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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伊蒙来说,“口袋线人”当然是最为安全稳妥的办法。

但这对于一向遵纪守法的安妮来说可没那么简单。

她清楚这种事情一旦走漏风声,绝对会招来内务部的调查。

而一旦坐实,停职都算是轻的……

所以安妮面临了一个两难的局面。

她必须做出取舍。

是为了情报冒一次险,还是为了自己的这身警服选择保守的选项......

俄罗斯人和瘾君子帮之间的冲突死了那么多人,但却没有一个关键人物被警方逮捕......

——这种现状需要改变!也必须改变!

想到这里,安妮攥紧了拳头。

她看了看身旁的伊蒙,妥协般地开口:“假如我同意了——你能给我提供我需要的信息吗?无论是俄罗斯人的信息也好,还是街头帮派的信息也罢……”

伊蒙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不能甩掉泰莎。”

“——为什么?”

安妮没想到伊蒙还打算把那个菜鸟巡警扯进来,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如果说一开始伊蒙不信任老警察,唯独信任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菜鸟巡警是因为觉得她底子干净,安妮还能理解。但现在伊蒙已经和身为资深警探的她搭上线了,还有必要继续拉着泰莎·哈特当中间人吗?

“因为你是抢劫凶杀科的警探。我今天能跟你坐在这儿,是因为昨晚派对的案子,我们有见面的正当理由。但在这之后……”伊蒙摇了摇头,“身为重案组的警探,你对我来说很危险,你的同僚对我来说更危险。通过一名新人巡警传递信息对我来说是一种保护——对你来说也是一样。毕竟你不想被人发现你在偷偷发展什么‘口袋线人’吧?如果线人是别人的,不就和你没关系了吗?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派对出了人命,我今天根本不会来见你,安妮。对我们俩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假装互不认识,通过第三方来传递信息。‘多层代理’,才能有效地分摊风险。”

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毛头小子,竟然能把风险切割算计得这么清楚?

安妮忍不住摸了摸手腕上竖起的汗毛。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这样会把无辜的人牵涉进来。”

一旦出事,泰莎·哈特将承担她本不该承受的风险,这让安妮在道德上难以接受。

但伊蒙却不以为然:“我还能说什么?你不能既要又要,总得付出点儿代价。只要你能确保你那边不出岔子不就没事了?”

换做是平时,安妮肯定不能接受这些条件,然而现实是,眼下安妮急需情报,而伊蒙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主动权根本就不在她手里。

面对线人提出的苛刻条件,安妮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谁叫她是需求方呢。

“……好吧。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昨天晚上在派对上贩卖摇头丸的人到底是谁了吧?我想你们帮派内部应该已经做过调查了,你们肯定知道的比我们多。”

“是道奇城瘸帮的人。”伊蒙回答得十分干脆。

“你确定?百分之百确定?”

伊蒙轻耸肩膀:“呃。不然还能是谁?”

“——我需要准确的答案,伊蒙。这很重要。”

“准确的?好吧,卖货的是黑人,这个板上钉钉。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因为我当时并不在场,而且我只是个‘顾问’,就算他们已经查出来具体的身份了,我也无权知晓,除非他们主动告诉我。”

安妮盯着伊蒙看了半天,像是在通过他的表情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伊蒙被盯得有些不舒服,摊手道:“我没骗你,安妮,我还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现呢!说不定你一高兴,就答应跟我约会了……”

“抛开约会不谈,如果你们帮派得出了具体的结论,我能指望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吗?”安妮问道。

“可以。我到时候会通过泰莎联系你。”

“……泰莎还是个新人,你这是在让她承担她承担不起的风险。”安妮还是想直接和伊蒙对话,“也许我们能想个更谨慎的办法,既能碰头又不会引起怀疑……”

“也许有。”伊蒙打断了她,“但我不想冒险,也不想产生什么侥幸心理——而且正因为她是个新人,所以她是清白的,我宁愿把命押在一个清白的傻子身上。”

见无法改变伊蒙的主意,安妮抿了抿嘴唇,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俄罗斯人呢?有没有新动静?能让我的特别小组利用的那种?”

伊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还真有。”

——当然有了。

他今天答应来赴约,就是为了把这事儿传达给安妮·坎贝尔。

一听伊蒙这里有新情况,安妮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毕竟她所在的特别小组危在旦夕,再拿不出进展就有可能会被强制解散,而她想要尽力避免这个情况:“——是什么?”

伊蒙礼貌地笑了笑:“对不起。这条情报不是免费的。”

“——该死,你以前不是都免费给泰莎提供情报吗!?”

“那是以前。一方面,那些情报对我来说价值不大,无非就是两个或者多个俄罗斯秃驴聊天儿;而另一方面……你不跟我约会让我很伤心,我需要一点精神补偿。”

安妮皱起眉头:“——所以你不是在开玩笑?”

“什么开玩笑?你说约会的事情?”伊蒙露出惊讶的表情,“当然不是!你很漂亮,我是真心想和你约会。”

“——这时候你就不觉得和我见面有危险了?”

伊蒙咧嘴一笑:“哎,不要小瞧爱情的力量,安妮……”

——真他妈服了。

安妮在心里暗骂。

——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呵,我比你大了整整十岁,伊蒙,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伊蒙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在巴顿山,男孩儿十二岁就得当男人使。所以如果按照心理年龄来计算的话,我可能比你还要年长几岁。”

他顿了顿,眼睛十分放肆地在安妮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继续开口道:“而且大十岁刚刚好啊!这意味着你不仅成熟、有魅力,最重要的是——你有一份LAPD的稳定工作和高额薪水。

顺带一提,这破艺术馆的门票花了我十五美刀,如果你想听情报,至少得付我一百五十美刀。”

安妮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骂道:“——你疯了?”

“那我走?”

安妮当然不想让伊蒙离开。

“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没关系,我接受分期付款,把你手头上有的先给我。”

安妮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凑了凑里面的零钱:“只有七十五美刀。你得给我留十块钱加油,我总不能推着车回警局……”

“七十五就七十五。”

伊蒙不挑食,一把抓走安妮递来的钞票。

安妮没好气地催促道:“——既然你已经拿到线人费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伊蒙扬了扬下巴,慢条斯理地把钱叠好塞进裤兜:“早在一个月以前,隔壁卡森市的沃森工业区发生了一场火灾,这事儿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那是一起典型的黑帮火并,尼古拉·涅夫斯基的儿子伊戈尔就死在那里,连脑袋都被人砍了。但这个案子因为缺乏线索,至今悬而未决,再加上最有嫌疑的瘾君子帮已经彻底被吞并了,所以——你不会刚好知道内幕吧?”

——是啊,不仅知道,人还是我亲手宰的。

伊蒙心想。

“那你知道当时伊戈尔和他的手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间仓库吗?”

“初步推断是,他们当时在处理‘货物’,结果被人黑吃黑了……就像我说的,也许是瘾君子帮的人干的,可现如今已经不可能找到任何一个人去确认这一点了。”安妮说道。

“正是。”伊蒙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这批货是什么?”

俄罗斯人的货还能是什么?

这个问题安妮闭着眼睛都能答上来。

“军火、白粉,或者是女孩儿……这次是白粉?”

“——三十公斤的高纯度阿富汗白雪。”

安妮心里一惊:“——该死!你确定?”

“我只能告诉你,最近道上一直有风声。说是瘾君子帮在覆灭前,截了俄罗斯人的一大批货,整整三十公斤,藏在了某个隐秘的地方。据我所知,现在街头有无数双眼睛都在寻找这批货:俄罗斯人、道奇城瘸帮,甚至还有监狱里的雅利安兄弟会……”

是的。

多亏了罗曼。

如果不是罗曼,伊蒙还不知道连雅利安兄弟会这帮白人至上主义者都对这批货垂涎三尺。

有个能派上用场的弟弟真好。

——那么问题来了,肖恩那个蠢货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哎,真他妈发愁。

作为抢劫凶杀科的资深警探,安妮立刻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疯子帮没有找?”

伊蒙看了安妮一眼,抿嘴一笑。

安妮立刻领悟了伊蒙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这批货现在就在疯子帮手里?”

——这件事从逻辑上是说得通的,疯子帮接管了瘾君子帮的地盘,是不是也发现了瘾君子帮藏的货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并没有派人去找。”伊蒙耸了耸肩膀,“这可是泼天的富贵,一直没有动静很奇怪……想想看,安妮,一个街头黑帮要是手里攥着三十公斤的纯正阿富汗白雪,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

安妮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这是一道极其简单的数学题。

三十公斤的高纯度原砖,只要随便找个懂点儿基础算术的街头混混,用小苏打、滑石粉甚至他妈的婴儿爽身粉掺上一掺,就能轻松按一比三甚至一比四的比例分割稀释。

——那就是至少一百公斤的街头散货。

按照现在洛杉矶街头的行情,这至少相当于一千万美元的纯现金流。

一千万美元在巴顿山能买到什么?

能买空黑市里的全自动步枪,能给帮派里每一个连毛儿都没长齐的街头小子配上防弹衣,还能用来招募成百上千个愿意为了几百块钱就去杀人的亡命之徒。

——甚至能买通很多LAPD的高级警官……

如果疯子帮真的悄无声息地消化了这批货,那他们就不再是一个只会在破砖墙上涂鸦、靠收保护费和卖点儿散装毒品度日的街头帮派了。

——他们会迅速膨胀为一支全副武装的准军事化毒枭集团。

而丢了货的俄罗斯黑手党、急于遏制疯子帮扩张的道奇城瘸帮,以及在监狱里虎视眈眈的雅利安兄弟会……这些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因为这会彻底破坏游戏的平衡性。

一旦这几方势力为了这三十公斤“白雪”彻底撕破脸,洛杉矶南部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血腥大火并。

——那将不再是黑帮仇杀,而是战争。

——这条情报买的值!

“你能跟这件事情撇开关系吗?”

安妮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想确认自己能不能把这条情报上报给特别小组。

“你最好先不要跟任何人提‘疯子帮没有动向’这件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你只能告诉别人有三十公斤白粉流落街头,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找。

一来,是因为我现在并不知道这批货是不是在疯子帮手里,这不是一条准确的信息;二来,如果你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别人,也许疯子帮很快就会察觉到有人走漏了风声,他们会变得更加谨慎……”

安妮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反正这件事情已经在街头慢慢传开了,我猜有人在故意散播消息,疯子帮迟早会坐不住的。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你心里有个底就行了。”伊蒙向安妮提出自己的建议。

“——是谁在泄露消息?”

“也许就是俄罗斯人自己干的。他们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安稳地咽下去,这不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吗?”

安妮沉默了。

尼古拉·涅夫斯基在瘾君子帮身上栽了个大跟头,两个儿子都折在了里面,又丢了一大批货,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他翻遍了整个海港区都找不到那批货,那最简单的办法当然就是把水彻底搅浑。

只要放出风声,那些贪婪的街头野狗就会闻着味儿蜂拥而至。

到时候,无论这批货藏在谁的手里,那个帮派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迫露出破绽。

——好手段啊。

——但这帮王八蛋有没有考虑过,全面的帮派战争会给洛杉矶的平民带来怎样的灾难?

安妮的双拳越攥越紧。

突然,伊蒙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妮的膝盖:“嘿。别总是把脑子里的弦绷得那么紧,多欣赏一下眼前的美景,这对身心健康有好处。就比如说我们面前的这幅画,托马斯·伊肯斯的《比格林兄弟赛艇》,一八七二年的老古董了,但放在今天依然很有教育意义。”

安妮抬起头,顺着伊蒙的视线看向那幅他盯了半天的油画。

(《The Biglin Brothers Rag》现藏于华盛顿美国国家美术馆)

画中有两个男人正在划赛艇。

一前一后,动作出奇的一致。

这两兄弟穿着那个年代的赛艇服,头上还戴着蓝色的便帽,身下的赛艇非常窄,只能容下他们的身躯,但就是这样一艘看似脆弱的小艇,却毫不留情地切开水面,全速向前滑行……

“我没想到你还懂艺术,难道你经常来这儿参观?”

——呵,我倒是想天天来陶冶情操,谁他妈给我报销门票啊?

伊蒙心想。

“我不懂,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伊蒙笑着指了指画作右下角的黄铜标签,“上面写着作品简介,我就是照着给你念了一遍……”

“呵。”

安妮被伊蒙的这副无赖样儿气笑了。

“不管怎样,能博你一笑,这十五块钱也算没白花。”

安妮知道伊蒙在玩什么把戏。

她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不该跟我调情,伊蒙。我希望我们的合作关系保持严肃,也应该保持严肃……”

“哦,那可太遗憾了。”伊蒙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们可以劳逸结合……真令人伤心,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无情地拒绝我了。”

安妮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你肯定能找到比我年轻、比我更好的女孩。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还用你说,我早找到了。

伊蒙心想。

“也许你说得对。”伊蒙轻耸肩膀,“无论如何,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些,如果还有什么新消息,我会通过泰莎联系你——记住,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那会害死我的。”

说完,伊蒙又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那幅油画:“难得来这里一趟,你应该也在这里逛逛,警探,这里能让人的心安定下来。更不要提也许还能有意外收获,就比如说这幅画就让我受益匪浅——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安妮。我们必须保持步调一致,当心别翻船,否则我们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说完,伊蒙朝安妮俏皮地眨了眨单边眼睛,撂下一句“有缘再见”,转身潇洒地离开了展厅。

而安妮独自坐在长椅上,盯着面前那幅赛艇图,久久没有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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