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伊蒙便端着香喷喷的肉丸意面上了桌。

鉴于西格妮非常抗拒在那张能容下十二个人的正经餐桌上吃饭，两人直接坐在了厨房的岛台旁。

“我本来想做点儿别的，但你家的冰箱比我想象的要空。”伊蒙瞥了一眼远处的双开门冰箱，又看了一眼西格妮，“不是空，我的意思是那里面装满了垃圾食品，我本来想找点儿青菜什么的，结果没有。哦，可能有生菜，但我想那应该是你做沙拉用的，所以我没碰。”

西格妮没吭声，用叉子卷了一团意面塞进嘴里，鼻腔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难吃？”伊蒙耸了耸肩，开始给自己找补，“也是，你肯定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惯贫民餐很正常。”

西格妮抬起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给出了评价：“其实还不错。”

“仅仅是还不错？”伊蒙扬起下巴，盯着西格妮问道。

“就像你说的，我吃过不少‘山珍海味’，所以这个，”西格妮用叉子指了指面前的这盘意面，“还不错。”

在伊蒙的字典里，“还不错”原本是一个中性词汇。

——不差，但也算不上多好。

但现在，在伊蒙看来，这个词已经成为了“贬义词”，因为“还不错”的意思其实就是“不上不下”。

伊蒙不喜欢这种评价。

因为在美利坚这种地方，中庸其实是一种罪过。

要知道美式竞争的底层逻辑往往就是残酷的二元对立：一个人要么是Winner，要么是Loser，处于中间状态不上不下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视、也是最容易被遗忘的群体。

俗称炮灰。

伊蒙不想当炮灰。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再加上十八年底层生活的熏陶，伊蒙已经不喜欢这种象征着中庸的词汇了。

但在西格妮的面前，伊蒙倒是可以勉强接受这个评价。

毕竟这位大小姐眼高于顶，至少她没说这盘面是“一坨狗屎”。

——尽管如此。

“鉴于你现在一个人住，不会有高级厨师专门为你准备可口的饭菜，所以我想你或许可以稍微放低一些评分标准。”伊蒙开口道，“——我是觉得我做得很好，也许已经到了可以在外面开餐馆的水平。”

“在圣佩德罗，是的，也许可以。”西格妮点了点头，“但在这里，不行。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低我的标准，哪怕是你。”

预料之中的回答，伊蒙并没有多惊讶。

“随便你，反正我能填饱肚子就行。”

伊蒙不再纠结，大口往嘴里塞着意面。吃饱了饭，下午还有正经事要干。

“在家也是你做饭？”西格妮突然开口问道。

“在家？”伊蒙摇了摇头，“我姐做。”

“我没见过她。她做得比你好吃？”

伊蒙耸了耸肩，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评价：“可以下咽。”

西格妮被逗乐了，尽管她已经在尽力收敛自己的笑容，但这个评价确实很好笑：“这个评价真是够绝——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做呢？”

“我没有那个时间去思考今天早晨吃什么、今天中午吃什么、今天晚上又要吃什么，也没空在想好这些事情后出门购买食材。”伊蒙放下叉子，向西格妮解释道，“我想把时间都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西格妮觉得伊蒙的说法有些“逻辑不通”，于是开口追问道：“所以你的兄弟姐妹们，没有要求你给他们做饭？尽管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你比你姐姐会做饭，他们还是能忍受你姐姐那‘可以下咽’的手艺？”

“实际上他们不知道我可以做好饭。”说完，伊蒙重新拿起银色的餐叉。

西格妮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在家做饭的时候会故意把饭做的很难吃，难吃到他们一看到我靠近灶台就会浑身发抖。”

“——故意？”西格妮笑了，凌厉的视线在伊蒙身上扫了个来回，“这么说，你会为了自己欺骗家人？”

“这不能叫欺骗。”伊蒙面不改色道，“这只是一种策略。我只是不想在无谓的家务上浪费时间，这种麻烦事儿还是能避则避吧。”

“实用主义者，懂了。”西格妮点了点头，小口咬了一嘴餐盘里面的肉丸，动作十分优雅，看起来就像是在给时尚杂志拍艺术照，“那，你就愿意在我面前展示厨艺？因为这样做对你来说更有意义？”

“不管怎么样，我今天中午都得吃饭。不在你这里吃，我就得花钱去外面买别的东西吃。显然，在你家吃更省钱。”伊蒙边说边笑，“——再者说，我对我的身份有着清晰的认知。你可以当做我正在用这种办法讨好你，或者说我是在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向你赔罪。”

提及“今天发生的事”，西格妮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又不着痕迹地将手放下。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用手掐我脖子的人……”

“我很抱歉，西格妮，也很后悔。但是，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也许还会做相同的事情……毕竟你当时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很想再来一次。”

伊蒙盯着她光洁脆弱的脖颈看了看：“……相信我，一点也不。”

“除了我，你还用手掐过别人的脖子吗？你说你杀过人，你掐死过人吗？”

“没有。”伊蒙摇摇头，“——西格妮，我们就不能跳过这个话题吗？”

“凶手想要跳过这个话题，明白了。”

“我不是凶手，你还活着，西格妮。”

“但当时我真觉得你会杀了我。”西格妮实话实说，“你让我害怕。”

——那不正是掐你脖子的目的吗？

当然伊蒙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你之前说你不害怕。”

“我撒谎了。”西格妮微微扬起下巴，刻意向伊蒙露出毫无防备的白皙脖颈，“怎么，你不相信？”

“好吧。不管怎么说，让你害怕并不是我的本意。”伊蒙叹了口气，“如果我不小心伤害到了你，我道歉。”

“‘不小心’。”西格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阴阳怪气的味道，“这个借口真方便。”

“——我们怎么样才能翻篇？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掐回来。”伊蒙再一次放下餐叉，拉着椅子接近西格妮，然后扬起下巴，向她露出自己的脖颈，“来，动手吧。”

西格妮盯着伊蒙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突然伸出手来掐住了伊蒙的脖子。

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没有使劲儿，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

“怎么没反应？你就不怕我真的掐死你？”

“呵。如果你真的动了杀我的念头，我会知道的。”

说完，伊蒙瞥了一眼搭在餐盘上的叉子。

西格妮松开手，最终没有选择“以牙还牙”，而是用指尖轻轻摸了摸伊蒙的喉结，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吃饭。

“你要错过这次，可就没有下次机会了，西格妮。”

“——你调查过我吗，伊蒙？”西格妮不搭伊蒙的茬，而是强行将话题转向另外一个方向，“我的姓氏，我的家庭，我，一切的一切——你调查过吗？”

事实上。

还真没有。

如果没有俄罗斯人那档子破事儿，伊蒙可能会去好好调查一番，可他目前实在没有额外的精力去处理这些“重要但不紧急”的问题。

所以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西格妮的父亲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

只知道他很有钱，是西部大学的校董，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说实话，没有。”

西格妮对此有些惊讶：“真的？你得知道就算你说是也不会冒犯我，毕竟我和普雷斯顿都调查过你，你也用你的办法来调查我们很公平，我不会说什么的。”

“我没那个时间，西格妮，我最近有很多麻烦事要处理……”

“你难道就没有好奇过？好奇我的身份，好奇普雷斯顿是做什么的？”西格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问。

伊蒙耸了耸肩膀，回应道：“我知道你们是有钱人，能把我弄进西部大学就行。剩下的事情我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你至少应该听说过‘费尔柴尔德家族’吧？”西格妮顿了顿，“在电视上，或者报纸上。”

其实西格妮也拿不准，因为她上次去伊蒙家里，只看到了过期的报纸。至于电视，天知道他们家会不会为了省电费常年关着电视。

所以西格妮觉得眼前的男孩儿确实有一定的概率对她和她的家族一无所知。

而在伊蒙看来，西格妮主动提起她的姓氏和家族可能是她给他出的考题。

或许她希望得到赞扬，或许她希望得到认同感。

所以伊蒙觉得自己不能直接说“没听说过”，这样很有可能会触碰到西格妮的逆鳞。

“……可能有些印象吧。你得理解我，我来自巴顿山，比起有钱人的生活，我更在乎自己的生活状况。”

西格妮叹了口气：“——那你至少应该听说过‘盛大影业’吧？”

盛大影业？

这个伊蒙倒是听说过。

据他所知，好莱坞目前由稳如泰山的“七大”影业公司统治，他们分别是：华纳兄弟、派拉蒙影业、20世纪福克斯、华特迪士尼、索尼影视娱乐、环球影业以及西格妮口中的盛大影业。

伊蒙点了点头：“这个知道。好莱坞的情况是个洛杉矶人都会了解一二。”

“我父亲，普雷斯顿·费尔柴尔德，就是盛大影业的总裁。”

“什么！？”

伊蒙露出惊讶的表情，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到岛台底下。

“你是说……你父亲是……”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西格妮见怪不怪地卷起几根意面吸进嘴里，反复咀嚼了一番后咽了下去，然后再度开口，“我在你房间里看到了很多电影海报——《搏击俱乐部》？这就是他公司发行的电影。”

深受震撼的伊蒙半天没说话。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消化了这个消息。

——西格妮·费尔柴尔德竟然是“好莱坞顶级权贵”的后代。

——这真是……

——超乎想象。

“哇哦。”伊蒙上下打量着西格妮，眼神里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敬意，“了不起。”

“你是说他，还是说我？”

“都了不起。”

说完，伊蒙还点了点头，像是在附和自己的这个说法。

“呵，我倒不这么想。”西格妮冷笑了一声，耸了耸肩膀，“他这个总裁的位置是我爷爷施舍给他的——你知道费尔柴尔德集团吧？那才是真正的了不起。而我们，我和我父亲，只是寄生在上面的小虫子……我爷爷，他不喜欢我爸爸。‘什么都干不成，就是个百无一用的蠢蛋’，他的原话。所以他就被发配到盛大影业了。”

——听听，这他妈还是人话吗？

“你管这叫发配？”

——我也想被发配，谁来发配发配我呀？

伊蒙心想。

“对，发配，我爸爸被他亲爹从核心管理层赶出去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洛杉矶而不是纽约。我们被流放了。”

说完，朝伊蒙投下这枚重磅炸弹的西格妮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吃起了自己的意面。

只留下伊蒙一个人坐在岛台旁边凌乱。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产出了许多问题，多的让他有些处理不过来了。

“费尔柴尔德集团……”

“对，你真没听说过？”西格妮又朝伊蒙露出了独属于她的那副经典坏笑，“‘一个拥有全球影响力的超级媒体与娱乐帝国’——维基百科上是这么说的。”

“冒昧问一句，费尔柴尔德集团，算是……家族企业？”

“算？哈哈。”西格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手中的餐叉在盘子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把‘算’去掉，多诺万。那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家族独裁政体’，只是在外面披了一层上市公司的外皮。”

“咳咳。再冒昧问一句，费尔柴尔德集团的市值……能有多少？”

西格妮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看伊蒙，那眼神就像是在说“这个没见识的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他竟然知道‘市值’一词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四百亿？”

“咳咳咳！”

伊蒙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四百亿。

这是个什么概念？

就算每天都能中一张五百万美金的彩票，也要连续中上二十年，即便这样，剩余的缺口也得再去抢几十次美联储才能填上。

“四百亿，美金？”伊蒙没忍住又开口确认了一遍。

“当然是美金，不然还能是津巴布韦币？”西格妮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那是集团的总市值，不是流动资金，这个道理你能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

能不能消化是另一回事。

伊蒙知道西格妮是个富家女，也猜到她的父亲可能是某家公司的老板，是个很有钱的生意人。

但他没想到西格妮竟然是某个顶级老钱家族的后代。

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力几乎是核爆级别的。

“所以，”伊蒙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你父亲掌管着好莱坞七大影业之一，手握几十个亿的资产，而这在你们家族看来……是‘流放’？”

“嗯哼。”

伊蒙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太超乎我的想象了，西格妮。”

“也就超出了一点点而已。”西格妮歪起头，上下打量了伊蒙一番后开口道，“现在，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刚才伸手掐我是一个多么愚蠢的举动了……”

伊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它正在微微颤抖。

为了不在西格妮面前露怯，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用力搓了搓。

“你还好吗，伊蒙，你看上去有点儿……”西格妮再次露出邪魅的微笑，“局促。”

伊蒙咽下一口唾沫，开口道：“——我知道你有钱，但我没想到你这么有钱。”

“不是我有钱，是我的家族有钱，这一点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伊蒙决定直入正题，既然是价值四百亿的豪门，从他们的指缝间漏下来一点儿金钱恐怕就够家里人吃一辈子了：“——既然这样，我能借你点儿钱吗？亲爱的西格妮。”

“‘亲爱的’？”西格妮被伊蒙逗笑了，“好吧，看在你的嘴这么甜的份儿上，多少？”

“不多，几十万应该就够了。”

西格妮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几十万？”

“是的，没错，不瞒你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很好的投资机会。你可以给我写张支票什么的。”

伊蒙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只要有了这笔钱，他就能立刻翻身做主人，他的“美国梦”也可以原地实现。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亲爱的’。但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刚才就说过，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光鲜亮丽，我顶多就是一只‘寄生虫’，我的所有零花钱都是普雷斯顿给我的，如果他不给我钱，我立刻就会变成社交穷人。”

西格妮顿了顿，然后继续开口补充道，“更何况，我花钱都是用的信用卡，每个月的账单都会直接寄到普雷斯顿那里，你觉得，我能随便给你开出一张几十万美刀的支票吗？说句实在的，如果他收走了我的一切，我也许比你还穷。”

“——那你能给我一张你的信用卡吗？”

西格妮挑起眉毛：“你觉得呢？”

伊蒙叹了口气，深感失望：“我猜不能。”

“不过，如果你表现足够好的话，我不是不能给你买点儿东西。但显然你今天的表现并不好。”西格妮看了看盘子里的意面，“但你做的面还算不错，所以我想，功过相抵。你能接受这个结论吗？”

伊蒙想了想，点头道：“这很公平。”

“很好，这很好——”

西格妮拿出自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哦，都这个点儿了，我下午还有课，你下午也有正事儿要办，所以我想我们该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了。显然，我们都得好好消化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所以……我要去上楼换衣服，这些东西就由你来收拾吧——还是说，你想看着我换衣服？”

伊蒙瞥了西格妮一眼，摇摇头：“还是算了，这件事情要是传进你爸爸的耳朵里，我的下场会很惨。”

“嗳，那可真遗憾，你错过了不少好东西……”

说完，西格妮从高脚椅上跳下来，修长的手指落在了伊蒙的脖子上，然后一路往上滑，沿着伊蒙的下颌线移至他的太阳穴。

“砰！”

西格妮偏起头，眼神紧紧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伊蒙看，发现后者无动于衷。

“你这个时候应该配合我倒在地上装死。”

“……这不好玩儿。”

“嗯……你好像有些紧张。”

西格妮的手又坠在伊蒙的肩膀上，然后滑向他紧绷着的后背。

“哈！你这个样子可真好玩儿……”

说完，西格妮用力拍了一下伊蒙的腰，然后赤着脚走出厨房。

走到一半，伊蒙转过身去，开口叫住了她：“——西格妮。刚才你说的那些，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对吧？”

西格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夹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厌倦：“相信我，伊蒙，我也希望我是在跟你开玩笑，我希望我不姓什么费尔柴尔德。可惜不是……”

撂下这句话后，西格妮便上楼换衣服去了。

伊蒙在岛台旁边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端着餐盘走向洗碗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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