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走后，光线昏暗的VIP包厢里就只剩下坐在沙发上的伊蒙和站在他不远处的佐伊了。

“——所以……你就这么想和我单独相处？”

佐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差点把伊蒙整笑了。

——她是从什么维度看出我想和她单独相处的？

“我宁愿和一头饿了三天的狗熊单独相处。”

“狗熊会把你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是的，这足以说明我对你的态度了。”

佐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哈哈，好吧。”

她踩着那双表面上满是划痕的靴子，大摇大摆地走到伊蒙旁边的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来，顺势将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

伊蒙瞥了一眼故意贴着他坐下的佐伊，嫌弃地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

“你知道我没有传染病吧？”佐伊问道。

伊蒙煞有其事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难说。”

“该死。你通过我妈把我叫来这里就是为了羞辱我吗？”佐伊一把抓起伊蒙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扬起下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然后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下唇角，“今天过得很操蛋，所以想要找个讨厌的人发泄一下情绪？只要你承认这一点，伊蒙，我就乖乖闭上嘴，坐在这里随便你怎么发泄。”

说完，佐伊又凑近了一点，特意压低声音强调：“我说的‘随便’，是字面意思上的随便。顺带一提，我今天穿的内衣搭扣很好解……”

“我不是来找你的。”

佐伊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我想也是——你是来找你那个宝贝弟弟的。怎么？我一大早就带他跑了，你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妹妹没第一时间打小报告？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找他？对我这么放心？”

伊蒙宁愿相信狗能改得了吃屎，也不信佐伊没带着肖恩去干坏事。

但这是肖恩自己的选择，不干涉肖恩的选择则是伊蒙做出的选择。要不是因为派对的那档子事儿，伊蒙才懒得管佐伊带着肖恩在哪儿鬼混呢，那是他们俩的事儿。

“我有正事要问他，但他不接我电话。”

“当然了，因为我们玩得正嗨呢，他哪有空搭理你。”

伊蒙知道佐伊这是在故意惹他发火，所以伊蒙偏偏不发火。

“那是你们俩的事。”

“——你就不想知道我带他干了什么？”

“不想。”

“真不想，还是在嘴硬？”

伊蒙终于抬起眼皮，看着佐伊那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你觉得这很有意思吗？拿肖恩来恶心我？如果你对他是真心的也就罢了，你们双向奔赴，我半个字都不会多说。但你很明显只是在玩弄他。放过他吧，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别人家的笨蛋让你去祸害吗？”

“有啊，但只有他姓多诺万，而且还有个叫伊蒙的傻逼哥哥。”

伊蒙挑了挑眉毛：“所以你打算继续这么下去？”

“我挺喜欢他的。你想让我放手，就得付出代价。”

“哦。”

“代价就是——”

“拿着你的代价滚蛋吧。”伊蒙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我不会为了这种破事向你支付任何代价。我不在乎你到底想要什么，也不在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折腾——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肖恩很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至少在被你缠上之前很有机会——而这是你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佐伊脸上的那种幸灾乐祸的、充满挑逗意味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最恨伊蒙这一点。

他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别人最脆弱的软肋。

然后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恶毒、最能刺痛人心的话。

——离开海港区。

这是她母亲罗莎琳德挣扎了大半辈子都没能做到的事。

她就更不可能了……

但是——

“——离开这儿？去哪儿？”佐伊冷笑了一声，但声音里明显少了刚才的底气，“去上大学？去当个朝九晚五、每天看老板脸色的白痴社畜？你太天真了，伊蒙。他骨子里流着多诺万家的血，他天生就属于街头。而且，在我的帮助下，他现在爱死街头了。”

“随便你怎么说。”伊蒙不为所动，甚至懒得反驳。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佐伊感受到了一阵难以忍受的烦躁与挫败感。

她死死地攥紧拳头，想要让伊蒙也尝尝被刺痛的滋味。

“——我们去抢劫了。”佐伊死死地盯着伊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在半个小时前，我带着你那个乖弟弟，去抢了一个卖药的毒贩。他现在兜里塞满了现金、可卡因还有摇头丸。”

佐伊前倾身体，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猜猜看，如果条子现在把他按在引擎盖上搜身，他还有没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满心期待着伊蒙暴怒、揪住她的衣领、或者至少朝她破口大骂。

就像他昨天差点把她从屋顶天台丢下去那样……

然而，伊蒙并没有这样做，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

没有咆哮。

只有令佐伊感到窒息的冷漠和平静。

——还有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那他最好祈祷条子不会找到他。”伊蒙事不关己地回了一句，“否则没人能救得了他。”

——肖恩到底是不是他亲弟弟？

面对不按套路出牌的伊蒙，佐伊明显有些懵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铆足了全身的力气挥出一记重拳，结果却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

——这个混蛋到底什么情况？

“你就这么不在乎你的弟弟？”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我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带出巴顿山，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是选择跟我一起离开，还是留在原地——现在肖恩的面前就摆着这两个选项，我不会去干涉他的选择，如果他宁愿为了你自毁前程，那也是他自己选的……”

伊蒙也翘起二郎腿，朝佐伊摊了摊手：“肖恩一直吵着要当个真正的男人，我总说他还嫩了点。现在正好，让我们看看这只没长齐毛的小鸟，离了巢到底能飞多远。”

说完，伊蒙朝自己的前女友露出了一个极其友好的微笑。

佐伊则是望着伊蒙，就像是在望着一个陌生人：“你真是越来越疯了。”

“哦！这话竟然出自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毁了肖恩的女人之口……我想我们彼此彼此。”伊蒙回敬道，“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想拉着肖恩堕落，那是你的事，肖恩愿意跟着你一起鬼混，那是他的事。不要拿这件事儿来要挟我，或者说报复我，这对我来说不痛不痒，佐伊。”

“肖恩跟我说他很怕你。”

“噗——”伊蒙翻了翻白眼，“他谁都怕，这对我来说不是新闻。”

“他最害怕你。”

“我能说什么？我这个哥哥有时候确实很严厉，因为克里斯蒂娜是个很好说话的姐姐，这就意味着得有人做那个不好说话的——我不介意当这个恶人。”

“——那如果我说他其实讨厌你呢？”

伊蒙闻言，瞥了佐伊一眼，然后咧着嘴笑了：“——哈哈，就这？好吧，我再来给你补充一些你不知道的内幕。

我们的亲爹布莱恩也讨厌我，因为我剥夺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我们的长姐，甚至可以算是我们半个母亲的克里斯蒂娜也讨厌我，因为我是这个家里的不稳定因素，我经常会把危险带进家门；罗曼也讨厌我，因为我有事儿没事儿就会说教他，尽管我说的话他基本都没听进去……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连艾达心里也装着一部分讨厌我的情绪，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她对我做过的一些事情无法全盘认同……

多诺万家就是这样，我们有的时候就是彼此厌恶，甚至恨不得掐死对方。但这并不能改变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的事实，我们彼此相爱。这就是家庭——而这是你永远都不会懂的。”

佐伊的面部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伊蒙的这番话，比刚才那句“这是你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还要恶毒一百倍。

佐伊张了张嘴巴，本想用尖酸刻薄的话语反击伊蒙，想要狠狠地嘲笑这种虚伪的“家庭观念”。

但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因为伊蒙说对了。

她确实不懂。

她的家庭……

哎。

不提也罢。

佐伊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很大，她的小腿重重地磕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但佐伊也顾不上疼了，张口就骂：“——去你妈的，伊蒙！”

伊蒙受到了高达零点的物理伤害。

“哎呦，这就破防了？”伊蒙摊手道，“我本以为你还能坚持好一会儿的。”

“——我会毁了你弟弟，我说到做到！”

“有趣的地方在于，你越是这么做，越证明了我当时甩了你是非常正确的决定。”伊蒙歪着头说道，“现在有很多人都在指望着我，我可不能栽在你的手里……

不过可悲的是，曾经你也可以指望我，但现在我们却闹到了这个地步……”伊蒙吸了吸鼻子，伸手指了指佐伊的小腿，“你把你的腿磕破了……”

一时间，佐伊突然觉得很委屈。

——现在连他妈的一张破茶几都在跟她作对。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你的影响？”

伊蒙不置可否地努了努嘴。

就在这个时候，VIP包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罗曼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死死揪着肖恩的卫衣后领，大步走了进来。

肖恩的鼻子在往外淌着鼻血——显然不是因为看到了在外面的台子上跳舞的裸女，否则他的眼眶不可能肿起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罗曼刚在外面狠狠赏了他一拳。

至于肖恩为什么挨揍……

伊蒙在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这个蠢货干了什么吗！？”罗曼朝伊蒙发问道。

“不知道。当街手淫？他应该没这个胆量吧？”

“别他妈再抱着那些破烂儿了——”罗曼一把从肖恩的怀里抢走了那些违禁品，丢在伊蒙面前的茶几上，“可卡因和摇头丸！这些东西够他在少管所待很长很长时间了——我他妈都不卖这些玩意儿！！”

肖恩撞上伊蒙的眼神，双腿猛地一软，要不是罗曼依旧拽着他的衣领，他怕是要咕咚一声跪在地上。

“伊、伊蒙……我可以解释的……这些东西……”肖恩止不住地发抖，他是真的怕伊蒙，尤其是明知自己做了错事的情况下，那真是怕得要命。

——因为他也亲眼见到过伊蒙抡起斧子把活人的脑袋劈散架的血腥场景。

——在帕科死后，肖恩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而噩梦又会放大他对伊蒙的恐惧……

伊蒙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佐伊，后者也在盯着他看，眼神……非常复杂。

伊蒙懒得去猜她在想什么，于是他的视线重新落在了肖恩身上。

“——罗曼，那都是肖恩抢来的。”

“抢来的？”

“他跟着佐伊去抢劫毒贩了。”

罗曼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肖恩：“——所以你说的是真的？你他妈竟然有胆量抢劫毒贩？”

“谁说不是呢，我们的弟弟长大了，他终究是多诺万家的人。”伊蒙开口道，“让我们看看他什么时候会把自己作进局子。”

说完，他起身，走到佐伊的面前，轻轻伸出手去，重重地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将她推回到沙发上。

“——别挡我的路，佐伊。”伊蒙顿了顿，从茶几上拿起那些违禁品，“肖恩和这些东西我就先带走了。”

伊蒙推开包厢门大步走了出去，罗曼拖着肖恩紧随其后。

出门，上车。

被罗曼塞进后座的肖恩终于缓过劲儿来，结结巴巴地开口：“伊蒙，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

“我警告过你，肖恩，我警告过你和佐伊在一起胡混会发生什么，别等到事情变糟的那一天跑过来问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说完，伊蒙从口袋里摸出欧玛瑞的照片，递到肖恩手里，“——认识这个黑鬼吗？”

肖恩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是欧玛瑞，欧玛瑞·耶尔……约书亚的男朋友。”

“——看来约书亚还真是什么都愿意跟你说啊。”罗曼在一旁吐槽道，“你们竟然还没嗦过同一根J8。”

伊蒙从后视镜里瞪了罗曼一眼，扭头对肖恩说道：“这个欧玛瑞惹到了一些他惹不起的人，现在企图带着约书亚跑路——你需要帮我找到他们。约书亚不接他老爹的电话，但也许会接你的，搞清楚他现在躲在哪儿。”

肖恩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赶紧摸出手机，给约书亚打去电话。

然而几秒钟后，电话就被挂断。

再打过去就是关机状态了。

“Shit，现在怎么办？”罗曼问道。

“——他们身上没多少钱，不可能一口气逃到东海岸去……他们在城外有落脚点吗，肖恩？”伊蒙问道，“约书亚都跟你透露过什么？”

这个问题对肖恩来说太宽泛了，所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不知道……”

肖恩一头雾水，他完全不明白伊蒙为什么要去找欧玛瑞和约书亚，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伊蒙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好几度：“——好好想！现在可是有不少人在找他们，他们在城外有没有什么能避风头的地方！亲戚家或者是朋友家之类的！”

“也许……”被伊蒙这么一吼，肖恩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可不想再挨一顿揍了，“约书亚之前……约书亚之前跟我说他被欧玛瑞带去过一个朋友家，在洛杉矶城外——维克多维尔，对，欧玛瑞的那个好哥们儿在维克多维尔！”

“Fuck，那可是一百多英里开外了——他们两个能跑那么远？”罗曼说道。

“——欧玛瑞的这个朋友是做什么的？”伊蒙问道，“约书亚跟你说过吗？”

“好像也是道上的……反正跟欧玛瑞的关系很铁。”肖恩拼命回忆，“他的这个朋友块头很大，满身都是纹身——约书亚之前跟我看过照片。”

“那你知道他的这个黑鬼朋友具体住在维克多维尔的什么地方吗？”罗曼追问。

“我不知道，我又没去过。”

“Fuck！”罗曼骂了一句，“你他妈还真是个废物啊肖恩！”

“——但是！约书亚之前在阅后即焚的广场上发过他们的合照！还Po了他们所在的位置！！”肖恩急忙找补。

“你确定？”伊蒙问道。

肖恩连连点头：“我确定！百分之百！因为约书亚之前拿他的手机给我看过原贴！”

“Good.”伊蒙满意地点了点头，拧动车钥匙打火。

“——呃，我们要去哪儿？”肖恩弱弱地问道。

“维克多维尔。”伊蒙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部二手智能机递给后座上的肖恩，“把那个帖子翻出来，然后把位置告诉我们。”

罗曼看到伊蒙竟然掏出来了一部智能机，眼睛都直了：“你什么时候搞的这玩意儿？”

“我总不能用我平常用的手机去处理帮派事务吧？”伊蒙说道，“都坐稳了，从这里开到维克多维尔少说也得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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