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9.口袋线人(1 / 1)苦労骑士
伊蒙·多诺万在赶去赴约前先回了一趟自己家,跟滞留在家中的艾达打了声招呼,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可不能穿着昨天穿过的馊衣服去赴约,一方面是因为他得给安妮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二印象,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如果他穿着脏衣服去,恐怕艺术馆都不会放他进入室内展厅。
布莱恩“越狱”后,白天家里就只剩下艾达一个人了——哦,确切来说是两个人,如果年幼无知的布里吉特也能算人的话。
布里吉特的生母克里斯蒂娜有班儿要上,不过最近她就算不上班也有别的要紧事儿要忙,她和她的新对象正处在热恋期,所以她三天两头地不着家;而罗曼的其中一个女朋友因为食用了有毒的“糖丸”,现在正在住院,他肯定也没心情在家里窝着。
当然,他也没法去医院探望自己的女朋友,因为佩尔茨家族的人现在都铆足了劲儿准备干他呢,毕竟是他把泰勒带去派对的——无论是泰勒的父亲加里还是她哥哥亚当都认为如果没有罗曼,泰勒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虽说伊蒙对此持保留意见。
但他的意见在那家人眼里并不重要。
——至于肖恩……
艾达说昨晚佐伊·文特斯是和肖恩一起睡的。
这俩混蛋起了一个大早,早饭都没吃就结伴跑出去了——天知道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那可是佐伊·文特斯。
这意味着肖恩现在有可能正光着膀子,在“大鸟转转转”酒吧里给基佬们跳钢管舞呢!
这个说法毫不夸张,毕竟伊蒙了解佐伊,更了解肖恩。
而肖恩显然把伊蒙当初给他的忠告当成了耳边风。
但伊蒙并不怪肖恩,因为他像肖恩这么大的时候也不会把克里斯蒂娜的忠告当回事儿。
男孩儿至死都有一颗叛逆之心,这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伊蒙也知道自己昨天费那么多口舌并不能改变肖恩已经深陷佐伊的情网中不可自拔的事实,也知道现如今的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既然说教无益,他决定什么都不说了,肖恩爱他妈干什么就他妈干什么。
毕竟他只是肖恩的哥哥,不是他亲爹。当爹的都在外面“花天酒地”不管儿子,自己一个当哥哥的又凭什么浪费宝贵时间去当恶人呢?
说到底,伊蒙只愿意对那些服从他“管教”的人施以援手,就像艾达。
至于肖恩和罗曼,他好话从来只说一遍,听不听拉倒。
——当然,原则性问题除外。
有些触及底线的事情伊蒙是不会放任不管的,但佐伊还算不上是什么原则性问题,至少现在还不是。
更何况,伊蒙很清楚,如果这个时候继续插手肖恩和佐伊之间的感情,强行棒打鸳鸯只会引起肖恩的强烈不满。
伊蒙可不会为了什么“我是为了你好”而破坏原本良好的兄弟感情。要知道感情这种东西可是很脆弱的,就像一面玻璃镜子,一旦碎裂就不可能再拼回原样,哪怕用胶带去粘连也没办法弥合已经造成的伤痕。
——所以伊蒙什么都不会去做,肖恩愿意跟佐伊鬼混,那就去鬼混吧。
反正最后会给肖恩造成伤害的不会是他,而是佐伊。
——既然肖恩需要重重地摔上一跤才能长记性,那就放任他去摔呗。
伊蒙相信到时候这个臭小子知道疼了会自己哭着跑回来的……
——不听话有不听话的代价,而听话就会得到应有的奖赏。
多诺万家昨天是这样,今天是这样,明天也依旧还会是这样。
伊蒙临走前在艾达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嘱咐她一会儿可能会有疯子帮的人来给他送分红,让她听着点儿门儿。
艾达很可靠地点了点头,让伊蒙得以放心地驱车离开。
该做的都做完,伊蒙就开着他的雪佛兰一路北上,直奔洛杉矶的威尔希尔大道。
沿着110号洲际公路一路向北,海港区独有的陈旧气息被伊蒙远远地抛在脑后。当他驾驶着雪佛兰拐进了威尔希尔大道时,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洛杉矶的另外一幅面孔。
——这里是“奇迹一英里”。
街道两旁矗立着修剪整齐的棕榈树,而在那之后便是高耸的玻璃幕墙和奢华的公寓大楼。
和圣佩德罗那些布满帮派涂鸦的破砖墙不同,这里的墙壁看上去就很“文明”,至少也得是个“本科毕业”,干干净净,没有人在上面乱涂乱画。
路上的车流也不知何时从破旧的皮卡和二手本田,变成了锃亮的奔驰、路虎和保时捷。
伊蒙那辆老旧的雪佛兰混在其中,就像是误入天鹅群的野鸭子。
——但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一来他脸皮够厚,二来他是来办正事的。
在威尔希尔大道之上有一座艺术馆。
——洛杉矶县立艺术博物馆。
远远地,伊蒙就看到了艺术馆门口的标志性装置艺术——“城市之光”:
两百多根从南加州各地搜罗来的复古铸铁街灯密密麻麻地排列成矩阵,看起来就像是一片灰白色的钢铁森林。只可惜现在不是晚上,如果是晚上,这些灯都会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非常漂亮。可大白天看过去,它们就只能是一堆排列整齐的金属柱子,美观度大打折扣。
伊蒙从容地把车拐进地下停车场,熄火,然后伸手把遮阳板扒拉下来,对着化妆用镜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仪表,然后开门下车,走回地面,去购票口买票。
——一张室内展厅的门票是十五美元。
伊蒙掏钱的时候很是肉疼。
要知道加州的最低时薪是八美元。
一张票,两个小时全白干。
所以伊蒙打算一会儿狠狠地压榨安妮·坎贝尔一番,至少也得把花出去的钱都挣回来。
进了室内展厅,伊蒙看了看手机——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于是他按照事先做好的计划在展厅里逛了好一会儿。
毕竟票不能白买,人不能白来嘛。
等快到碰面时间了,他才在展厅里挑了一幅油画,在它面前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一边细细地端详画作,一边静静地等待安妮的到来。
约定时间过了五分钟,隶属LAPD的抢劫凶杀科警探安妮·坎贝尔才姗姗来迟。
其实她并没有迟到,她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不过由于他们并没有在电话里商定好具体在室内展厅的什么地方见面,所以她一直在场馆里寻找伊蒙,这才耽搁了。
好在两人最终还是碰上面了。
当她发现了端坐在长椅上的伊蒙时,她也下意识地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然后径直走了过去,在他身旁落座。
“——你可真难找。”这是安妮开口的第一句话。
但伊蒙没搭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油画,就好像他对油画更感兴趣,至于身旁的这个警探,可以哪儿凉快儿哪儿呆着去了。
安妮发觉到自己被这个臭小子给无视了,颇为不满地皱起眉头,继续开口搭话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展厅里人不多,即便今天是星期日……”
伊蒙终于开口了,即便他的眼睛依旧盯着面前的油画,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你这话就像是在说‘你就是个住在巴顿山的穷小子,怎么会知道威尔希尔大道上有一座艺术馆?’”
安妮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带有隐性的偏见,于是开口解释道:“那不是我的本意。如果我冒犯到你了,我道歉。”
伊蒙对这个毫无诚意的道歉并不买账。这说明安妮还没真正把他当回事,所以他不打算放过安妮,继续攻击道:“我很好奇,坎贝尔警探,LAPD的所有警探都像你这么高高在上吗?”
“高高在上?你从哪里看出我高高在上的?”
“没有吗?还是说你只是习惯性地把我当成犯人看待?哪怕你手里根本没有一丁点儿证据证明我是个犯人。”伊蒙轻耸肩膀,“这感觉还挺新鲜的。”
安妮觉得再这么夹枪带棒地聊下去,正事就全黄了。于是试图强行扭转话题:“多诺万——伊蒙……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是为了正事……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所以让我们直入正题好吗?”
伊蒙之前推断的完全没错。
安妮明显不是一个能沉住气的警探。
哪怕她胸口挂着一个十字架,但上帝也没办法抚平她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和愤懑。
“正题?”伊蒙终于肯正眼看安妮了,他歪着头,一脸不解,“我以为我今天是出来跟你约会的,所以才会特地挑选了这么一个地方——我猜你应该喜欢被艺术浸润的感觉吧?”
安妮摇了摇头:“不是约会,伊蒙,是为了正事儿。”
“可对我来说,约会就是正事儿。”伊蒙翻了翻白眼儿,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你应该在电话里就把事情说清楚的。你只是说要约我出来,说你想和我见面,又没说这不是一场约会——哎。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
你得知道我今天下午本来有其他要紧事要做。
我有一大泡屎要拉,我本来可以坐在坐便上一边享受这个过程一边拿本书读……我的一个朋友家里装了那种‘智能马桶盖’,温水冲洗、暖风烘干、便圈加热——我一直很想试一试。”
安妮被伊蒙这番粗俗的言论激怒了。这小子似乎根本没搞清楚状况,也不知道自己正处在怎样危险的漩涡中心。
于是她的声调提高了几分,试图把身旁的年轻人骂醒:“——这不是一个游戏,多诺万!我在查的案子,你在做的事情,都是很严肃的!而你的这种态度迟早会害你丢掉性命!!”
伊蒙突然倾身,猛地逼近安妮,鼻尖几乎要撞上她的脸,吓得安妮本能性地往后一闪。
伊蒙并不是想强吻她或者怎么样,这只是他施加压迫感的一种方式。
“——错了!这就是游戏,安妮。我们都在这个游戏里。你想板着脸玩儿这场游戏,那是你的选择,我那操蛋的生活可承受不了这么多严肃的事情。这不是一场百米冲刺,咬咬牙冲过终点线就结束了。这是一场马拉松,一直紧绷着神经会让脑子秀逗。
‘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
——这个小混蛋真的是从巴顿山的贫民窟里爬出来的吗?
安妮此前见过很多街头小子,很多很多。
他们并不总是愚蠢的,也并不总是没有文化的,安妮必须得承认街头小子里也有聪明人。
但她也得承认她从未在任何一个混混身上,见过和眼前这个男孩相同的气质。
这对安妮来说,绝对是崭新的体验。
——“早熟”甚至都没办法很好地概括他身上的气质。
如果非要找个词来形容,安妮觉得,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松弛感”。
按理说这种松弛感绝不该出现在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贫民窟男孩儿身上——寻常的街头小子在面对重案组警探时,要么会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为了虚张声势而狂吠不止,要么会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小鹿,瑟瑟发抖,害怕地说不出话来。
伊蒙·多诺万不一样。
他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这儿,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对执法者的恐惧或敬畏。
安妮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类似的眼神。
——那些患有严重反社会人格的连环杀手。
所以安妮绝不认为眼前的青年是个“为了正义发声的好市民”,他连边儿都沾不上。
——他很危险。
虽然他还很年轻,但他依旧非常危险。
面对这种人,常规的审讯手段、身份压制亦或是道德说教统统等同于对牛弹琴。
安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决定暂时先顺着他的步调来。
“随便你怎么说吧,伊蒙——”安妮妥协似地叹了口气,“我约你出来见面,是希望你能提供新的信息。”
“Okay,有关什么的?俄罗斯人,还是昨天的派对?有关派对的事情我昨天该说的都说了,没有什么值得补充的。”
安妮右眼皮猛地一跳,咬着后槽牙说道:“——我知道你才是派对的负责人,多诺万,也许那些毒品跟你没关系,但派对是你攒的局,酒水是你卖的。那些年轻人昨天晚上本不应该出现在那儿。你至少也应该为那场悲剧负一定的责任……”
伊蒙煞有其事地看了安妮一眼:“你可以随便做出指控,只要你能拿出证据,警探。我说过,我只是负责出主意,仅此而已,派对上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很惋惜,但想要让我给别人背锅?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泰诺克的手下一开始可是管你叫‘顾问’的。”
“——他们管我叫上帝,我就是上帝了?”
“我认为你在帮派里很有话语权,至少你认识高层人物。”
“我就是个白人垃圾,你觉得那些墨西哥人会信任我吗?别逗我笑了,警探。”
“——那他们为什么会叫你‘顾问’?”
“哦,那是因为我很擅长给别人出主意。”伊蒙微笑着摊开手,朝安妮露出柔软的掌心,“这就好比,你遇到麻烦了来找我帮助,我不会帮你,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解决问题的不错的点子。疯子帮挖掘了我的这个天赋,并且愿意为了这些点子付钱,我何乐而不为呢?我能赚一点小钱补贴家用,他们能得到靠谱的建议,这叫什么?双赢?”
虽然安妮笃定伊蒙绝对和仓库派对脱不开干系,但她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当初录口供的那些街头小子全翻供了,就算没翻供,那些证词也不足以给伊蒙定罪。
——事实上,安妮也不想给伊蒙定罪,至少不能是现在。
——他是个重要线人,哪怕没有被记录在案,但他给泰莎·哈特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情报,所以他不能进监狱。
——可他哪怕装,也该装出点儿悔过的样子吧?
安妮在伊蒙脸上看不到半点“后悔”。甚至觉得他似乎乐在其中。
这就让安妮很难接受了。
“——你......”
“我什么?我怎么了?”
安妮咬了咬牙。
她本还想说教几句,但理智告诉她这位玩世不恭的青年并不是很想听她的说教,万一他嫌烦扭头就走怎么办?
于是安妮咬了咬牙,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找上泰莎·哈特?又为什么会向她提供和俄罗斯人有关的情报?你至少可以告诉我这个答案吧?”
“因为我和他们有仇,我乐意见到他们一个个排队进去蹲号子。这个理由够充分吗?至于为什么找泰莎,因为她是个清白的新人巡警,就这么简单——你们警队现在是什么样子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安妮非但不满意,反而更糊涂了:“你和俄罗斯人之间有联系吗?疯子帮和俄罗斯人有瓜葛吗?你怎么会和他们结仇?你一个疯子帮的顾问,又是如何得到那些和俄罗斯人有关的情报的?”
伊蒙耸了耸肩,闭口不言。
“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既不想说也不能说。”伊蒙回答得十分干脆。
安妮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死缠烂打,而是抛出了今天的核心目的:“——那你愿意做我的线人吗?”
“你这是在挖墙角儿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知道我是泰莎的线人。哦,也不能算是线人,因为我从来没承认过我是线人,也没人给过我线人费,所以我充其量算个‘慷慨的热心市民’。”
“——如果你愿意,以后你可以直接跟我对接。”
伊蒙上下打量了安妮一番,略显嫌弃地撇了撇嘴:“Nah,你太严肃了,不好玩儿。”
——又来了。
——他还是把这当成一场“游戏”。
“……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把你登记为正式线人,你会受到LAPD甚至联邦调查局的保护。”
安妮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筹码。
——这可是联调局的保护哟!
然而这并不是伊蒙想要的。
相反,这是他最不想要的。
“如果你就这么恨我,安妮,巴不得我死快点儿,你大可以现在就拔枪毙了我,反正这儿也没什么人。”伊蒙笑着说道,“你还想把我登记在册?你又不是不清楚LAPD的状况,如果你这么做了,不出两天你就能在圣佩德罗街头看见我的尸体了。”
安妮沉默了。她知道伊蒙说的是实情。警局内部有太多黑警,他们不仅和帮派暗通款曲,甚至直接拿钱替黑帮办事。
但是安妮这么说也有她的苦衷:“‘口袋线人’是严重违规的操作,伊蒙,如果不走正规的流程,一旦此事被人发现,不仅你会有危险,我也会被内务部调查,甚至会被扒掉这身警服,到时候就没人能帮你了。”
所谓的“口袋线人”就是指那些未被官方登记的幽灵线人。
警探把线人“揣进自己的口袋”,线人的身份只有警探本人知道,没有文书,没有档案,所有的交易都在私下进行。
换做是十年前,这样操作没有问题,可现在不行了。
一切都是有规矩的。
但伊蒙最讨厌规矩了。
一旦记录在案,先不说会不会有黑警曝光他的身份,光是“受制于条子”这一条,伊蒙就受不了。
“我不会成为正式的线人,安妮,别做梦了。如果你不需要我,我现在就走,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说完,伊蒙起身就走,安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拽回到了长椅之上。
——淦!她劲儿可真大!
这回换伊蒙被吓了一跳。
但他可不能在安妮面前露怯,否则刚才的一切铺垫就都泡汤了。
“……你瞧,你舍不得我。”伊蒙强行挤出笑容,“既然舍不得,就别拿那些官方的狗屁规矩来烦我——我觉得‘口袋线人’就挺好。你把我偷偷装进你的口袋里,我只对你一个人负责,谁也不知道我的存在——这不就是地下恋情应有的模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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