
“可是……可是儿臣不想这样……儿臣不想让昭儿做什么皇太孙,儿臣只想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平平安安?”女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昭宁,你从小在皇宫中长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生在皇家,从来就没有‘平平安安’这四个字。你不争,别人就会替你争。你不抢,别人就会替你抢。与其让别人来决定昭儿的命运,不如朕亲手把他扶上去。”
她收回手,转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与克制。
“朕已经命人在宫中收拾出一座殿宇,三日后,昭儿和宁儿便接入宫中抚养,你可以每日入宫问安,若是夜深了,留在宫中安寝也无不可。”
“母后。”昭宁公主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近乎诡异,“您有没有想过,昭儿的爹爹若是回来了,知道母后这般做法,他会怎么做?”
女帝的脊背微微一僵。
殿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烛火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一静一动。
女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昭宁公主脸上。
“他不会回来的。”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昭宁公主,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地灵宫已经封了,青铜门永远打不开。他回不来了。”
昭宁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擦掉眼泪,想起那个人叮嘱的话,不禁露出笑容:“你知道吗?昭儿爹爹走之前,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他只说让我和孩儿平平安安活着。
“他从来不会在意朝臣的争端,仿佛世上没有事情能够难倒他。谁惹他不高兴了,他就让谁更不高兴。
“我很疑惑,为什么母后活得这么累,即便坐在了九五之尊的位置上,还是活得这么累。
“昭儿爹爹从来不这样,在他身边,女儿活得很开心,每天都盼着能见他,盼着他能多些时间陪昭儿和宁儿。
“母后既然要封昭儿当皇太孙,封就封吧。等昭儿爹爹回来,他自有打算,只要他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女帝顿时愣住,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昭宁公主露出这般放松的表情。
这可是她的女儿,养育二十年的女儿。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记忆里的昭宁,就变成了一个懂事的孩子,事事循规蹈矩,但也永远蹙着眉头,和她一样……活得那么累。
女帝很惊讶,那个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即便是不在身旁,她这个女儿只是想到他,就能开心的笑出来。
“昭宁,朕也想一辈子护着你,但你知道世上有多少人盼着朕万劫不复吗?”女帝叹气。
“我知道,因为母后想要的太多,什么都不肯放下。从前我也一样,现在我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只要守着昭儿和宁儿,护他们周全,其他事就随母后吧。”昭宁公主决定不再争了。
女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昭宁公主,看着女儿那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眼睛。
“朕与你这般年纪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她的声音中透着丝丝回忆,“当初朕也不想争,什么都可以谦让。你出生之后,朕也没有改变想法。
“直到承稷出生,一切都变了。因为他还是男孩,他生在皇家,而且是你父皇的嫡长子。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受到无数人关注,有人想接近他,有人想依附他,还有人想害他。
“从那一刻开始,我终于明白,想要保护你们,一味退让只会让那些人气焰越发嚣张。
“母后才不得不从后宫一路斗到朝堂,才给你们争得一夕安寝的机会。可承稷最后还是……”
昭宁公主听完,神情僵住。
她走过去,抱了抱女帝。
“我知道的,我知道母后都是为了我们。”
女帝宣泄完心中情绪,换回帝王应有的威严,说道:“下去吧。三日之后,朕会派人去公主府接昭儿和宁儿。你若是放心不下,便一同进宫。”
女帝说完,便转身跨出长生殿,去应付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暴。
昭宁公主站在原地,看着女帝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三日后,女帝安排人,接昭儿和宁儿入宫。
“殿下,我们要进宫吗?”香菱有些担心。
“嗯。”昭宁公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昭儿和宁儿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握住香菱的手。
“香菱,母后封了你做慈航女官,随我一同入宫。从今日起,昭儿和宁儿的安危,都得靠我们了。”
香菱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放心。相公临走前叮嘱过我,让我保护好昭儿和宁儿。我一定会做到的。”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对一个人的信任,对一个人的等待,以及对一个人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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