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多诺万并没有回家。

——确切地说，是没有回他自己家。

鲍勃开车把他送到家门口后，伊蒙只是站在前院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房子，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他把自己的车停在了街口。

——为什么要停这么远呢？因为他早就料到会有警探在自家门口蹲着，如果他当时开车回家的事情被他们亲眼目睹了，那“酒后驾车”这一条罪名就够他喝一壶了。

演了一晚上戏的伊蒙身心俱疲地系上安全带，驱车直奔西德妮的豪宅。

到那儿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凌晨四点多了，伊蒙没有钥匙卡，所以给西格妮打去骚扰电话，让她赶紧把前院的大门打开。

过了差不多三四分钟，伊蒙面前的铁门缓缓拉开，他顺势将车开进西格妮家的前院，然后下车，小跑着走上阶梯，来到宅邸门前。

穿着真丝睡衣的西格妮将门打开一条缝，确定来者是伊蒙后才放他进来。

“很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伊蒙长舒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要蹲监狱了。”西格妮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样你会很开心吗？”伊蒙问。

“也许吧。我挺喜欢你带来的那两个女孩，如果没有你碍事，我们交流起来会更轻松。”

“那你要失望了，她们是我的。”

“什么意思？她们对你来说只是物件儿吗？”

“只有你会这么想——满世界找宠物的可不是我。”

说完，伊蒙径直往里走，准备去找自己落在客房的“翅膀”。

然而西格妮伸出胳膊，一把拦住了他。

“——你要干嘛？”伊蒙问道。

“你身上有股臭味儿。”西格妮皱着眉头说，“还有一股极其廉价的刺鼻烟味儿，我不喜欢。”

“是的，多谢提醒，我差点就忘了我刚从警局回来——那地方简直就像是一个大型垃圾桶……”伊蒙试图绕过她的阻拦，但西格妮的态度十分坚决，死活不让他往里进，“好吧，好吧，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今天晚上在车上睡觉吧？”

“不，你可以睡客房，但你得先去洗个澡。”

“你让我一天洗两次澡？”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而且洗澡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多诺万。你发臭了，所以你得洗，否则我只能请你去外面的花坛里睡觉。”撂下这句话后，西格妮转身走向客厅，头也不回地说道，“记得把你的鞋脱在门口，最好直接扔出去，然后跟我过来。”

这里是西格妮的家，所以伊蒙只能客随主便。

他脱掉鞋子和袜子，打开家门将其放在屋外，然后像西格妮一样光着脚走过客厅，来到他几个小时前刚用过的客用卫生间——就是比他家客厅还大的那个卫生间。

一进门，他发现西格妮正坐在浴缸边缘帮他放热水。

——服务很到位，但伊蒙现在没那个心情泡澡。

“没这个必要，我简单冲一下就行。”

“把衣服脱了，然后进来。”

伊蒙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不好意思，你说啥？”

“——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了，然后滚进来。”西格妮神情严肃地对着伊蒙发出不容置疑的指令。

伊蒙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西格妮将试探水温的手收回来，扭头发现伊蒙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立刻皱起眉头：“你聋了？”

“没。”伊蒙上下打量了西格妮一番，“我只是在等你出去……”

西格妮蹙起眉头：“你见过我的裸体。”

一听这话，伊蒙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哦，所以你打算趁我身心俱疲的时候找回这个场子是吗？当时可是你主动脱给我看的，现在是你要求我脱的，这可不是一个概念。”

西格妮的眉头蹙得更深了：“我根本不在乎你的裸体，多诺万，我想让你把衣服脱了，然后滚进来——我有话想说。”

西格妮的态度异常认真，伊蒙甚至可以发誓这是他见过的态度最认真的西格妮。这让伊蒙觉得她并不是为了看自己的裸体才计划了这一切，她有着比“性”更为重要的目标。

可他还是不明白：“什么话非得等我脱了衣服跳进热水里才能说，现在说不行？”

“——不行。赶紧进来！”

见她如此坚决，伊蒙撇了撇嘴：“行，无需多言。”

说完，他就开始脱衣服。

先是上衣，然后是裤子……

没有一点儿犹豫，动作十分麻利。

最后又一把将平脚裤头拽下来，丢在了脏衣服堆上，然后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毫不畏惧地向西格妮展示起自己的身体——甚至还煞有其事地当着她的面转了一圈儿。

“怎么样？还行吧？”他笑着问道。

伊蒙的逻辑也很简单：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

再说了，让一个既有钱又漂亮的女孩儿知道他有一个像马一样健壮的身体没什么不好的。

而西格妮确实会抓重点，她盯着伊蒙看了好久，然后抬起头来：“你在做什么？”

“展示自我、表达自信。”

“这里不是梯台，我让你进去。”

“进哪儿去？这个总得说清楚吧？”

西格妮站起身来，让开了浴缸。

伊蒙撇了撇嘴：“我记得我才是跟班，这年头老板可以为跟班准备洗澡水吗？美国还是资本主义国家吗？难道说资本家都已经在路灯上挂着了？”

西格妮懒得回应伊蒙的胡说八道：“——快别废话了。”

“Okay.无需多言。”

伊蒙当着西格妮的面跨进浴缸，然后在热水浴缸里坐了下来。

热水先是没过大腿，然后是腰腹，最后将他那具紧绷了一整晚的躯体完全包裹住了。

伊蒙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发自内心的喟叹。

“——呼……该死，这感觉真他妈好！”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伊蒙十多年来从来没有用热水泡过澡，而他此时此刻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得以浸泡在温度刚刚好的热水里，原本酸痛僵硬的肌肉在热水的安抚下瞬间缴械投降，他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贪婪地张开了嘴巴，大口呼吸着升腾的水汽……

伊蒙颇为享受地闭上双眼，发出惬意的声音：“你知道吗，西格妮，如果你这个时候能给我端来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我愿意一辈子当你的跟班儿。”

等他睁开眼睛，西格妮还真不见了。

“该死——她真给我倒威士忌去了？”

伊蒙先是感到惊喜，随后又有些不安。

——按理说无功不受禄啊……

——突然对我这么体贴……

——难道说她爱上我了？

——不不不，这不可能，我宁愿相信她受到了刺激诱发了什么精神疾病……

伊蒙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那是为什么？她心里有愧？难道说和莉莉她们有关？

——该死！难道她背着我和莉莉她们搞上了！？

——不不不，她们不可能做这种事，莉莉安娜不会跟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搞在一起。而娜塔莉亚又没有女铜倾向……

——那到底是为什么？

——很奇怪。

——嗯，非常奇怪。

没过一会儿，西格妮就回来了，不过手里并没有拿着威士忌酒杯，而是一支透明的玻璃水杯，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应该只是单纯的水。

伊蒙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去给我倒酒了。”

西格妮走到伊蒙面前。

“把手张开。”

她说。

于是伊蒙乖乖张开手掌。

西格妮将两个白色的药片放在了伊蒙的手心里：“阿司匹林，吃吧。”

“为什么？”

“缓解宿醉——你不头疼吗？”

伊蒙确实有点儿头疼，偏头疼，但他觉得这不是因为酒精，毕竟他在派对上根本没喝多少潘趣酒，而是因为他今天又熬到了很晚还没睡，再加上前几个小时他一直在高强度的飙戏，扮演一个不是他的浮夸角色……

——这很劳神。

于是伊蒙当着西格妮的面将阿司匹林吞进口中，然后又接过西格妮递来的清水，将药片咽进肚子里。

“谢谢。”伊蒙道谢道。

西格妮没吭声，从伊蒙手里接过水杯，随手放在一边的台子上。

“你让我有些惶恐，西格妮，你对我太好了，以至于让我分不清谁才是老板。”

“你确实分不清……”西格妮转过身去，来到梳妆台前，背对着伊蒙打开中层的抽屉，“……热水会扩张你的血管，阿司匹林可以稀释你的血液……”西格妮一边说，一边从一堆叠好的干净又柔软的毛巾里摸出了一把防身用手枪——很小、还是双管的，指向伊蒙，“这基本意味着如果我开枪打了你，你百分之百会死在我家里。”

“Shit！西格妮——该死！”伊蒙吓了一跳，险些从浴缸里跳出来，但是很快，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处可躲，于是冷静下来，坐回到了浴缸里面，“——你想杀了我？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吗？我可没有背叛你去舔你的父亲，如果这是你的顾虑的话。”

“不对，多诺万，这不是我的顾虑。我发现你在利用我——你在他妈利用我！”西格妮握着十分袖珍的小手枪一步一步地逼近伊蒙，“你知道为什么你刚才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接的那么快吗？”

这个伊蒙怎么可能知道，他又没在西格妮的卧室里装摄像头。

“因为我把你吵醒了？听着，西格妮，如果这是你的起床气的话，我得警告你这很危险，别拿着枪口对着我！万一走火了怎么办？就算它是一把小手枪，它也能造成致命的伤害。”

“你怕了？”

“——换我拿枪指你你不怕？”

“你动手掐过我的脖子，多诺万，你猜怎么着？我现在每天都在想着你什么时候会再掐我一次——你当时是故意这么做的对吗？”

伊蒙有些懵了，这次他是真的懵了：“呃，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西格妮……”

“你知道——就像你早就知道今天晚上的派对会出事，所以你才会把我叫过去，你知道我好胜心强，所以你当着我的面说要带着那两个婊子回家！你算准了我绝对会为了打击你邀请她们来我家做客，然后你就能顺理成章地跟过来了！”

“西格妮，你得冷静点儿……”

“——你在他妈利用我！多诺万！！”西格妮纤瘦的身躯爆发了巨大的能量，“在你回来之前有两个警探来找过我！为了确认你那该死的不在场证明！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人了！？啊？一个可以随便玩弄的傻子吗！？”

“Okay，okay…”伊蒙放慢了语速，极其配合地将双手举出水面。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和手肘往下流淌，砸在浴缸的液面上发出微弱的滴答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可以解释——”

“——闭上你的嘴！别他妈糊弄我了！！”

伊蒙不情不愿地抿起嘴唇，点了点头。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多诺万，你是不是利用我了？”

“呜呜——”伊蒙摇了摇头。

“你没张嘴吗？”

——不是你他妈让我闭嘴的吗？

伊蒙很想这么回复她，但他感觉这么说会刺激到情绪已经足够激动的她。

“……我没有。”伊蒙开口道，“这件事情从逻辑上就说不通。我不需要你也能有不在场证明，莉莉安娜和娜塔莉亚，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所以你邀请我去你的派对，不是为了来我家？”

“当然不是！我邀请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不介意找点乐子，那是个善意的邀请，仅此而已。”伊蒙露出十分真诚的表情，“拜托，西格妮，好好想想。我敢利用你吗？我现在还没踏进西部大学的校门，你父亲随时都能用什么办法拒绝我的助学金申请……我可惹不起你们家，你们可是一个大家族，随便一脚就能踩死我。”

“——你是个该死的骗子！”西格妮将食指扣在小手枪的扳机上，“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就会让你的脑浆涂在你身后的那面墙上！”

此时的西格妮看起来又急又气，这多多少少让伊蒙感到了恐慌。

因为西格妮此时“完全不受控”，天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过往的经验告诉伊蒙，当一个女孩儿情绪失控的时候，她们总是会不计后果地发泄情绪。

——佐伊·文特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嘿，西格妮，这里是你家，你确定你要为了我这么一个烂人毁了自己的人生吗？”

“我父亲会帮我收拾残局的。”

“所以你又要向你讨厌的人求助？”

“这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西格妮的手臂往前伸了伸，“你还有三秒钟——三、二——”

西格妮的表情让伊蒙觉得她这回是来真的，于是开口道：“——好好好！我在利用你！行了吧？这就是你想听的对吧！？我是在利用你！我知道你有很强的好胜心，所以才会把你叫去派对。我当着你的面带她们离开，就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你肯定会约她们去你家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来你家蹭个大床睡觉！”

“然后呢？”

“是的，我确实知道今天晚上派对上会出事，但我不知道具体会出什么样的事情。”伊蒙竹筒倒豆子般地全交代了，“我只是给他们搭好了台子，我知道泰诺克的手下在瞧见我离开派对之后会想着在派对上贩毒，我原本的计划是让别人打电话报警，直接端了派对，抓他们现行，但我没想到瘸帮会出现在我们的派对上，更没想到他们卖的摇头丸闹出了人命！

……不过我来你家不只是为了什么狗屁不在场证明，主要还是因为你们家有能盛下三个人的大床——你去过我家，我的单人床睡两个人都挤得不行……

“而且，自从你上次给我看过你的身体后，我就一直忘不了那个画面，忘不了你……我不知道……事情就是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这根本没法解释！”

说完，伊蒙颓然地坐回水里，低着头，小声咕哝道：“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满意了吧？”

西格妮往前走了几步，用袖珍手枪的枪管抵住了伊蒙的侧额。

“——你是个混蛋，你知道吗？我就知道你是个混蛋！”

“我知道，西格妮。所以我才能在巴顿山那种环境下活到现在。”伊蒙斜着眼看她，“我就是个混蛋……随便你怎么骂，我并不觉得羞耻。”

“刚才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包括你忘不了我的那一部分？”

“……是的。”

“你有两个女朋友了。”

“是的。”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耻吗？”

“可耻？”伊蒙瞥了西格妮一眼，“你当时明知道我有女朋友还是把衣服脱了。而就在刚才，你在已经见过她们的情况下命令我脱衣服进浴缸，还盯着我那玩意儿看了半天——谁更可耻？”伊蒙冷哼了一声，“知道吗，西格妮？我觉得我们会相遇不是什么偶然。你和我归根结底是一类人。”

西格妮摇了摇头：“Nah.我们不是一类人，伊蒙，你住在巴顿山，而我住在帕洛斯弗迪斯庄园，这也是为什么你注定会输——”

说完，西格妮当着伊蒙的面扣下了扳机。

伊蒙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西格妮这个疯女人真敢对他开枪！

然而下一秒。

他却没有听到枪响。

没有痛感、没有血迹。

——当然也没有涂在墙壁上的脑浆。

只有几个晶莹剔透的肥皂泡，在他面前轻飘飘地飞了过去。

“你看，让你对我说实话也没这么难，不是吗？”

说完，西格妮将手里的那把高仿真泡泡枪丢进浴缸，然后温柔地伸出手来摸了摸伊蒙的脸颊，顺带着用拇指蹭过了他的嘴唇，十分暧昧地说道：“好好享受你的热水澡，伊蒙，然后在客房睡个好觉。我和你的女孩儿们约好了明天去市中心购物，而你，可以在我家的大床上一觉睡到中午，这是你应得的奖励……因为我很开心。”

说完，西格妮低头看了一眼在水面下沉睡的野兽。

“‘装备’不错，难怪她们这么爱你。”

说完，西格妮起身，闲庭信步地离开客用洗手间，顺手带上了屋门。

伊蒙愣了一会儿神，然后抓起水面下的手枪朝着对面的墙壁扣下扳机。

一连串的肥皂泡从枪管里冒了出来。

——这把枪确实有子弹，只是杀伤力为零。

“Fuck.”

伊蒙打了一晚上的胜仗，却没成想最后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我是个傻逼。”

说完，伊蒙将自己沉在了水面之下。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他的耳畔边只剩下了水声。

——他有些自闭。

但又不得不承认西格妮确实是个有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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