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3.靶子(1 / 1)苦労骑士
伊蒙一开始还以为米歇尔·普兰克摩尔是西格妮·费尔柴尔德派来的。
或者说,他心底更希望米歇尔是西格妮派来的。
如果律师是她派来的,那就说明她不忍心看着自己被警察扔进局子,于是“大发慈悲”地派出了自家的家族律师导演了一出“美救英雄”——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恰恰说明自己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否则以老钱家族的做派,她绝不会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金钱。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米歇尔和西格妮可谓八竿子打不着,她是疯子帮的“帮派律师”鲍勃·瑞斯派来的。
对此,伊蒙深表失望。
因为这意味着他的“西格妮腐化计划”依然任重道远。
——言归正传。
伊蒙和鲍勃·瑞斯有过几面之缘。
在伊蒙的印象里,此人胖乎乎的,脸圆得像个皮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无论何时都穿着体面的西装,手里总是提着一个公文包——值得一提的是,他是油性皮肤,反正伊蒙每次见到他,他的脸上好像都泛着一层油光。
伊蒙很清楚像鲍勃这样的帮派律师在这个“游戏”里面的定位。
他们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为帮派提供“法律援助”——每当有帮派成员被警察逮捕时,他们需要第一时间赶到警局,其首要任务并非确保帮派成员会被无罪释放,而是确保他们能够管住自己的嘴。然后在此基础上了解事情的实情,摸清警方的底牌,并给出应对策略。
——能把人捞出来当然最好,捞不出来,至少也能最大限度地把刑期打个折扣。
当然,如果他们一年到头只需要做这点儿工作可对不起帮派给他们的巨额“献金”。
像鲍勃这样的人一般还会协助帮派的高层处理“赃款”。确切来说就是指导那群基本没怎么读过书的笨蛋们如何通过空壳公司和合法生意洗钱平账。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他们还有权在短时间内通过合法的账目调集巨额保释金,以此将那些意外被捕的帮派重要人物保释出来。
除此之外,像鲍勃这样的帮派律师通常在各个机构都有自己的人脉,他们认识政客、认识法官、认识记者,认识很多很多社会上的“重要人士”,帮派的高层不方便和这些人见面,这些人也嫌帮派分子脏,但他们又想要钱和影响力——帮派律师就成了他们之间完美的桥梁和防火墙。
总而言之,在这个操蛋的游戏里,鲍勃这样的人可以说不可或缺。伊蒙甚至可以预见自己日后也需要这样一个能帮助自己处理法律问题的律师——鉴于多诺万家族的成员天生就有“把事情搞砸”的基因,伊蒙必须得为那些“还没发生”但是“注定会发生”的祸事做好准备。
“——你看起来很年轻,跟着鲍勃干了多少年了?”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伊蒙向身旁的米歇尔抛出问题。
“三年。”
“这一行的年薪有多少?”
“十二万。”米歇尔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伊蒙的问题。
伊蒙吹了声口哨:“真棒。”
“我花了数年时间从西南法学院毕业,通过了律考,背上了一堆贷款,就是为了大半夜跑来给你这种毛头小子做辩护。”米歇尔说道,“确实很棒。”
伊蒙闻到了一股酸酸的味道。
——很明显,米歇尔是在阴阳怪气。
“我不是毛头小子。”伊蒙试图纠正米歇尔的说法。
但米歇尔根本懒得看他:“随便你怎么说,我一点也不在乎。”
伊蒙撇了撇嘴,视线透过车窗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洛杉矶城区夜景:“——那你怎么不去为那些顶级的大律所工作,是因为不想吗?”
在那一瞬间,米歇尔真的很想打开副驾驶席的车门把伊蒙一脚踹下车。
但她最后还是凭借极高的职业素养压住了自己心底的火气,回怼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常春藤盟校念书,是因为不想吗?”
伊蒙闻言皱起了眉头。
倒不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西部大学?别人告诉你的?”
——也许阿尔维托告诉了鲍勃,而鲍勃又告诉了她……
伊蒙心想。
——这帮人的嘴可真够松的。
“我不知道,但我猜你也进不了常春藤盟校——就像我进不了大律所一样。那帮坐在威尔希尔大道顶层办公室的合伙人不仅会查我的GPA,还会看我的姓氏、我的血统,甚至会看我的父亲在哪个高尔夫俱乐部打球。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西南法学院的文凭和一张沉重的学贷账单。所以他们不需要我的服务。”
“那你就不介意为街头帮派服务?”
“我介意,但我更介意我的信用等级。”米歇尔说道,“如果为你这种臭小子提供法律援助可以让我早点儿还清贷款的话——为什么不呢?”
伊蒙蛮喜欢米歇尔的性格。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别小看这一点,以他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他所身处的国度有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瞎忙活些什么。
像米歇尔这样清醒的人其实凤毛麟角。
而在这样全民比烂的大环境下,和这样的人交流令伊蒙感到十分舒心。
“——你的专业水平怎么样?你办过多少案子了?有多少疯子帮成员因你无罪释放?”
米歇尔用余光瞥了伊蒙一眼,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这算什么?你在替你的老大考察我?”
“也许呢。但用反问代替回答可是减分项。”
“呵,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多诺万?”
米歇尔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笑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的皮质边缘。
她的肢体语言告诉伊蒙,她现在非常焦躁。
——鲍勃叫她来救火的时候,她肯定在美美地睡觉,这也许就是她的起床气。
伊蒙心想。
“——你以为我是那种在深夜电视广告里大喊‘不赢不收费’的野鸡律师?还是以为我们在拍什么《律政俏佳人》的励志电影?在鲍勃·瑞斯的律所里,‘无罪释放’从来不是衡量专业水平的唯一标准。
更何况如果一个疯子帮的成员真的清白到需要无罪释放,那他根本就不该出现在我的副驾驶席上!”
米歇尔的声音几乎可以用“冷酷”二字来形容,还带着一股子“肉耳可闻”的疲惫感。
“我的专业水平体现在:我能让原本要蹲十五年的倒霉蛋只在里面待三年;我能让警方辛辛苦苦搜集了半年的非法监听录音在预审阶段就变成一堆废带子;我能让像你这样被三个同伙指认的‘主谋’,在被带走不到两小时后,就能坐在这里跟我讨论我的职业生涯——这个回答你满意了?”
“还行。”伊蒙轻耸肩膀,“不过我觉得我能被释放是因为我确实什么坏事都没做。”
“——你能被释放是因为你没有被警察当场抓获。你提前离开了派对,所以他们没办法证明你是派对的主要策划者。没了那三个证人,他们只能放你离开。”
“你是怎么搞定——不对,鲍勃是怎么搞定那三个人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接下来我要带你去海港分局的门口见他。”
“呃,你就不能直接送我回家吗?”伊蒙一点也不想去见那个满脸冒油的胖子。
光是想想就觉得反胃。
“你今天晚上闯了这么大的祸,你觉得你还能轻轻松松地回家睡觉吗?你的老大肯定要见你,鲍勃只是想提前确认一下你有没有跟警察透露什么敏感信息——你最好没有。”
“敏感信息?这个我倒是没太注意,因为我一直试图跟那个美女警探调情,但她好像不太吃我这一套。”
米歇尔扭头看了伊蒙一眼。
但她什么话都没说。
伊蒙觉得自己大概是把她给整无语了。
“——加州刑法典里没有写和警探调情违法吧?”
“很遗憾,没有。”
“那就好。”伊蒙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我得想个办法把她从警局里约出来……”
米歇尔摇了摇头,她确信自己身旁的这个青年已经无药可救了。
“祝你好运。”
“借你吉言。”伊蒙闭着眼睛嘟囔道。
XXX
米歇尔将伊蒙带到了LAPD海港分局门口,满脸油光的鲍勃·瑞斯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鲍勃打发米歇尔留在分局盯着剩下几个需要安抚的年轻马仔,自己则亲自开车,带着伊蒙径直驶向阿尔维托·瓦尔加斯的家。
正如米歇尔所料,鲍勃在路上问了伊蒙不少问题,就好比说“警察都问你什么了”、“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他们有没有提到阿尔维托”等等。
伊蒙一五一十地作答。
——有一些回答是真话,有一些回答是假话。
不过总的来说,鲍勃相信了伊蒙什么都没跟条子透露,反而把那些条子恶心的够呛。
所以他对伊蒙的评价是“后生可畏”——天生就适合干这一行。
凌晨三点半左右,伊蒙见到了阿尔维托——老头子明显有些憔悴,精神萎靡不振。
这不禁让伊蒙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恶毒的念头:要是我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每天都搞点破事儿出来,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他这把老骨头是不是很快就能散架?
当然,伊蒙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当成玩笑抛到了脑后。
最先开口的是站在阿尔维托身旁的“少帮主”迭戈:“情况怎么样?”
这个问题是抛给鲍勃的,所以伊蒙没有吭声。
“如无意外,这小子已经和派对上的事情撇清关系了。警方没办法证明OD事件和他有关,也没办法证明他主导了派对上的一切——他在我赶到之前用‘我只是负责出主意’这套话术把自己摘了出去,警方抓不到破绽,很聪明。”
迭戈一听,咧着嘴笑了,伸出手来重重地拍了拍伊蒙的肩膀:“你小子真行啊,这都能全身而退。”
“我本来就不应该进去!”伊蒙立刻露出懊恼且憋屈的表情向迭戈抱怨道,“我原本可以和两个漂亮女孩儿共度春宵的,都被这帮蠢条子给搅黄了!你猜怎么着,泰诺克手下的人居然出卖了我!这也太他妈离谱了!”
迭戈立刻收起了笑容:“我听说了。冷静点儿,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必须传递出强有力的信号,绝不能让帮派里再出告密者。”
“哦。我听律师说那些小崽子其实对帮派很忠诚,因为他们除了我以外什么都没供出来——他们单纯就是讨厌我,因为我是个白人!”
“别担心,他们很快就会对你有所改观的。”迭戈又拍了拍伊蒙的肩膀,随后转头看向鲍勃,“泰诺克呢,你能把他也捞出来吗?”
鲍勃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我能把这小子捞出来,是因为事发时他不在派对上,他在别的地方,还有人给他作证——泰诺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和他叫来帮忙的几个年轻人是被条子当场按住的,他们撇不开和派对的联系。”
“所以?”
鲍勃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解释道:“有一名巡逻指挥官的女儿还在医院抢救……这不是什么小事,迭戈——这帮警察势必要找人开刀泄愤……他们会查遍刑法典,把所有沾边的重罪都按在泰诺克的头上。如果这事儿最终走上法庭,法官势必会从重处罚,再加上泰诺克本来就有前科,这会在陪审团面前留下糟糕的印象……”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他妈得亲口告诉马诺罗,他儿子要进兰开斯特被人爆菊花了?”
鲍勃露出为难的表情:“兰开斯特倒是不至于,这件事情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但一些很容易被做实的轻罪肯定是免不了了——我会想办法避免他受到重罪指控,同时还得确保那些年轻人把嘴巴闭严实……这并不容易。”
“我他妈不在乎有多难——你得想办法把这事儿办成,鲍勃。”
“Okay…我尽我所能。”
“——这不够!”
“我竭尽全力!”鲍勃立刻改口,“——但我们需要拟定一个策略,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势必要有人进去顶缸……”
迭戈看了自己的老爹一眼后点了点头:“我会安排几个替罪羊的……”
伊蒙见时机成熟,开始大声嚷嚷,为泰诺克鸣起不平:“——我们无非是给在场的年轻人卖了一些酒精饮料,摇头丸不是我们卖的!是瘸帮的黑鬼卖的!他们应该承担这个责任!”
“——瘸帮?”迭戈看向鲍勃。
这对他来说是个新鲜事儿。
鲍勃点了点头:“是的,他在路上跟我说了。派对现场的摇头丸好像是几个黑人散的货——但这件事情还没有做实。就算是黑人卖的,现在也没法断定他们就是瘸帮的人。”
没等迭戈搭茬,伊蒙继续煽风点火:“——不是瘸帮还能是谁?自从道奇城瘸帮收编了那群从长滩流浪过来的黑鬼,他们就一直在和我们叫板!要不是我们先一步吞并了瘾君子帮的地盘把他们震住了,他们肯定早就跟我们开战了!
绝对是他们听说我们要在仓库里办派对,所以才故意派人来捣乱的!这帮黑鬼就喜欢玩儿这种下作的手段!他们的心跟皮肤一样黑!”
迭戈越听越火大,等伊蒙说完,他眼底的怒火已经快要喷出来了。
“这帮死黑鬼!我早该他妈想到的!!我们需要回击!强有力的回击!让他们知道和我们做对的下场!!”
说完,迭戈顿了顿,他的眼神突然间明朗了不少,就好像是突然变得聪明了:“哎,等一下,你不是早就离开派对了吗?你怎么知道是瘸帮干的?”
“我是离开了,可我弟弟还在啊。”
“他弟弟正好还是那个OD的条子女儿的男朋友。”鲍勃从旁补充道。
“——你弟弟泡了条子的女儿?”迭戈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伊蒙,“你们一家都是疯子吗?”
伊蒙立刻给出解释:“我们不是,但那个女孩儿是个疯子——她跟她爸的关系烂透了,叛逆得很,否则她也不会在派对上嗑药不是吗?”
迭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信服了伊蒙的说法。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沙发上阴着脸没吭声的阿尔维托开口了:“——鲍勃,你先去外面的车上等着吧。”
鲍勃如蒙大赦,立刻提着公文包离开了瓦尔加斯家。
阿尔维托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伊蒙脸上:“——你为什么中途离开派对?”
伊蒙就知道阿尔维托会问他这个问题——这个老头子鬼得很,他没那么好糊弄。
“因为我的一个朋友也来了派对,还邀请我去她的家里做客,这算是个突发情况……”伊蒙耸了耸肩,“迭戈跟我打电话那会儿我正在她家的水疗池里泡着呢……”
“你把你的兄弟扔在场子里,自己跑去泡水疗池?”阿尔维托责问道,“——你他妈是怎么想的!?”
伊蒙还能说什么?
——泰诺克算是哪门子的兄弟?他手下的那帮小墨又算什么东西?
——老子是白人,老子没有墨西哥兄弟!
——哦,埃米利奥除外!
他当然不能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
他只能道歉:“我很抱歉,先生,真的很抱歉。但我……我本来也没打算待到最后,莉莉不胜酒力,我们走的那会儿她其实已经喝多了……
为派对做准备的时候我就跟泰诺克说过,我不会待到派对散场,我会早点儿带着女孩儿回家,到时候场子就要靠他盯着了,反正他手下的那些个街头小子也不会听我的话——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副模样!”
说到这里,伊蒙的眼眶说红就红,眼泪恰到好处地砸了下来。
“——我发誓,先生,我走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我当时觉得绝对不会出岔子才离开的。而且我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泰诺克一定要盯死,绝对不能让毒品流进场子。我也没想到……”
说着说着,伊蒙语塞了,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懊悔地摇头:“我很抱歉……是我让你失望了,先生……”
迭戈见状,伸手拍了拍伊蒙的肩膀,宽慰他道:“行了,这他妈不算什么,之前我们连瘾君子帮都连根儿拔了,那么大的事情都能办成,不会栽在这种小事儿上的……”
阿尔维托听不下去了,朝着儿子迭戈吼道:“——有多少人都是阴沟里翻船!更别提这根本就不是小事儿!”
“爸——”
“闭上你的嘴!”阿尔维托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伊蒙的身边,伸出枯瘦的手指用力戳了戳他的心口,“——你最近有些得意忘形了,多诺万。这次的事情,我可以给你兜着,但要是再有下次……”
“——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先生!我很抱歉。”伊蒙连连摇头,表现得非常懊悔。
“你最好不会。”
说完,阿尔维托扭头走了。
伊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迭戈,眼睛里依然写满愧疚之情:“我很抱歉。”
“谁不会犯错呢?更何况这也不是你的错,是瘸帮的黑杂碎在挑衅我们……”
“那个律师能把泰诺克捞出来吗?”
“希望可以。”迭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伊蒙的肩膀,“你走吧,让律师送你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把今天破事儿抛在脑后,休息几天……分成到时候我会派人送到你家里。”
“我没脸拿那笔钱,迭戈。”
迭戈翻了翻白眼:“你今天的计划帮我们赚了不少钱,伊蒙,那是你应得的——赶紧滚回家吧,这里没你睡觉的地方。”
说完,迭戈就去追他的父亲了。
伊蒙目送迭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过身去,穿过门厅,快步走到玄关,推门而出。
他脚下的步伐愈发轻盈,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走到草坪上时,他抬起双手,用力在脸颊上抹了一把。
所有的惶恐、懊悔、内疚,都在这一抹之后荡然无存。
——现在,所有人都在靶子上了。
——包括他自己。
伊蒙对这个现状感到非常满意。
他强行压抑住自己想要吹几声口哨的冲动,快走了几步,坐进了律师的车。
“送我回家,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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