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节，纪念的是一八六二年五月五日爆发的普埃布拉战役。

彼时的墨西哥因欠下巨额外债，被英、法、西三国联军上门讨债。英西两国在谈判后选择撤军，唯独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野心勃勃，企图趁美国忙于内战之际，在墨西哥建立一个傀儡帝国。

当时，法国拥有世界上最精锐的军队之一，装备精良，人数约有六千至八千人，且未尝败绩。而由伊格纳西奥·萨拉戈萨将军率领的四千名墨西哥守军则是由正规军、原住民和农民拼凑而成的杂牌军，装备简陋，无论怎么看都毫无胜算。

结果奇迹发生了。

尽管装备和人数都处于绝对劣势，墨西哥守军还是在普埃布拉城外击退了不可一世的法军。这场胜利虽然没有直接赢下战争（法国后来还是占领了墨西哥几年），但它极大地鼓舞了墨西哥人的士气，成为了抵抗外侮、捍卫民族自尊的象征。

后来，在南北战争、奇卡诺运动和现代商业营销的影响下，五月五日节逐渐演变成了墨西哥裔美国人在这“异国他乡”里的重大节日。

这其实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要知道这个节日在墨西哥国内基本不会有什么大型庆祝活动，而在美国的各个大城市几乎都会举办街头嘉年华，热闹非凡。

作为拉美族裔的主要聚居地，圣佩德罗自然也会举办盛大的庆典。

在圣佩德罗的商业促进组织和业主联盟的积极运作下，今年的五月五日节庆典被安排在了周六，也就是五月一日。这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五月五日当天并非法定假日，人们还得上班，而周末很多人要去教堂做礼拜，唯有周六最为合适。

当然，圣佩德罗的商业促进组织和业主联盟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个节日举办了这次庆祝活动，这其实一场精心策划的“城市营销”战役。

长久以来，圣佩德罗街区给外界的普遍印象是经济不甚发达的海港工业区：集装箱、起重机、粗鲁的工会工人、危险的帮派活动……

业主联盟迫切希望能够洗刷掉这些糟糕的标签，将中心商业区重塑为一个“时尚艺术区”。所以他们打算利用庆典带来的巨大流量，将人群引流到第六街和第七街的新兴画廊和工作室……

毫无疑问，这是传统且相对落后的圣佩德罗街区尝试“士绅化”的过程。

往好处想，如果一切进展得顺利，圣佩德罗很会吸引更多的中产阶级居民入住，他们可能来自洛杉矶周边的卫星城市、甚至更远的地方。他们的到来会激活本地死气沉沉的房地产市场，让街区迎来一波新的发展红利。

也许用不了多少年，圣佩德罗就不再有什么贫民窟了，圣佩德罗的东区和北区也都会发展起来，成为中产阶级和码头蓝领的新家园。

但坏处同样明显。这意味着原本住在低收入地区的居民会被赶出自己的家园。因为街区士绅化会直接推高到街区的土地价格和房产价格，这一影响又会直接作用在税金上，进而导致税金上涨。交不起税金的人就只能搬走，或者被银行扫地出门……

——凡事皆有利弊。

不过从短期来看，这场庆典对于生活在圣佩德罗街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毕竟大家能在家门口参加活动，尽情享受音乐、美食和浓烈的节日氛围——这怎能不是件好事呢？

当然，对于伊蒙·多诺万来说，这不仅仅是“玩乐时间”，更是赚钱的好时机。

现如今，作为疯子帮正式成员的他得想方设法为帮派创收，自己从中“抽成”，他给疯子帮赚的越多，他自己就赚的越多——由于他不会涉足利润更高的毒品生意，他就得从其他地方想想办法了。

庆典当天，他给手底下的人，确切来说是迭戈和泰诺克手底下的人安排了五个赚钱的项目。

每一项都和毒品无关，但每一项都能榨出油水。

这第一项叫“收取看车费”。

他让迭戈和泰诺克手下的人提前占据了第六街和第七街附近的私人空地、废弃仓库前院甚至是公共小巷的入口，他们会把自己的车停在那里，把路堵住，然后站在车前，高举“付费停车”的牌子。

那些为了参加庆典远道而来的游客将会面临两个选择：要么花十到十五美刀在“官方”划定的停车场里停车；要么花十美元停在“疯子帮的地盘”上。

不仅如此，疯子帮还能提供“增值服务”：确保这辆车不会被小偷或者搞破坏的小鬼头“光顾”。毕竟，没人敢当着疯子帮成员的面儿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

当然，这样还不算完。

为了确保生意兴隆，他们还会派人去官方的停车场里搞点儿小破坏，就好比说给一些轮胎放放气，或者砸碎几块儿挡风玻璃之类的。

这足以给游客一个深刻的教训：官方的停车场不仅价格贵，还没人看管——但把车停在疯子帮的控制区，你能买到平安。

这第二项是对“非法摊贩征税”。

五月五日节庆典势必会吸引大量没有执照的流动摊贩，有的人会推着车卖冰棍、卖气球、卖发光玩具，还有人会卖一些廉价的工艺品或者节庆道具——无论如何，只要这些摊贩进入了帮派控制区，他们就必须“纳税”。

缴纳“实物税”也好，“现金税”也罢，反正都得跟帮派表示表示，否则就别想开张。

这第三项则是倒卖“定制”商品与盗版光盘。

虽说一零年已经进入了数字音乐时代。但在洛杉矶的很多地方，实体刻录CD和定制服饰依然有市场。

帮派成员完全可以在庆典上自己支个摊位，将那些刻录着最新Chio Rap或者本地地下说唱歌手作品的CD以五美元一张的价格兜售出去。

还有那些印着圣佩德罗疯子帮标志的T恤也很有人气，尤其是对于那些还在上小学、中学的学生们——穿一件儿疯子帮出品、带有疯子帮标志的衣服上学，可以减少很多“潜在霸凌”。

这第四项是“盗窃”。

帮派里总会有一帮“生瓜蛋子”——这并不是新鲜事，每个帮派都会有很多年轻人，毕竟这些年轻人才是帮派的“未来希望”，不会有哪个帮派不要希望的。

不过这些年轻人干啥啥不行，让他们去贩毒，他们连钱都算不对。

那怎么办？

他们只能组团去偷东西。

别的干不好无所谓，手快就行。

钱包也好，智能手机也好。

在庆典拥挤的人群中撞来撞去，很快就能“满载而归”。

钱包里的现金当然是自己留着，至于手机则会在当天晚上以相对低廉的价格转手出去，圣佩德罗有专门的中间人回收这种“偷来的智能机”，这早就是一条成熟的产业链了。

第五项，也就是最后一项，被称为“后院派对”。

官方庆典会在下午六点左右结束，但真正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当大人们都钻进附近的酒吧、酒馆、夜店快活时，年轻人总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学习吧？他们也得有个去处才行啊！

瞥见这个商机的伊蒙决定在疯子帮的地盘办个收费派对——主要面向年轻人的派对。

照例，每个进场的男生收十美元的入场费，而女生免费——这是因为女生可以吸引人气。

派对里有帮派成员出售啤酒和私酿烈酒，还有各种活动，就比如啤酒乒乓之类的。

当然，帮派还准备了骰子局，庄家从中抽水……

伊蒙不会亲自监管这些琐事，因为他仿照俄罗斯黑手党的组织架构将帮派成员分成了很多个互相独立的小组，按组分配任务，按组行事，按组分成。他只需要等这一天结束后把钱收上来，拿走自己分成就行了。

——这就是疯子帮老大阿尔维托·瓦尔加斯交给他的使命，他无需介入某项具体的工作，他只需要待在幕后统筹规划就行。

现实情况是他就算想介入也介入不了，毕竟疯子帮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服他。

——因为他是白人。

——因为他“害死了”马特奥。

——因为他们不知道一个月以前圣佩德罗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是伊蒙策划挑起了俄罗斯人和瘾君子帮的战争，不知道是他让疯子帮搞到了一批“纯货”，更不知道是伊蒙一手导演了瘾君子帮的覆灭……

——当然，帮派内部的大部分成员也不知道伊蒙其实才是疯子帮得以吞并瘾君子帮地盘的最大功臣，他们只觉得伊蒙是一个半路加入进来的白人垃圾，怀揣不轨之心。

——他们不明白老大为什么这么偏袒他。

所以，伊蒙目前在帮派内部的角色更像是个“顾问”。

或者说“犯罪顾问”。

迭戈遇到了什么“非敏感”的帮派事务拿不定主意了会去找他商量，他只需要给出解决方案，不需要实际操作。

——那些抡胳膊挥拳头的事情自有别人去干。

伊蒙觉得他目前在帮派内部的处境还算“安全”，既能挣到钱，也不用在街头上当耗材。

当然，他依旧在盘算着自己应该如何从帮派生活中“完美脱身”。

他给自己划定了一个红线时间：必须得在去鹰岩上大学之前彻底从帮派中脱离出去，与此同时还不能有新的麻烦缠身……

——满打满算，他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还算充裕。

这件事情本身也急不得。

否则就会和一个月之前的诸多事情一样，留下过重的痕迹……

“——嘿！伊蒙！”

伊蒙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发现泰诺克·蒂诺科正朝他这边走过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上午好，泰诺克。”伊蒙将指间的烟头丢在脚边，伸脚捻灭，“怎么样了？”

“都安排下去了。”泰诺克伸出右臂搂住伊蒙的肩膀，然后又用左手拍了拍伊蒙的胸口，“真是激动人心啊，圣佩德罗多长时间没办过这么大的活动了？可能得有半年了？上次还是万圣节？”

“圣诞节没有吗？”

“圣诞节咱这儿又没有游行，威尔明顿有，这里没有，说是资金短缺。”伊蒙把烟掐了，泰诺克又抽上了，一边抽一边骂街，“真他娘的见鬼！我们交的税都交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到‘资金短缺’，我听说市政府目前有五个亿的财政赤字。”

泰诺克闻言皱起眉头：“——市政府？你怎么知道？”

伊蒙耸了耸肩膀：“报纸上都写着呢。”

“你家订报纸了？”

多诺万家从来不会花钱订报纸，能免费拿的东西就不应该掏钱买。

“我家没订，但巴顿山那么大，总能找到一家订了的。”伊蒙轻描淡写地说道，“报纸上说，我们那位‘睿智’的市长打算关闭部分非紧急市政服务，比如果公园图书馆之类的。还打算强迫一批市政员工休‘无薪假’，工会和市政府都快吵翻天了，搞不好过段时间还会有罢工。”

“嘿。又有热闹看了。”泰诺克乐呵呵地说道，“不过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圣佩德罗的公园都关门了，你们就得换个地方‘卖货’了。”

被伊蒙这么一提醒，恍然大悟的泰诺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该死，说的也是——有什么建议吗？”

“反正你们不能像原来那样找个街角或者什么露天的地方‘站街’了。你也知道，瘾君子帮和俄罗斯人之间的战争刺激到了LAPD，他们推行了一个所谓的‘帮派禁令’，禁止已知的帮派成员在特定区域内聚集、携带特定物品甚至是在街头闲逛……”

伊蒙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不知道禁令什么时候会被撤销，但至少最近街道上的风声会很紧。”

“是啊，到处都有条子在巡逻……”泰诺克朝前方的道路扬了扬下巴，“瞧，那里就有一辆……死条子……”

虽然嘴上在骂，但在巡逻警车经过他们两个人时、当坐在车里的巡警将视线扫向站在街边的他们两个人时，泰诺克还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笑得就跟见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

“瘸帮的黑鬼们现在就在自己的公屋区里卖货，他们最近搞出来了一个新的产品，劲儿很大，他们在跟我们抢客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动那批货？”泰诺克问道。

泰诺克所说的“那批货”自然就是他们一个月以前从俄罗斯人那里搞来的三十公斤阿富汗白雪。

伊蒙不满地瞥了泰诺克一眼：“别问我这个，我不碰毒品生意，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至少说说，假如市政府真的关闭了公园，我们的人该把阵地转移到哪儿去？”

伊蒙远远地瞧见他的那辆黑色雪佛兰羚羊正从远处驶来，心想“她”可算来了。

“——车里。”伊蒙顺带回复了泰诺克的问题。

“什么？车里！？”

“流动售货车，”伊蒙补充道，“告诉你们的熟客，以后交易地点改在某个停车场或者是巷子里。你们开车过去卖货，卖完就立刻开车离开。条子拿你们毫无办法。”

黑色的雪佛兰羚羊稳稳地停在了伊蒙面前，他立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泰诺克见状追问道：“——你今天参加庆典吗？带着你的女朋友？”

“当然！不过我得先去接人。”说完，伊蒙关上车门，降下车窗，“晚上见。”

“晚上见，伙计。”

目送雪佛兰驶离街道后，泰诺克随手将烟头丢在路边，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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