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6.霓虹码头(1 / 1)苦労骑士
“霓虹码头”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据伊蒙所知,它的前身是一座废弃的冷库,后来被一个名叫萨尔瓦多·“老萨”·马里诺的意大利裔前码头工会头目买下。
老萨在港口混了半辈子,深谙圣佩德罗的生存法则,同时也非常清楚码头工人们的“需求”。
——他们需要酒。
——需要女人。
——需要一个能在发薪日把口袋里的钞票挥霍一空,然后第二天继续像狗一样去码头工作的地方。
于是老萨把冷库改造成了脱衣舞俱乐部。
这是门“一本万利”的生意。
只要有场地,有女孩儿,有酒水,就会源源不断地吸引在码头工作的工人来此取乐,来此花钱。
而圣佩德罗最不缺的就是码头工人。
就跟割韭菜似的。
刚割完一茬,又长出来一茬。
然而,作为一家“脱衣舞俱乐部”,这里坐拥五大促使男人犯罪要素中的四个要素:金钱、酒精、毒品、女人。更别提当时这附近帮派林立,街头上每天都会爆发冲突,各个帮派的成员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几句话不对付了就要掏枪开干……
要是俱乐部里整天干仗,那生意还做不做了?
所以,为了让这笔生意做得更长久,老萨每个月都会拿出一大笔钱,分别打点给警局分局局长、港口管理局的官员,以及几个主要帮派的话事人。
为的就是一件事——把枪支和帮派颜色留在门外:在“霓虹码头”,大家都得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如果你们还把自己当做“带把的硬汉”,那就不要在美丽的女士面前丢人现眼。谁要敢在俱乐部里搞事情,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在老萨等人的不懈努力下,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霓虹码头”成了一个奇妙的避风港。你甚至能在这里看到两个在街头上恨不得把对方脑浆打出来的敌对帮派成员,隔着两个卡座,喝着一样的科罗娜,看着同一个脱衣舞娘在钢管上旋转并叫好。
久而久之,当时“老萨”的那句标语“把枪支和帮派颜色留在门外”就成了“没人能在‘老萨’的地盘上搞事情,就算总统来了也不行”。
后来,老萨死了。
心脏病,或者别的什么富贵病。
反正他没活到2010年——这是肯定的,否则他现在已经被当做长寿神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成为港区人民的信仰了。
他那个满脑子都是大麻和硅胶假胸的蠢儿子接管了俱乐部。
俗话说得好,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老萨的儿子根本镇不住场子,更别提去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帮派大佬和黑警周旋了。
没过几年,他就因为赌博和吸毒,把老萨留下的基业败了个精光。
后来俱乐部几经转手,最后落到了“瘾君子帮”的保护伞下。
没错,就是已经覆灭了的“瘾君子帮”。
这家俱乐部当初可是给埃斯皮诺萨家族洗了不少黑钱,可谓“掌中之宝”。
然而,任何宝贝都不可能永远攥在同一个人手里。
瘾君子帮覆灭后,俱乐部头顶上的保护伞就成了疯子帮。虽然俱乐部的老板是个白人,但白人又能怎么样?在海港区,白人说话不算数,他只能乖乖地“改旗易帜”,宣誓为阿尔维托效忠——从给瘾君子帮洗钱,变成给疯子帮洗钱;从给瘾君子帮交保护费,变成给疯子帮交保护费……
无非是头上的主子换了,剩下的一切照旧……
至于佐伊的亲生母亲“罗斯夫人”,那就是另外一个传奇故事了。
她的本名是罗莎琳德·文特斯。
但在“霓虹码头”,或者说在整个海港区的地下世界里,没人会直呼她的本名。
大家习惯管她叫“罗斯夫人”。
如果把时间拨回到八十年代末,那个时候的罗莎琳德还不是什么“夫人”。
她只是个刚满二十岁、从内华达州的某个鸟不拉屎的房车营地里逃出来的乡下女孩。
她来到西海岸时,兜里只有二十块钱。
外加一张不知道终点在哪儿的灰狗巴士车票。
她一头扎进圣佩德罗这片泥潭的时候,老萨还活着。
那时候的“霓虹码头”可比现在野蛮多了。
一进门,空气里全都是劣质烟草、发酵的啤酒和男人们几个星期没洗澡的汗臭味儿。
罗莎琳德刚来的时候,和其他那些怀揣着“赚够学费就走”或者“去好莱坞当明星”这种狗屁梦想的蠢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她穿着廉价的亮片比基尼。
踩着七英寸高的恨天高。
在主舞台上的那根被无数女人的大腿摩擦得锃光瓦亮的黄铜钢管上,像个上了发条的肉块儿一样肆意扭动。
而台下则是一群刚下了夜班、眼睛里布满血丝的码头工人。
他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一美元纸钞,像发情的公狗一样大呼小叫,试图把脏手伸向她的内裤边缘。
这就是罗莎琳德的起点。
通常来说,在这个吃青春饭的行业里,女孩儿们的保质期只有短短数年。
二十五岁是个坎儿。
因为过了二十五岁,人的肉体就会开始松弛,眼神里的那股子清纯或者野性就会慢慢被疲惫和麻木取代。
大多数加入这一行业的女孩儿,到最后要么染上了毒瘾,变成了皮包骨头的行尸走肉;要么被某个满嘴跑火车的皮条客骗光了钱,打断了腿,扔进臭水沟。
运气稍微好点儿的,也就是被人搞大了肚子,然后找个老实巴交的卡车司机嫁了,在另一个房车营地里重走一遍自己母亲走过的悲惨人生。
罗莎琳德在主舞台上跳了一整年。
亲眼看着身边的女孩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
亲眼看着昨天还在后台跟她借口红的女孩儿,今天就因为吸毒过量死在了洗手间的马桶上。
她突然间顿悟了,明白了一个道理:
——靠出卖体力和色相去赚那些穷光蛋手里的一美元,迟早会死在这儿。
——要想活得长久,就得换个活法。
于是她开始观察。
她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在台下大呼小叫的码头工人身上。
她开始盯着那些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桌子上摆着整瓶黑牌威士忌的男人。
那些男人通常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或者皮夹克。腰间总是鼓鼓囊囊的。
他们是帮派的高层、是走私犯、是收黑钱的工会干事,甚至是脱了制服的黑警。
他们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看女人脱衣服、展示漂亮的胴体,毕竟他们见过的裸体恐怕比码头上的集装箱还要多。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个安全的地方谈生意,或者单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罗莎琳德盯上了他们。
她开始改变自己的策略。
她不再化那种夸张的浓妆,也不再穿那些俗气的荧光色内衣。
她换上了黑色的蕾丝,把头发盘起来,让自己看起来不再像个廉价的站街女,而像个带着点儿神秘感的危险尤物。
她主动向老萨申请去VIP区端酒——要知道在台上跳舞的女孩儿才有机会收到成把成把的小费,她这是在自断财路。
老萨当时用怪异的眼神瞟了她一眼,吐了口雪茄烟圈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在俱乐部后面的VIP区,在那些独立的包间里,规矩变了。
这里的男人不缺钱,也不缺和他们上床的漂亮女人,但他们缺一样东西。
——安全感。
这些在街头上杀人不眨眼、每天都在算计别人也同时被别人算计的硬汉,他们的神经每天都紧绷着。
——他们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
——不能在老婆面前说实话。
——更不能在条子面前管不好嘴。
他们压力很大。
他们需要一个“树洞”。
在这个隐秘的“树洞”里,他们可以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罗莎琳德就成了那个树洞。
她学会了倒酒的姿势,学会了点烟的动作,但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闭嘴”和“倾听”。
就好比说,当一个刚刚下令把竞争对手沉进海里的黑帮大佬,借着酒劲儿趴在她的膝盖上哭得像个没断奶的孩子时。
罗莎琳德没有嘲笑,没有害怕,更没有多问半句。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头发,用一条热毛巾帮他擦脸。
然后,在对方离开时,微笑着收下那一沓厚厚的大钞。
在这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从不评价。
——从不插嘴。
——更不会把在VIP室里听到的哪怕半个字泄露出去。
慢慢地,罗莎琳德变成了“罗斯夫人”。
一些人开始指名道姓地要她做陪。
他们不在乎她到底脱不脱衣服,他们甚至愿意花一千美金,只为了让她坐在旁边,听他们抱怨洛杉矶的交通、抱怨越来越难做的毒品生意、抱怨那个只会要钱的蠢老婆和不学无术的蠢儿子。
罗斯夫人把男人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他们一个崇拜的眼神。
什么时候该用恰到好处的粗话骂醒他们。
什么时候该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王。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榨干了他们口袋里的每一分钱。
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不过风水轮流转,运气总有用完的那一天。
作为一个脱衣舞娘,没几个人能彻底逃脱那个象征着悲剧结局的怪圈儿,哪怕是罗斯夫人也不例外。
老萨翘辫子后,他的蠢儿子接管了俱乐部,罗莎琳德也跟着俱乐部一起走上了下坡路。
俱乐部没了往日“人声鼎沸”的辉煌。
而罗莎琳德也坠入了爱河。
她爱上了自己的一位客人。
那是个年轻帅气、事业有成的白人精英。
九十年代,互联网的狂热席卷了整个加州,那个男人就是站在风口上的弄潮儿之一。
他穿着定制西装,开着保时捷,满嘴都是纳斯达克和期权,这深深吸引了罗莎琳德。
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罗莎琳德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离开这片泥潭的绳索。
两个人闪电般地成了婚,然后生下了一个女儿——也就是现在的佐伊。
那大概是罗莎琳德这辈子最像一个“正常女人”的几年。
她离开了俱乐部,搬出了海港区,住进了带草坪的大房子。
——但好景不长。
千禧年刚过,互联网泡沫破裂了。
那个男人的公司在一夜之间垮掉了,他的股票白送都没人要。
这场危机不仅摧毁了他的事业,也彻底抽干了他那根骄傲的脊梁。
这位曾经的成功人士无法接受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潭的事实。
于是他开始酗酒。
然后是赌博。
他试图在牌桌上把失去的一切都赢回来,结果却在这个过程中把他们住的房子、开的车子,甚至连给佐伊准备的大学基金都输了个精光。
罗莎琳德的梦醒了。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逃离泥潭,只是一头扎进了一个更深、更臭的沼泽。
为了不让那些放高利贷的黑帮把他们一家三口沉进太平洋,罗莎琳德只能重新画上浓妆,穿上高跟鞋,回到了“霓虹码头”,重操旧业。
她又成为了“罗斯夫人”。
她用自己在VIP室里赚来的血汗钱,去填那个男人永远也填不满的赌债窟窿。
就在几年前,那个男人终于死了。
肝硬化,又或者是酒精中毒——谁在乎具体是什么原因呢?
只是他死的时候,并没有把麻烦一起带进棺材。
他留下了一屁股烂账,以及几个凶神恶煞的债主。
——佐伊也是在那段黑暗岁月里长大的。
在很多人的眼里,罗莎琳德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她抽烟、酗酒、满嘴脏话,每天凌晨才带着一身劣质香水味儿和男人的汗臭味儿回到破旧的家。
她没钱给佐伊买名牌衣服,没钱送她去私立学校,甚至连家长会都很少露面。
她是很多人的情妇,这件事情在巴顿山,甚至圣佩德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佐伊比任何人都爱她的母亲。
因为佐伊知道那些钱都去哪儿了。
佐伊小时候经常会看到几个手里拎着棒球棍的黑帮打手踹开她们的家门,要求罗莎琳德还钱,还扬言还不上就会把佐伊带走抵债。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儿被黑帮带走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不会是好事。
罗莎琳德总是会挡在她的面前,要么乖乖还钱,要么主动挨一顿毒打,甚至和其中的一些人上床。
后来,罗莎琳德把自己卖给了俱乐部,卖给了那些债主。
她没日没夜地在VIP室里陪笑、倒酒、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咸猪手。
她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拿去还债,拿去交房租,拿去给佐伊买哪怕是最便宜的快餐。
佐伊见过母亲卸妆后眼角的淤青。
见过她因为胃痛而在洗手间里吐出带血的酸水。
见过她为了多赚五十块小费,跪在地上给一个喝醉的胖子吹箫。
罗莎琳德用自己仅剩的尊严和肉体,在圣佩德罗这个“吃人”的街区,为佐伊撑起了一把伞,为她挡住了绝大多数的伤害。
——所以,佐伊怎么可能不爱她?
不过与之相对的。
佐伊的狡猾、冷酷、以及那种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狠劲儿,也全都是继承自她母亲的基因。
她知道母亲已经快被榨干了。
所以她绝对不会去走母亲的老路。
她不去打工,不去端盘子,更不会去脱衣舞俱乐部的台子上卖弄风骚。
她选择直接去抢。
她要把这个操蛋的世界欠她们母女的钱,连本带利地都抢回来。
——当然,佐伊也不是一上来就是现如今的这个样子的。
至少在她遇到伊蒙之前,她内心里的黑暗还没彻底爆发。
但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伊蒙和佐伊的母亲,也就是“罗斯夫人”的私交不错,哪怕他现在和她女儿已经彻底闹掰了。
伊蒙知道,假如是罗斯夫人开口叫佐伊回来,佐伊不可能不现身,所以他拜托罗斯夫人给佐伊发了一条短信息,让她马上来一趟霓虹码头。
然后伊蒙和罗曼就坐在VIP区的其中一个私人包间耐心等待。
期间来过几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漂亮女孩儿试图为他们“提供服务”——没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提供服务”。
外面的大厅虽然严禁顾客和脱衣舞娘有密切的身体接触,但VIP区不一样,VIP之所以叫做VIP,就是因为他们有不按规矩行事的特权。
上下其手都是小事儿,直接在真皮沙发上大做特做都是家常便饭。
不过伊蒙婉拒了她们的服务。
因为他今天是来办正事儿的,他不希望旁边坐着碍眼的外人。
更何况罗曼今天很明显没有搞这档子事儿的兴致……
不过,来找他们的女孩中,有一个引起了伊蒙的注意:她有着深色的短发、小巧的脸型、精致的五官以及娇小苗条的身材,更有趣的是,她也叫“莉莉”。
不过她的全名是“莉莉丝”,而不是“莉莉安娜”。
她看起来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儿,如果以后赶对机会,伊蒙也许会带着VIP的身份来这里找她玩玩儿——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因为莉莉丝走后不久,佐伊就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
“——我就知道是你在搞鬼!!”她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站在伊蒙面前,“你想怎样?”
伊蒙环视四周,没见着肖恩。
“我弟弟呢?”
“还活着。”
“说得好。”伊蒙拍了拍手,“他要是没有完整地回来,他身上少了什么我就从你身上拿。”
“万一是我身上没有的东西呢?”
一旁的罗曼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伊蒙皱了皱眉,朝罗曼发号指令道:“——肖恩肯定被她留在外面了,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拖过来。”
罗曼看了看伊蒙,又看了看站在他眼前、身上穿着火辣热裤的佐伊。
“咳咳——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要去找肖恩玩儿会儿。”
罗曼活动了一下手腕,非常识趣地起身离开了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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