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铁锹再次撞击到了硬物。

丹尼·瓦加斯停下挖土的动作，改变铁锹切入土壤的角度，将土里的石头撬了起来，丢在坑外。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重复这个动作了。

也不记得自己已经挖了多长时间。

——肯定很久很久。

久到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廉价衬衫。

但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尸体。

——难道我找错地方了？

——还是说那个白人垃圾在骗人？

丹尼皱了皱眉，又往土里铲了几下，直到铁锹的尖端触碰到了某种并非石头，也非泥土的材质……

一股被压抑已久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腐烂气息从土壤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直冲丹尼的天灵盖。

“Oh！Fuck！”

哪怕是见惯了死人的丹尼，此时也不由得屏住呼吸，猛地向后仰去。

这股子人体腐败散发出来的臭鸡蛋味儿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翻搅了起来。

他立刻将铁锹抛到坑外，从坑底跳了出来，站在外面一连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

但很快，尸臭就蔓延到了他所在的空间，他只好继续后退，和“墓穴”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

——很明显，坑底确实埋着人，这股子同类腐烂变质的味道丹尼非常熟悉。

——但这个“墓穴”还没有被完全挖开，他尚且没办法确定埋在里面的人是不是帕科。

所以纵使丹尼真的很他妈想把坑直接填上，然后抽身离开，不糟这份罪，他也没办法这么做。

谁让他干的就是这种工作呢？

老大想让他找到帕科，那他就得找到帕科才行，在这一点上可没得商量。

于是丹尼脱下身上的衬衫，将其绑在自己的口鼻上，当做防护口罩来使用——虽然作用十分有限，但总比毫无防护地跳进生化陷阱里要强。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铁锹跳进土坑，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覆盖在尸体上的最后几铲土。

最先露出来的是头发。

非常凌乱，上面还趴着几只黑色的甲虫。

接着露出来的是额头。

额头上的皮肤已经看起来不像是人类的皮肤了，是灰白色的，上面还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诡异的暗青色纹路……

丹尼屏住呼吸，用铁锹的边缘轻轻刮去尸体脸上的浮土。

一张面目全非且肿胀变形的脑袋就此暴露在了手电筒的强光之下。

在丹尼看来，尸体的脑袋已经不能称之为“脑袋”了，此人的头顶和上半边脸被什么东西砍的面目全非，皮肤上到处都是深深的“沟壑”，这些“沟壑”因为尸体内部充盈的腐败气息而被撑开外翻，暗红色的腐肉和白森森的碎骨点缀在肿胀的灰绿色皮肤之间，整体看起来非常的骇人。

尸体还剩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半睁着，角膜非常浑浊，有点儿像是外表长了霉菌的玻璃球；黑紫色的嘴唇因为充气而肿胀外翻，看起来就像是尸体正在朝着路人微笑；死者的脑袋从整体上看已经肿成了猪头，在“沟壑”中勉强可见的五官也因为腐败膨胀而出现了距离不等的移位……

丹尼用铁锹戳了戳尸体那还算完整的下半边脸颊。

软塌塌的，没有弹性，戳下去就是一个坑，周围的皮肤就像是一层快要破裂的薄膜，包裹着里面正在液化的脂肪和腐肉……

“操……”

丹尼强行压抑着生物本能盯着那人的脸观察了老半天，可此人的头顶和上半边脸基本都被砍碎了，这他妈鬼能认出来谁是谁啊！

一时间，丹尼萌生了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念头。

可他转念一想，如果他就这么回去交差，告诉老大塞萨尔说“我觉得那可能是帕科”，那塞萨尔有可能会直接把他塞进这个坑里跟帕科作伴……

——干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模棱两可”。

——必须得有铁证才行。

丹尼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举起铁锹。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脸，而是尸体的上半身。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帕科的左胸口上应该有一个非常显眼的纹身：一个黑色的骷髅头上戳着一个歪斜的十字架。

丹尼之前见过一次，很有特点。

在帮派世界，纹身就跟条形码一样，这足以证明尸体的真实身份。

于是丹尼用铁锹的尖端铲开了覆盖在尸体胸口上的土壤。

他也由此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尸体表层的皮肤因为被腐败产生的气体和体液浸泡，已经出现了“皮肉分离”的现象。铁锹只是轻轻在上面一刮，那层灰绿色的表皮就像是煮烂的番茄皮一样，顺着肌肉纹理脱落了下来，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真皮层。

“——操！真他妈恶心！”

丹尼骂了一句。

不过他的声音被蒙在脸上的衬衫给闷住了，所以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由于尸体已经腐败到了一定程度，他不得不采用更加谨慎的方式，用铁锹的边缘像刮彩票一样一点一点地刮去胸口那层混合着土壤和腐烂表皮的污秽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终于。

在手电筒的苍白光圈下，那块儿暗青色的墨迹显露了出来。

尽管由于皮肤的肿胀，骷髅头成了椭圆形的，上面的十字架也被拉伸出一个很诡异的弧度。

但丹尼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肯定是帕科那个混蛋！

——绝对错不了！

——这个傻逼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丹尼长出了一口气，他已经一刻也不想呆在这儿了。

于是他迅速关掉手电筒，手脚并用地爬出土坑，一把扯掉脸上那件已经吸饱了尸臭味的衬衫，将其狠狠地丢在一边——这衣服他是绝对不会再穿了，一会儿得找个地方把它烧掉，裤子也是、鞋也是。

离开了化学区的丹尼大口大口地呼吸起山丘上冷冽的空气，试图用氧气冲刷掉肺叶里残留的死亡气息。

他缓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这一次，他抽得很凶，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阴沉的脸。

——这回帕科的死算是实锤了。

他的下场很惨，被人用什么东西砍爆了脑袋，然后又被人像狗一样埋在荒山野岭，赤条条的，连块儿裹尸布没有——倒是有两个伙计在底下给他垫着背，但人都死了，垫不垫背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根烟燃尽，丹尼将烟头丢进车里的烟灰盒，拿起智能手机，重新走上山丘，对着坑里的尸体连拍数张照片，然后又跳下坑中对着帕科的胸口和脸拍了几张特写。

接着，他爬出土坑，将手机放在一边，拿起铁锹，开始回填泥土。

他干的相当卖力，不仅仅是为了掩盖痕迹，更是为了尽快把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源头重新封印回地下。

随着一铲又一铲的泥土落下，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终于慢慢变淡，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在厚实的土层之下——山风一刮，周遭的空气重新变得清新起来，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丹尼细心地布置好现场，尽力确保过路者不会发现这里有挖掘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缓了几口气，抓起土里的手机，给塞萨尔打去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瘾君子帮老大塞萨尔慵懒的声音。

“喂？丹尼？怎么了？”

“我找到帕科了。”

“是吗，他在哪儿？在哪个俱乐部里跟婊子厮混？”

“在土里。”

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死了？”

“和他的两个弟兄一起死的，被埋在了洛杉矶国家森林，我刚把坑填上。”

塞萨尔的声音不再慵懒了，而是变得严肃起来，听上去他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他最后收的是谁的债？”

“布莱恩·多诺万。”

“把这个老混蛋拽到我这儿来，还有他的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拽到我面前，我派人去帮你。”

丹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件事情未必和多诺万家有关系。”

“什么？”

“我听到的说法是，帕科在外面招惹了俄罗斯人。”

“俄罗斯人？你听谁说的？”

“我遇到了一个给雅利安兄弟会跑腿的街头小子……”

没等丹尼把话说完，塞萨尔便打断了他的话：“——这事儿在电话里说不清，这样吧，你来我家一趟，当面说，就这样。”

说完，塞萨尔就挂断了电话。

“——真他妈该死……”

丹尼长吁了一口气。

他不想去塞萨尔的家。

精疲力竭的他现在只想躺在这个地方睡上一觉。

他甚至已经闭上了双眼。

但是在下一秒，他又逼迫自己睁开眼皮，操纵着自己接近透支的身体坐了起来。

——他不能停下。

像他这样的人没有停下的资格。

在他所生活的世界里，停下就是死。

再苦再累也得坚持往下走，一条路走到黑。

于是丹尼重新站了起来，从地上拿起自己的衬衫，抓起铁锹，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下了山坡。

XXX

伊蒙被迭戈送回家之后没有见任何人，而是把自己关进了浴室。

他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开始放热水。

——他现在非常、非常、非常迫切地想要泡个热水澡。

他也顾不得家里的其它人怎么看他了。

他甚至可以为此多出一些水费。

但他必须要泡这个澡。

就仿佛不泡这个澡，他整个人就会原地支离破碎一般。

——只有热水能够治好他的伤痛。

放好水，伊蒙就开始脱衣服。

他先是脱掉脚下的运动鞋，然后再脱掉袜子。

鞋子放在门边，袜子塞进鞋里。

动作很轻柔。

然后轮到上衣了。

在上衣蒙蔽了他双眼的视线时，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声枪响。

他立刻就像应激了一般用力将上衣从他的脖子上拽了下来，丢在了一旁的洗衣篓里。

他的心情焦躁不安。

就好像依旧没从刚才的噩梦里走出来。

于是他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最后几乎是把裤子用力扯下来的。

迭戈送他的那颗“纪念品”也从裤兜里掉了出来，坠在瓷砖地板上，顺着坡度滚到了他脚边。

他没有去捡子弹，而是脱掉内裤，将其握成一团，丢进洗衣篮。

结果放下右脚的时候，右脚脚掌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子弹上，疼得他抱着脚掌在原地跳了两三下。

“——Fuck！Fuck！！Fuck！！！”

伊蒙猫腰抓起地上的子弹，原本打算随手扔到别的什么地方，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握着子弹迈进浴缸，然后坐进了热水中……

XXX

伊蒙进家的时候，莉莉安娜正在艾达的房间里和她聊天，聊天的内容从伊蒙到学校到学习最后又回到了伊蒙。

艾达虽然和莉莉安娜之间差着好几岁，但两个人意外地投机——反正在艾达看来，莉莉安娜可比之前那个墨西哥裔女孩儿娜塔莉亚要好太多了。

一个是聪明人。

一个是大笨蛋。

艾达更喜欢聪明人。

因为大笨蛋只会拖人后腿……

当然这只是艾达内心深处的想法，她是不会随随便便讲出来的。

就在两人谈话的时候，她们在同一时间听到了楼下的关门声。

艾达第一时间还以为是罗曼回来了。

但莉莉安娜就像有什么心灵感应似的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是伊蒙回来了。”

艾达一开始还觉得好笑，心想这个意大利女孩儿算是彻底栽进老哥的手心里了，脑袋里想的都是他了。

结果等她俩一前一后地下楼求证，艾达惊讶地发现回来的还真是伊蒙。

只不过伊蒙十分反常地一回来就钻进了一楼的洗手间。

还把门给锁上了。

“伊蒙，是你吗？”莉莉安娜隔着门朝里面的人搭话道，“伊蒙？”

“是我，莉莉。”门后传来伊蒙的声音。

“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就是想泡个澡，出了一身的汗……”

“太奢侈了！”一旁的艾达吐槽道，“实在是太奢侈了！！”

“这个月我会多交钱的。”门后传来伊蒙有气无力的声音，“如果你们不进来的话就该干嘛干嘛去吧，好吗？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泡会儿澡。”

艾达对此是无所谓的，她觉得伊蒙自有分寸，于是抛下一句“泡澡愉快”后就上楼回自己房间了。

但莉莉安娜留了下来。

她能从伊蒙的语气中听出端倪。

哪怕她和伊蒙相处的时间远远要比艾达和伊蒙相处的时间要短。

“伊蒙……”莉莉安娜把手按在浴室门上，“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切都好，莉莉，我就是累了。”伊蒙开口道，“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当然。”

莉莉安娜没有再逼问。

这让伊蒙松了口气。

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心想莉莉安娜应该是准备走了，于是开口道：“莉莉！”

“什么事？”女孩儿立刻回到门边。

“我爱你。”

“我也是，伊蒙。”门外传来莉莉安娜那温柔地让人心悸的声音，“我先回楼上了，你一个人休息会儿吧。”

“谢谢你。”

很快，伊蒙便听到了莉莉安娜上楼的脚步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顿时红了眼眶。

他深吸了几口气，熟练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这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他将手中的子弹竖在了浴缸的边缘，然后盯着这个小玩意儿看了半天。

——脑海里不断地响起枪声。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死亡擦肩而过，但这次给他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之前那几次加起来还要多。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牵挂多了。

伊蒙心想。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伊蒙的大脑一团乱麻。

他本希望泡个热水澡能让帮助他放空大脑的……

可收效甚微。

——没办法了。

伊蒙闭上眼睛，向下移动自己的臀部，头部顺势沉进了洗澡水里。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气泡漂上水面。

伊蒙眼前的世界开始“随波逐流”。

但好在是他脑海深处的枪声不再响起了……

他终于获得了安宁。

哪怕只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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