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说的一点儿没错。

欧玛瑞的那个朋友简直就是一头人形野兽。

伊蒙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那个黑人壮汉躺在院子里的破长椅上做卧推。

那根本就不能叫“哑铃”。

那是两根粗壮的生锈钢筋，两端各自焊死着沉重的废旧汽车齿轮和刹车盘。

目测……

少说也得有两百多磅。

但这对于这头野兽来说就像是在举着两个充气玩具。

轻轻松松。

伊蒙伸出手来，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几缕发丝因为汗水的缘故被黏在了他的皮肤上，这让他感觉很难受，不得不用手指去整理。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黑人。

刚进五月，加州午后的太阳就已经非常毒辣了，简直能把柏油路面烤化。

而这头野兽连件背心都没穿。浑身上下的肌肉就像是一块块儿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在烈日下泛着一层油腻、刺眼的汗光，极具视觉冲击力。

“……Jesus，这他妈得吃多少蛋白粉才能练成这样？”

坐在后座的罗曼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而伊蒙没有搭腔。

他的眼神自然而然地滑向了黑人家的门廊。

他一直在苦苦寻找的欧玛瑞和约书亚此刻就站在那里。

——是的，借助肖恩提供的信息，伊蒙找对了地方。

目标近在眼前。

这两个小时的车没有白开。

这让伊蒙非常满意。

但他不满意的是，门廊附近还有其他黑人，抛开那头“黑熊”和约书亚、欧玛瑞三人，另有三名黑人在那附近或站或坐。他们正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得就像是找到了什么同好。

——同好？

伊蒙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飘过了这一词汇。

——难道说他们都是男同？

——也难怪欧玛瑞会大老远跑来投奔一个住在一百多英里开外的黑人。

——他们也许是“同道中人”。

“现在怎么办？”已经在闷热的车里坐了一会儿的罗曼有些不耐烦了，“直接过去找那头黑熊要人？很明显欧玛瑞是来投奔他的，而他在打算罩着欧玛瑞……”

罗曼的大脑还是一如既往的“可靠”。

他极善于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

在某些特定的场合这也算是个优点。

但显然，现在绝不是那种场合。

“——我们是三个白人。”伊蒙开口道，“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要人，要么会吃几颗子弹，要么欧玛瑞的朋友会直接放狗咬我们……”说着说着，伊蒙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盘在门廊前的那头恶犬身上，“Nah，光是那条狗就能追着我们三个咬，还余下四个黑鬼，外加一头黑熊。”

伊蒙并没有将约书亚计算在内。

“那我们该怎么办？就在这里干耗着？他们看起来一会儿就要进屋开银趴了。”罗曼撇着嘴说道。

肖恩立刻探头：“——银趴？”

“闭嘴，小羊。大人在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儿。”罗曼皱起眉头。

“——我也不小了！”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伊蒙现在不可能直接走过去带走欧玛瑞。

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他目前除了等待以外别无他法。

于是伊蒙放倒了驾驶席的靠背。

“我们等着。”他舒舒服服地往靠背上一靠，“希望那三个多余的黑鬼不会在这里过夜。”

——无论如何，他此行必须带走欧玛瑞，这样才能向阿尔维托证明自己有在好好工作。

除此之外，伊蒙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道奇城瘸帮会和疯子帮合作。

如果能从欧玛瑞的身上找到建立嫌隙的契机的话……

——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XXX

隶属于LAPD抢劫凶杀科的警探布伦特·哈蒙之前并没有欺骗自己的搭档安妮·坎贝尔。

他说他要去见几个“以前的老同事”，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这位老同事并不在总部的毒品帮派科工作，而是在海港分局的巡逻部门工作。

——是的，他去见了达内尔·海耶斯。

他是泰莎·哈特的FTO，同时也是警局内部那个名为“PR”的黑警组织的核心人物。

达内尔今天不当班，所以他有一整天的时间自由活动。

不像布伦特，作为警探的他几乎天天都得按时打卡上下班。

在来见布伦特之前，达内尔已经见了好几个同样为“PR”效力的伙计，并向他们传达了“上面”的最新指示。

——当然，达内尔不是PR的最高层，他充其量只是个传声筒。

但有的时候传声筒也是个了不得的角色……

反正布伦特是不敢和他对着干的。

会面的地点定在一家靠近货运铁路的老式汽车餐厅。每隔几十分钟就会有一列满载集装箱的货运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叮当乱响。

布伦特推开餐厅的玻璃门时，看到达内尔已经坐在了餐厅最角落的一个红色人造革卡座里。

由于后者今天不当班，所以他没有穿那身深蓝色制服，而是套着一件毫无特色的灰色连帽衫。他面前摆着一盘快吃完的煎蛋和培根，手里端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黑咖啡。

布伦特走过去，挤进卡座和桌子之间的缝隙，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达内尔的对面。

“现在吃午饭太晚，吃晚饭太早——这算什么，下午茶？”布伦特调侃道，“我不知道你其实是英国佬。”

达内尔头也没抬，用叉子戳起最后一块儿培根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你迟到了。”

“迟到总比不到好——我好不容易才跟安妮分开，她最近有点儿粘人。”

——当然，这是谎言。

他当时轻轻松松就把安妮·坎贝尔给打发走了，但在那之后，他一直都在忙着搞自己的副业，所以才会迟到。

“她会是个麻烦吗？”

“她？”布伦特摇了摇头，“她不是麻烦，她只是……太热爱工作了。”

“希望你的搭档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事情，布伦特。”

“——她甚至不知道你们的存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布伦特看起来十分松弛，他朝服务员招了招手，要了一杯咖啡。

“所以。你特地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提醒我小心安妮？这得说，这句提醒有点儿费油钱了。”

“——显然不是。组织上给你派了新任务。”

“‘组织’？这个说法真是令人热血沸腾，搞得我好像是中情局的特工一样。”

达内尔明显对布伦特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很不满。他太不把这当回事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希望你——”达内尔刚想开口，女服务员就端着咖啡走了过来。等她放下杯子、说了句“请慢用”并快步离开后，达内尔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希望你听说了最近街头上的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与俄罗斯人和瘾君子帮有关的风声。”达内尔说道，“流言说，塞萨尔·埃斯皮诺萨在接受联调局的保护之前，派人端掉了一批毛子的货——”达内尔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说道，“三十公斤的阿富汗白雪，高质量，非常值钱。”

“而你们想把俄罗斯人的货搞到手？”

“不是‘你们’——是我们，为什么我总是需要向你强调你也是我们的一员？”

布伦特叹了口气：“我现在已经不在毒品帮派科工作了，达内尔。你拿着这件事情来找我，指望我怎么做？领一条缉毒犬满大街溜达吗？”

“——我们认为疯子帮吞掉了这些货，就在他们吞掉瘾君子帮地盘的时候。而你，现在正好在调查疯子帮的仓库派对案。”达内尔顿了顿，“你必须借着这个机会搞清楚那些货被疯子帮藏在哪儿了，然后会有人安排一场缉毒行动，名正言顺地把货截下来。”

“仓库派对上的货是道奇城瘸帮卖的。现场有不止一个目击者作证说他们在派对上看到了兜售‘糖丸’的黑人——而且有人在帮派名单上认出了卖家的脸，是道奇城瘸帮的马仔不会有错。这会儿海港分局估计已经准备把疯子帮的那些人放了。我总不能……”

“——我知道瘸帮在派对上卖了药，我也知道分局马上就会把阿尔维托的手下放出去。”达内尔打断了布伦特的话，“但这不代表调查结束了。布伦特，你是个凶杀科的警探，派对上死了好几个年轻人，只要凶手一天没抓到，你就有充足的理由继续盯着疯子帮不放。”

布伦特端起那杯劣质的黑咖啡，放在嘴边吹了吹，却没有喝。

“唉。盯着他们是一回事，从他们嘴里撬出三十公斤高纯度白粉的下落是另一回事。”布伦特把咖啡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阿尔维托可不是那种被警察盘问几句就会吓得尿裤子的街头混混。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如果他真的吞了毛子的货，他绝对会把它们藏得比他妈的骨灰盒还要严实。”

“那就去查！”达内尔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但很快又被一列轰隆隆驶过的货运火车声掩盖了下去。

他等火车开过去，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动用你的线人，去查疯子帮最近的资金流向，查他们新接手的地盘，查任何一个突然暴富的马仔——三十公斤的货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们总得找渠道散出去，或者找地方藏起来加工。”

布伦特靠在红色的卡座靠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达内尔。

良久，他才开口道：“——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找到那批货？单纯就是为了钱？”

“你在问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布伦特——一个你不应该知道答案的问题。”

“咱们这到底是在帮毛子找他们丢掉的东西，还是在帮自己找毛子丢掉的东西？”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达内尔的眼神突然变得非常锐利，“别再问这种蠢问题了，布伦特，别当我没提醒过你。”

布伦特挑了挑眉毛，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不多嘴了。

“……我可以借着调查仓库派对的名义调查疯子帮，但光我一个人肯定难办，我需要资源，我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查疯子帮的毒品网络，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需要一些‘非官方’的眼睛帮我盯着街头。”

“你会得到的。”达内尔见布伦特答应了这份差事，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我会安排几个靠得住的巡警，在疯子帮的地盘上多转悠转悠。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布伦特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如果我发现了什么，我该向谁汇报？”

“除了我还能有别人吗？”

“——我能在这件事情上得到什么好处？”

“你应该清楚PR的运作方式，在事情还没办成之前你什么都得不到。”达内尔说道，“况且，你应该庆幸有PR帮你兜底，否则你现在应该在兰开斯特监狱等死呢……”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达内尔从座位里挤了出来，“你来结账，警探的工资比我们高。”

说完，达内尔拉起灰色连帽衫的兜帽，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洛杉矶刺眼的阳光里。

布伦特独自坐在卡座里，端起那杯已经温吞的咖啡喝了一口。

——这破咖啡难喝极了。

XXX

伊蒙和罗曼、肖恩三人就这么一直等到了太阳落山。

没错，太阳落山。

伊蒙从始至终都坐在驾驶座上，非常非常非常的有耐心。

而罗曼和肖恩两个人下车去附近的超市和快餐店买过食物和水——用的是肖恩今天抢劫毒贩抢来的赃款，所以罗曼花起来一点儿都不心疼。

倒是肖恩对此颇有微词。

毕竟在他看来，这些钱都是佐伊的，他只是“代为保管”。

可罗曼才不管什么佐伊不佐伊的，在他的认知里，钱到谁手里了就是谁的，毕竟钞票上面也没写着她佐伊·文特斯的大名……

——呼噜呼噜。

罗曼用力吸着杯底的最后一点儿可乐，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噪音。

伊蒙立刻皱起眉头：“——你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躲在这儿还是怎么着？”

罗曼吧唧了两下嘴，将手中的空可乐杯递向伊蒙：“你也来两口？”

伊蒙接过空杯子，拿在手里来回晃了晃。

显然，杯中没有可乐。

他瞥了一眼罗曼露出的“坑到你了”的贱兮兮的小表情，然后当着他面拆下杯盖，然后开始解裤腰带。

“——你要干嘛？”

“我要上厕所。”

“那不是有矿泉水瓶吗？”

“塞不进去。”伊蒙头也不抬地回答。

罗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心服口服地撇了撇嘴。

在听到清冽的水声后，后座上的肖恩瞬间觉得手里的汉堡包不香了。

伊蒙尿完，抖了抖，塞回去，然后重新把杯盖严丝合缝地扣好。

“——我们还得等到什么时候？”罗曼问道。

“等到那些无关的黑鬼离开再说。”

“如果他们不离开呢？”

“我不介意在车里睡一宿。”伊蒙打开车门，将手里那杯温热的“特制可乐”丢进草丛深处，然后又轻轻关上车门。

“——那我们要怎么解决那条狗？”一直在啃汉堡的肖恩问道，“它看起来很凶悍，我可不想被它追着咬。”

“这就是让你们去买快餐的原因。”伊蒙说道，“狗喜欢吃肉。”

罗曼没能理解伊蒙的意思：“所以？”

“所以，肖恩今天抢来的那批毒品最终还是派上用场了。”伊蒙笑着说道，“一点二克的可卡因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暴毙街头，对于狗来说只会更少，可能也就几毫克的事儿。”

肖恩立刻就明白了，伊蒙这是打算给那条恶犬下药。

那还真是……

“所以我们要把狗毒死？”肖恩的态度有些犹豫，“这是不是有点儿……”

“残忍？”

“也许我们可以去药店买点儿助眠剂？”肖恩提议道，“就是妈妈以前经常吃的那种——让它睡过去不就好了？这样它不会碍我们的事，我们也不会残害一条无辜的生命……”

此言一出，伊蒙和罗曼都扭头盯着肖恩看，肖恩被两个哥哥盯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了？这是个馊主意吗？”

——这个臭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万一剂量没弄对，它睡到半截又醒了呢？”伊蒙反问道，“也不是不可以，肖恩，反正到时候我们只需要比你跑得快就行。”

罗曼闻言，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是啊，小羊，我们肯定跑得比你快，你就好自为之吧，我听说这种狗最喜欢跳起来咬人的裆，你可得护好啊。”

这下肖恩彻底没话说了，只好默默低下头，继续啃那干巴巴的汉堡。

也不知道又在车里等了多久。

三个人酒足饭饱，罗曼甚至已经靠在车窗上打起了呼噜。

就在这时，“黑熊”家的门终于开了。

三个黑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伊蒙立刻前倾身体，仔细地看。

这三个黑人明显不是约书亚和欧玛瑞，正是那三个“多余的家伙”。

他们被“黑熊”送出门，然后钻进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发动引擎驶离了院子。

“——罗曼！醒醒！”

伊蒙没听到反应，于是让肖恩把罗曼叫起来。

记仇的肖恩毫不客气地抡起拳头，狠狠砸在罗曼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他锤醒了。

然而这一拳对皮糙肉厚的罗曼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左顾右盼：“嗯？怎么了？”

“他们走了。”伊蒙开口道，“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所以我们最好赶快行动，速战速决。把剩下的那块儿肉饼给我，我要给它加点儿猛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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