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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修身连衣裙,头戴宽檐帽,被精致的黑色网状面纱遮住半张面庞的塔季扬娜·彼得罗娃从自己名下的画廊里走出来,钻进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防弹奔驰轿车里。

作为洛杉矶俄罗斯黑手党头目弗拉基米尔·彼得罗夫的女儿,她也得出席法比奥·涅夫斯基的葬礼。尽管她在内心深处对这个死掉的小杂种嗤之以鼻,甚至觉得他死得真是好,但在这种讲究“家族荣耀”与“面子工程”的场合,她必须扮演好乖女儿的角色。

“爸爸。”

一上车,塔季扬娜便摘掉了那双小羊皮手套,侧过身,在父亲弗拉基米尔的脸上轻轻留下三次贴面礼——先左、后右、再左。

这不仅仅是礼节,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誓,用来表明自己对父亲绝对忠诚:在这个充满背叛与谎言的地下世界里,只有流淌着相同血液的人才值得托付。

做完这一切,塔季扬娜重新坐好,目光扫过父亲眼底的乌青,直言不讳道:“您看起来很累。”

“我很好,塔尼娅。”弗拉基米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随即对前排那个壮得像棕熊一样的司机下令道,“安德烈,开车,我们不能迟到。”

黑色的防弹轿车平稳地滑出路肩,汇入车流,朝着洛杉矶永恒公墓驶去。

路上,塔季扬娜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爸爸,我还是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去参加那个小杂种的葬礼?给他这么大的面子?该死,他甚至不是一个纯正的俄国人。他妈妈是个西西里荡妇,一点也不尊重我们的传统,那个小杂种甚至叫他妈的‘法比奥’!”

坐在旁边的弗拉基米尔没有理会女儿的抱怨,毕竟他们父女在之前就已经探讨过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他们必须参加葬礼,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几句抱怨显然不会改变当时的结论。

然而弗拉基米尔的沉默并没有让塔季扬娜收敛,她继续说道。

“呵,我早就知道这个小杂种会把自己作死,他竟然蠢到去招惹拉美黑帮,我真不知道他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塔季扬娜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输出,“现在可倒好,涅夫斯基越过我们直接跟瘾君子帮开战了——这群疯狗引来了警察,引来了联调局,引来了媒体,他们会把我们的生意搅得一团糟,您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担心归担心,塔季扬娜其实也清楚弗拉基米尔对涅夫斯基家族毫无办法,毕竟尼古拉和他的儿子们牢牢把持着俄罗斯黑手党的武装力量,他们的势力在帮派内部根深蒂固,“大得不能倒”,所以弗拉基米尔基本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尼古拉为了他那个混血杂种儿子把整个组织拖入战争的泥潭。

“——有条子找过你了?”弗拉基米尔问道。

“没,但是这两天画廊附近多了一些鬼鬼祟祟的家伙,也许是记者,也许是便衣,我不知道……”塔季扬娜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安,“如果这件事情惹来了联邦探员,那我的画廊——”

没等塔季扬娜把话说完,弗拉基米尔就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不会有事的,塔尼娅,放宽心。”

“您总是这么说。”塔季扬娜靠回到椅背上,长吁了一口气,丰满有料的胸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这些事情让我很紧张,爸爸。”

做他们这一行的,不会有人愿意招惹联邦执法机构,因为谁都知道一旦被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下来。

“该死!如果瘾君子帮的墨西哥疯狗能帮我们弄死涅夫斯基就好了。”

“塔尼娅……”弗拉基米尔开口提醒了塔季扬娜一声。

“怎么?”塔季扬娜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爸爸,您才是‘Pakhan(老大)’,不是涅夫斯基,他和他那两个儿子这么多年都骑在您头上,您就——”

“——把嘴闭上,塔尼娅!这件事你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只需要管好你的画廊就行了。”

塔季扬娜原本还想补充点儿什么,她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弗拉基米尔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不让她掺和这件事儿。她也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上嘴,靠在车窗边,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塔季扬娜·弗拉基米尔罗芙娜·彼得罗娃【Kate Li】)

没过多久,他们的座驾便停在了墓园大门附近,那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黑色轿车和身穿黑衣、面色凝重的黑帮成员。

在下车之前,弗拉基米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开口告诫塔季扬娜道:“有很多人在场,别搞砸了。”

塔季扬娜心里依旧很不服气,但父亲都发话了,她也只能点了点头:“我不会的,父亲。”

“很好。”

塔季扬娜在跟着父亲下车后,立刻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压迫感。

她看到有数百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像是一群因为吃错了药而巨大化的乌鸦般占据了这片翠绿的草坪——就连加州的灿烂阳光都无法穿透这层黑压压的屏障。

这种压迫感是实打实的。

塔季扬娜调整了一下帽檐,透过黑色的面纱审视着这场闹剧。

她看到尼古拉·涅夫斯基正站在灵车旁,这位掌握着家族武装力量的“二把手”看起来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悲痛。而在他身后,站着他的另一个儿子伊戈尔,以及十几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打手——他们都是涅夫斯基家族的私兵,正在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灵车的人,甚至包括弗拉基米尔。

“走吧。”弗拉基米尔低声说道。

他挺直了脊背,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尼古拉。

人群自动为这对父女分开了一条道路,就跟摩西分红海似的。

塔季扬娜挽着父亲的手臂,感受着向她投射过来的无数道视线。

那些目光中夹杂着敬畏、窥探、怀疑,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欲望。

而作为弗拉基米尔的女儿,塔季扬娜必须时刻保持着高傲冷艳的姿态,像一只行走在狼群中的黑天鹅,绝不能露出一丝怯懦。

他们走到尼古拉面前时,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看。

气氛十分紧张。

“尼古拉。”弗拉基米尔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很遗憾。”

尼古拉·涅夫斯基死死地盯着弗拉基米尔,那眼神可不像是在看一位多年的老友或领袖,而像是在看一个无能的软蛋。过了好几秒,尼古拉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沙哑的回应,然后猛地张开双臂,给了弗拉基米尔一个几乎能把他的肋骨勒断的拥抱。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沃瓦。”尼古拉在弗拉基米尔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大到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血债血偿。”

弗拉基米尔没有反驳,只是拍了拍“老部下”的后背,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塔季扬娜礼貌性地走上前,轻声说了句“节哀顺变”,尼古拉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

随后,送葬队伍开始朝墓穴的方向移动。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东正教神父,他身穿金线刺绣的华丽祭袍,不停地摇晃着手里的香炉,使得浓烈的乳香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以此遮盖掉盘踞在墓园深处的死亡气息。与此同时,他口中还不断吟诵着古老的斯拉夫语经文,悲凉的调子在墓园上空回荡,使得这场仪式显得肃穆而庄严。

按照东正教的传统,棺材是敞开的。

确切来说,是“半开式”的。

棺材的下半部分敞开着,展示着法比奥·涅夫斯基身上的白色西装,以及他那双交叠在胸前、死白如蜡的手。

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不出意外应该是纯金的,想必涅夫斯基并不在乎这俩臭钱……

然而,棺材的上半部分——也就是本该露出头部的位置——被一块儿厚重的红木盖板死死地封住了。

塔季扬娜盯着那块儿封闭的盖板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她太清楚那下面藏着什么秘密了。

或者说,她很清楚那下面缺了什么。

毕竟法比奥不是死于枪击,也不是死于绞刑。

他是被墨西哥人像种萝卜一样“种”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然后开着车反复碾死的。

哪怕是洛杉矶收费最高的入殓师,也没法把一滩混合了碎骨、脑浆和各种人体组织的烂泥重新捏成一个完整的人头。

所以现在的法比奥,就像是个被敲碎了尖端的复活节彩蛋,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为了掩饰这种尴尬,尼古拉·涅夫斯基让人在那块封闭的棺盖上放了一张法比奥生前的巨幅黑白照片,以及一幅镶着金边的圣母像。

在塔季扬娜眼里,这简直是黑色幽默的巅峰,因为每个人都要轮流上前,和法比奥进行最后的告别。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们一个个排着队,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走到棺材前。因为没有额头可亲,他们只能尴尬地弯下腰,去亲吻那张摆在棺盖上的照片,或者直接亲吻法比奥那双冰冷发臭的手。

轮到父亲弗拉基米尔时,站在他身后的塔季扬娜看到他停在棺材前,对着那块儿封闭的木板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毕竟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了。

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玩意儿和开枪射击一样,都是熟能生巧。

轮到塔季扬娜时,她屏住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去联想那块木板下面可能散发出来的气味。

她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看。

照片里的法比奥梳着油头,笑得一脸嚣张。

——现在的你肯定笑不出来了,毕竟连嘴都没了。

塔季扬娜在心里暗戳戳地嘲讽着死者,脸上却保持应有的哀伤。

她没有去亲吻法比奥的照片,也没有碰到死者的双手,只是隔着面纱在那幅圣母像前虚晃了一下,然后迅速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像躲避瘟疫一样退回到了人群中……

告别仪式结束后,神父开始念祷告词。

塔季扬娜和她的父亲就站在第一排,望着嘴里念念有词的神父。

“主啊,请让他的灵魂得以安息。法比奥。”

“让他走向天堂。请安息。”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原谅他所有的罪孽。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犯下的错……”

神父的声音在略显闷热的午后空气中嗡嗡作响,听起来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扰得塔季扬娜心神不宁。

她看到豆大的汗水正顺着神父那张保养得当的胖脸流淌下来,划过脸颊,滴在金线刺绣的领口上。

——穿着这身厚重的戏服一定很痛苦。

塔季扬娜心想。

但纵使痛苦,神父还是很职业地保持着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接纳他的灵魂,让他回归主的怀抱……”

塔季扬娜在面纱之下翻了一个白眼。

——如果天堂也有海关,那法比奥的护照上肯定盖的是“拒绝入境”的红戳。毕竟他就是个纯粹的混蛋,上帝和他的大天使们不会喜欢他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是上帝和他的天堂真实存在。

塔季扬娜对此深表怀疑。

因为她觉得这世上要是真有上帝这种东西,假如他真的“全知全能”,那他这会儿就应该直接一道雷劈下来,把这口棺材连同它旁边的尼古拉·涅夫斯基一起烧成灰烬。

然而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天空依旧湛蓝,阳光依然灿烂得刺眼。

——所以上帝并不存在。

就在这时,神父的祷告也随着一声“阿门”宣告结束了。

人群中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声。那些平时满嘴脏话的壮汉们此刻都低着头,像是一群犯了错的学生,手里捏着帽子,露出油腻的后脑勺或被太阳晒得通红的秃顶。

仪式终于进入了最沉重的环节。

——棺木入土。

四名身材魁梧的掘墓人走上前,熟练地将那半截敞开的棺材盖好——彻底封死了法比奥残缺不全的躯体。

随着绞盘转动,那口沉重的桃花心木棺材开始缓缓下降。

“吱嘎——吱嘎——”

绳索绷紧的声音在死寂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刺耳,就仿佛法比奥并没有死透,正在棺材里尖叫,想要让人把他放出去。

塔季扬娜看到尼古拉·涅夫斯基向前迈了一步,脚尖悬在墓穴的边缘。

他死死地盯着那口正在被黑暗吞噬的棺材,浑身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原地散架,裂成无数个小块儿。

神父递给他一把铲子,但被他粗暴地推开了。

他直接跪在地上,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

“我的儿子……”尼古拉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我的血……”

他轻轻地将手中的泥土洒向棺木。

“我会为你报仇的,儿子,我发誓……”

尼古拉·涅夫斯基撒完第一捧土后,其他人依次接过铲子往墓穴里填土,直到墓穴被填满。

然后墓碑揭幕,生者献花。

塔季扬娜和其他人一样规规矩矩地走完了过场,葬礼到这儿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之后,受到邀请的人将会前往涅夫斯基的宅子参加招待会。

塔季扬娜和她的爸爸弗拉基米尔当然也受到了邀请,所以他们在葬礼结束之后先行一步,离开了墓园。

尼古拉·涅夫斯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在法比奥的墓碑前伫立良久,直到墓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才终于狠下心来,带着保镖离开墓园。

一行人刚走到那辆防弹奔驰轿车的旁边,一辆银色的福特面包车从不远处疾驰而来,然后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墓园门口。

左侧车门猛地被人拉开。

黑黢黢的枪口探了出来。

“哒哒哒哒哒——”

跟在尼古拉身边的两个保镖刚把枪掏出来就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

尼古拉本人也因为腹部中弹倒在了地上。

“老板!”

负责给尼古拉开车的司机反应极快,他一把抓住尼古拉的衣领,将他拖到了车头后方的射击死角。

两名头戴巴拉克拉瓦头套的枪手跳下面包车,手持冲锋手枪,一边压制射击一边朝尼古拉冲了过来。

蹲在尼古拉旁边的司机逮住机会,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两名枪手连开数枪。

他的枪法倒是很准,在一连串的枪响后,那两名枪手应声倒地。

可他面对的毕竟是全自动武器的火力,显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就在他开枪的同时,一串子弹扫过。他的肩膀爆出一团血雾,紧接着脖子也被一枚流弹击穿。

在亲眼目睹面包车开走后,司机才丢掉手枪,捂着向外喷血的脖子倒在地上,身体抽搐起来。

他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把车钥匙拽了出来。

然后当着尼古拉的面摊开了手掌。

他似乎很想说点儿什么,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但奈何他的气管已经被子弹打断,所以只能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几秒钟后,他的眼神涣散起来,身体也彻底没了动静。

死不瞑目。

目睹了这一幕的尼古拉死死捂住腹部的枪伤,爬到司机身旁,从他的手心里拿走车钥匙,然后又扶着引擎盖站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过道,打开驾驶席的车门,钻了进去。

“该死……真他妈该死……”

尼古拉一边咒骂,一边打开汽车引擎,驾驶着防弹汽车驶入主路,并往前方行驶了一段距离。

可没过多久,车头突然失控转向,加速撞上了路边的树干,再也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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