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接电话。

一路上，伊蒙给肖恩打去电话、给罗曼打去电话、给克里斯蒂娜打去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这帮人都他妈在干嘛？

唯一一个接了电话的艾达也不知道肖恩跑到哪儿去了。所以截至目前，伊蒙手里唯一还算有效的信息就是：肖恩没有回家，他还在外面和佐伊鬼混。

于是伊蒙又拨了佐伊的号码。

——是的，他的脑子还清楚地记得这串数字，哪怕他已经很长很长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过这串号码了。

结果佐伊也不接电话。

“——我真他妈操了！！”

伊蒙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他之所以显得如此暴躁，是因为事情隐隐出现了脱离他掌控的迹象。

——毫无疑问，伊蒙的终极目标是从疯子帮里“全身而退”，他从加入疯子帮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在为这件事情铺路了：假如疯子帮处于“正常运转”的状态，那么他想要毫发无伤地抽身离开简直比登天还难。

毕竟疯子帮可不是什么可以随时递交辞呈的合法企业。这里是圣佩德罗的地下世界，这里没有规章制度。更别提只要那个老谋深算、冷酷无情的阿尔维托还稳稳地坐在老大的位置上，帮派里的每一只蚂蚁往哪边爬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在阿尔维托的眼皮子底下玩儿“金盆洗手”，下场大概只有两个：要么被装进汽油桶里沉进海底，要么被几颗廉价的子弹打碎脑壳，然后被人随手扔在哪个臭气熏天的暗巷里……

更别提伊蒙还知道疯子帮的秘密——他知道瘾君子帮覆灭的幕后真相，知道疯子帮手里攥着本属于俄罗斯人的白粉……

假如他向阿尔维托提出说“我想退出帮派，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当天晚上他的后脑勺上就会多出几个透明窟窿。

所以，伊蒙不需要一个秩序井然、欣欣向荣的帮派。

相反，他需要混乱。

——和平是终结，混乱才是阶梯。

只有这台庞大的黑帮机器出现故障、齿轮开始互相倾轧时，他这个不起眼的零件才能趁机脱落。

这就是他要煞费苦心地筹办那场仓库派对的真正原因。

在伊蒙原本的计划里，这场派对就像是一个精心包装过的“捕鼠夹”。

迭戈将这项任务全权交给他和泰诺克来完成，而泰诺克手下的那些年轻人又是一群不学无术、贪婪无脑的街头小鬼。

伊蒙太了解这帮人了，毕竟他家里就有一个同款笨蛋。

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在几百号年轻人同时在场的机会——他们肯定忍不住想要在场子里卖货。

狗改不了吃屎，他们的本性如此。

只要他们这么干了，伊蒙就能暗中联系警察把他们一锅端了，搞出一个大乱子。到时候，伊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责任推到泰诺克的头上，然后借题发挥，在帮派内部掀起一场混乱风暴。

如果运气好，这场风暴甚至可以直接波及到阿尔维托的那个蠢货儿子迭戈——他是个“实干家”，同时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如果能在他和阿尔维托之间制造嫌隙，那就更好了。

所以，当他得知派对上发生了OD事件，甚至还出了人命的时候，伊蒙一开始是暗自窃喜的。

虽然剧情没有按照他准备的本子来——几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道奇城瘸帮的黑鬼，竟然跑到疯子帮的地盘上兜售劣质摇头丸——但这简直是老天爷在帮他。

死人了，而且是瘸帮的人在疯子帮的场子里搞出了人命。

这就不再是帮派内部的小打小闹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按照道上的规矩，疯子帮必须还以颜色，否则以后在圣佩德罗就没法混了。而一旦疯子帮和道奇城瘸帮全面开战，阿尔维托所有的精力都会被牵扯进这场街头战争中，到时候谁还能有闲心去管一个白人小子呢？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命运却突然跳出来给了他一个大逼兜，告诉他：“嘿，剧本改了。”

——伊蒙做梦也没想到，昨晚在派对上卖货的黑鬼，竟然他妈的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肖恩死党的男朋友？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这下，伊蒙没法再舒舒服服地作壁上观了。

阿尔维托点名让他亲自去擦屁股，这意味着老头子已经把派对的烂摊子死死扣在了他头上，这口黑锅他想甩都甩不掉……

——这显然已经导致了信任危机。

虽然阿尔维托表面上没发作，但迭戈刚才突然拔枪的举动已经证明了，这对父子——尤其是那个蠢儿子，还是没把他当自己人……

如果疯子帮是迭戈当家，伊蒙的“脱身计划”绝对十拿九稳。可现在掌舵的是阿尔维托那个老不死的，自己的盘算又因为突发情况没能收到最好的效果，这让伊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Fuck.”

伊蒙一边死盯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咒骂。

“Fuck.Fuck.Fuck.”

就在伊蒙满嘴脏话发泄情绪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Fuck！”

伊蒙一把抓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是罗曼。

他用力按下通话键：“——喂！？你他妈在搞什么鬼？我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你怎么不接？”

“我在过我自己的生活，伊蒙。”罗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飘然。

——当然了。

伊蒙心想。

——你当然在过你那操蛋的生活了。

“你又出去沾花惹草了？在泰勒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时候？”

“——该死的！我只是想在海边散散心！！为了避免你们打扰我，我把手机禁音了！”

伊蒙在听完罗曼的话语后皱起眉头，特意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确定这就是罗曼的电话号码：“散心？你说你在海边散心？——你他妈在开玩笑吗？你什么时候变成他妈的忧郁青年了？”

“我刚才去医院看了看泰勒，她的情况很不好，伊蒙——我没照顾好她，这种感觉很糟糕。”

“Shit.”

有那么一瞬间，伊蒙怀疑罗曼长脑子了。

这可是一件大事儿。

“——我帮不了她，她的家里人恨不得杀了我……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糟糕透顶。”

“行行行。”伊蒙可没闲工夫听罗曼伤春悲秋，他现在烦得要命，“——你知道肖恩现在在哪儿吗？”

“肖恩？这个时间点儿，他应该在弗洛德家的小超市里打工——你他妈不知道？他也是你弟弟。”

“——我他妈刚从那儿出来！！迪克·弗洛德跟我说他今天旷工了，他爹准备开掉肖恩。”

“迪克人如其名，他是在扯淡，肖恩从来没有旷过工。”罗曼一副对肖恩很放心的样子。

其实并不是放心。

而是知道肖恩没有胆子“旷工”。

他要有事儿没法去打工都会向老板好声好气地提前请假。

“原先的肖恩是不会，但现在不一样了。”伊蒙说道，“他现在跟佐伊·文特斯混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罗曼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晌，罗曼才憋出一句：“——Fuck.”

“没错。”

“他跟佐伊在一起？那我就更不知道他在哪儿了，他现在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除了自己家。”罗曼说道，“——你这么着急找他干嘛？怕他上了你的前女友？你不是已经对她没感觉了吗？”

伊蒙可不想聊这个话题：“昨天晚上在仓库里兜售劣质摇头丸的黑鬼是肖恩死党的男友。”

“——什么！？”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

“你是说约书亚的男友需要为这件事情负责？”

“——现在的问题是，我得把这个混蛋挖出来。我本来去拳馆找了泰瑞，但是他联系不上约书亚，回了家才发现约书亚偷了他的钱不见了，他肯定是跟那个黑鬼私奔了！所以我需要先他妈找到肖恩——然而肖恩也他妈跟我玩儿失踪！又或者说他已经被佐伊拉着去卖腰子了。”

罗曼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叫几个兄弟去街上扫一圈。”

“就靠你认识的那几个白人小子？快算了吧。”

“至少比你一个人找要强吧？”

“我现在不需要更多的街头小子来给我添乱了！！”伊蒙必须自己处理这件事情，“——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港口这边的海滨公园。”

“Fuck，你确定你不是在公园卖货？”

“我是在散心。”

这个回答更糟了。

“——Right.你在那儿等着我，我马上就过去。”

说完，伊蒙挂掉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席。

然后他猛打方向盘，黑色的雪佛兰在路口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驶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XXX

伊蒙在海滨公园找到罗曼时，这小子正像个雕塑一样瘫坐在长椅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这货是在发什么疯？

伊蒙心想。

——一个被佐伊勾走魂魄的肖恩就够够的了，现在连罗曼也不正常了？

——太妙了！我这操蛋的生活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伊蒙走过去，直接挡在罗曼面前，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罗曼烦躁地皱起眉头：“——你他妈就没有别的地方站吗？”

“你看起来下一秒就会站起来跳到海里去，我当然得挡着点儿。”伊蒙讽刺他道。

“——我有吗？”

“当然有了！都写在你脸上了！”伊蒙开口道，“‘泰勒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活了’——真是活见鬼，我本以为肖恩被佐伊拐跑已经是我最近撞见的最奇葩的事儿了，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也要给我来一出。”

说完，伊蒙一屁股坐在了罗曼身旁，长吁了一口气。

罗曼没吭声，他继续眺望远方的海洋，凝视着海洋表面的波浪。

过了好半天，他才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我不爱她。我是说泰勒，我不爱她。”

伊蒙挑了挑眉毛：“这还用你告诉我？”

罗曼从来没跟任何人吐露过这个秘密，伊蒙是第一个。可这混蛋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你知道？”

“呵，你在感情上什么时候认真过？”伊蒙歪着头，用见怪不怪的语气说道，“你们只是在一起上床，在一起鬼混，顶多算是高级炮友，别太走心了，这样对你们没好处……”

即便伊蒙不说，罗曼也知道。

“我也没走心。”他反驳道。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在海边吹风疗伤？你要是说你在公园里卖叶子，甚至帮偶遇的富婆遛狗我都能接受。你，罗曼·多诺万，竟然会因为心情忧郁跑到海边散心——该死，我都不知道这个槽该从何处吐起了。你竟然会罕见地陷入一种近乎存在主义的迷茫之中，这简直是人类进化史上的奇迹。”

罗曼一头雾水，完全没听懂伊蒙的这通嘲讽：“你他妈说什么呢？”

“我在说你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孩儿抑郁，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这都不符合你的形象。”

罗曼对此非常好奇，毕竟他在不久之前才得知他在莉芙眼里的形象：“——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形象？”

伊蒙瞥了罗曼一眼：“你没心没肺，你放荡不羁，你很快乐，你很自由，你每天都在把握当下，你活得很肆意。”

“——这是形象吗？”

“——你是个混蛋。”伊蒙偏起头，“这是形象。而混蛋不会抑郁。”

听完伊蒙对他的评价，罗曼真想一脚把他踹进海里。

但奈何他现在浑身提不起劲儿。

只好作罢。

“……我以前见过很多人OD，但是泰勒的情况……我说不上来……”罗曼用左手中指挠了挠自己的眉毛，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我本应该照顾好她的，对吧？是我把她带到了派对上，但是那时候我光顾着和妮娜亲热了，假如我当时跟着泰勒，她就不会出这档子事……

她是我的女孩儿，我应该好好罩着她。可她现在就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和电线——我却只能像个傻逼一样站在玻璃外面看她，被他哥哥追着打，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很他妈差劲，你能明白吗？”

老实说，伊蒙不明白。

因为他还没遇到过“什么都做不了”的绝境。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没有办不成的事儿，也没有打不败的对手。

——至少他还没见过办不成的事儿和打不败的对手。

伊蒙一边听罗曼朝他倒苦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自己抽出一根衔在嘴里，然后又把烟盒递了过去。

罗曼则是一边逼逼，一边伸手抽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然后又凑上伊蒙打着的火机，引燃了香烟。

“……你能理解我的处境吗？”

伊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不能。”

罗曼瞥了伊蒙一眼：“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太尊重你了——Fuck you.”

其实伊蒙并不是不能理解罗曼。

他早在来之前的路上就已经剖析过这个问题：

现已知罗曼不爱泰勒，但在泰勒住院后，罗曼的心情非常低落，何解？

两种可能。

一种是罗曼枯萎的心房被雨水滋润了，长出了青青小草。换句话说，他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爱上了泰勒——然而据伊蒙的观察，这纯属扯淡。在他看来，如果罗曼最终会爱上一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绝对不会是个满脑子叛逆和自毁倾向的疯丫头。

另一种则是罗曼是由于其他衍生原因情绪低落的，而这个原因又和泰勒入院息息相关……

伊蒙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一种勉强可以自圆其说的可能性。

——罗曼本质上就是一头遵循街头法则的动物。

而在动物的世界里，领地意识是非常关键的因素。

泰勒的身上贴着“罗曼的女孩儿”的标签，罗曼把她带到了派对上，就有潜在义务把她全须全尾带出来。

在罗曼的街头逻辑里，“归属权”和“责任感”远比虚无缥缈的爱情来得实在。

而现在泰勒OD住院，罗曼觉得他自己的领域被其它人侵犯了，他的所有物被人破坏了，他作为雄性的保护职能失效了。

而在那些医学仪器和生死面前，罗曼那套引以为傲的街头法则又没有用武之地，毕竟他没办法用拳头把泰勒打醒，或者用甩棍把毒素从她的身体里打出来。

这种“无力”又加重了罗曼的挫败感……

现在，病因找到了，解药自然也就有了。

——如何让罗曼变回罗曼？

只需要给他找个“证明他没有失职”的发泄口即可。

于是伊蒙从口袋里掏出欧玛瑞·耶尔的照片，递给罗曼：“约书亚的男朋友，原先是道奇城瘸帮的。”

罗曼接过照片：“——原先？”

“长滩人要打过来了，大托盘一个人扛不住，于是去找阿尔维托寻求帮助——不然你以为是谁给我们的照片？”

“——操，长滩人要打过来了！？”从小就混迹街头的罗曼当然明白长滩人的本事，“他们想要吞了道奇城瘸帮的公屋区？”

“Nah，我看他们是想要整个海港区。”

“Fuck，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坏消息。”

“这年头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消息，罗曼。”伊蒙吐出一口烟气，“我们只能在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之间选择一个咽下去，总是如此。”

“还有什么比长滩人杀进海港区更糟的？”

“有。比如说我丢掉了性命，而你们被赶出家门去街头流浪。”伊蒙说道。

罗曼猛地扭头，看向伊蒙：“——你做了什么？”

“这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混蛋就是毁了我派对的人……我们得抓住他，让他付出代价……”伊蒙顿了顿，“阿尔维托让我亲手收拾这个烂摊子，让我把他抓回来，逼他去警局自首……”

罗曼立刻变脸，咬牙切齿地说道：“就他妈吃几年牢饭？太便宜这个王八蛋了吧？”

“所以我不打算这么做——哪怕是为了泰勒，也得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伊蒙顿了顿，“等我们把他抓回来，他就是你的了，随便你怎么玩儿。”

罗曼一听这话，眼底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他已经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了。

可是他又转念一想：“——阿尔维托不是让你把人带到警局吗？你这不是公然违抗他的命令吗？”

“嗯哼。”伊蒙轻耸肩膀，“所以我得想办法得到另一个人的命令。”

罗曼糊涂了：“疯子帮还有另一个老大？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名字是未来。”伊蒙笑着说道。

就在罗曼绞尽脑汁思考谁的诨名是“未来”时，伊蒙已经起身，将烟头弹进了翻涌的海浪里。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到肖恩这个蠢货。”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伊蒙说道，“但我知道只要我们找到了佐伊，也就找到了肖恩，而找到佐伊则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去趟脱衣舞俱乐部。”

伊蒙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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