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体鳞伤的罗曼开着亚当的道奇战马，载着被揍得不成人形的车主，来到了他们当初来过一次的，靠近长滩港的一处烂尾工地。

当初罗曼把亚当塞进后备箱，在这个坑坑洼洼的地方带他兜了一回风，可把亚当给折腾的够呛。

但也是拜那次经历所赐，他们之间达成了一个君子协议——虽然这个协议没有生效多久就被泰勒给破坏了，但协议终究还是协议，那其实是一个好的开始，是彻底终结“多诺万家和佩尔茨家恩怨”的开始。

这次，罗曼抱着相同的想法把亚当带到这里，为的就是和他达成一个新的君子协议。

罗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将车停在了一个土坑边上，扭头看了一眼被他用安全带固定在副驾驶席上的亚当——后者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儿，整张脸涂满血污。

确切来说，他整张脸都被罗曼揍得变了形，看起来比正常状态胖了好几圈儿。

“混蛋！快醒醒！”罗曼一拳砸在亚当的大腿上。

“——操！！！”

亚当猛地坐起来，然后又无力地瘫回座椅靠背上。

由于他的左眼眶已经完全肿起来，完全睁不开左眼了，所以他只能勉强睁开右眼，看了看身旁的罗曼，有气无力地嘟囔道：“该死……你赢了，行了吧？你赢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说完，亚当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样子。

然而罗曼又怎么可能让他这么安稳地睡过去呢？

他立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罗曼跳车的时候一不小心踩到了旁边的土坑，重心立刻失衡，一连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妈的……”

站定后的罗曼双手扶腰喘了好几口粗气，整个人虚得要命。

——这是累的。

——非常累。

——两条腿都是软的，像面条一样，站都站不稳。

肾上腺素的效果褪去后，全身上下的肌肉好像都变成了累赘。

更不要提刚才打架的时候罗曼也挨了不少下狠的，这更是加剧了他的疲劳感。

罗曼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折返回去，甩上驾驶室的门，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席一侧，猛地拉开车门，然后将半个身体探进车里，为亚当按下解开安全带的红色卡扣，然后用力将安全带抽了出来。

亚当再次眯起右眼：“……你……你想干什么？”

罗曼没吭声，一把揪住亚当的衣领，试图将他直接从副驾驶席里拖出来。

亚当当然不会乖乖就范，他用手死死抓住座位的边缘，拼命抵抗罗曼蛮横的拉力。

“——快他妈给我出来！！”

罗曼一拳打在亚当的脸上，亚当被打得脑袋一懵，手上瞬间卸了力，然后被罗曼硬生生地从副驾驶席的座位上扯了出去。

“咚。”

一声闷响。

亚当直接趴在了建筑工地的土坑里。

他想爬起来，但是完全使不上力气。

只能任凭罗曼拽着，一路往外拖，远离了自己的那辆道奇战马。

“该死……你要做什么……”

亚当也想反抗，也想停下来，他的双手，双膝，双脚都在粗糙的泥土上滑行、摩擦。他试图找个什么东西抓住，但地上除了建筑废料就是土壤，除此以外别无他物，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于是亚当就这么被罗曼硬拖了十几米远，一直拖到一个巨大的地基深坑边缘才停下。

这绝对是这片烂尾工地最危险的地方，原本被人用围挡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但有人移开了围挡，又剪开了铁丝网，制造了一个人为的洞口。这个洞口的不远处就是一个十几米深的大坑，大坑里面还竖着一排排生锈的螺纹钢筋，看起来就像一片钢铁丛林。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绝对会被扎成人肉串儿。

罗曼松开手，让亚当像烂泥一样瘫在坑边。

“咳咳咳……”亚当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混着沙土的血水。他勉强抬起头，想搞清楚罗曼到底要干什么，结果一眼就瞥见了这个近在咫尺的深坑，他那张红肿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你疯了……”亚当的声音在不可抑制地打颤，“罗曼……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罗曼没有理会他的咒骂。他走到亚当身后，抬起一脚，直接踩在他的后背上。

亚当的身体猛地向前滑了半米，脑袋已经悬在了深坑的边缘。

“别动。”罗曼冷冷地开口，脚下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再动一下，我就把你踢下去。”

亚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杀了我？”亚当十分勉强地挤出声音，“我爸是不会放过你的。”

“你爸，你爸，你爸，又是你爸……”罗曼最讨厌听这帮少爷提他们的爹地怎么样了，“我不怕你爹，亚当，就算他是条子，就算他是个什么狗屁巡警指挥官，他也只有一条命，不比我少，也不比我多——况且我知道你家住哪儿，亚当。”

“——你们多诺万一家全他妈是疯子！！！”亚当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身体本能在做反应。

“你终于说对了一件事，亚当——我们就是疯子。可谁他妈让你们来招惹疯子的？受着。”罗曼弯下腰，一把揪住亚当的头发，强迫他看向坑底的那些尖锐钢筋，“说句实在的，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之前为了泰勒的事情来找我麻烦也就算了，现在还他妈试图勾结瘸帮的黑鬼修理我？

告诉你，我最他妈讨厌黑鬼了！而你现在的德行跟那些黑鬼没什么差别——说到黑鬼，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你是不是经常在更衣室里嗦怀亚特的大黑吊？当他把那根黑棍子甩到你的脸上的时候，你是不是爽翻了？”

“去你妈的！！泰勒因为你进了医院，到现在都还没醒！莉芙因为你在全校面前丢了个大人——你还他妈用广播爆我的料！！”亚当咬牙切齿地吼道，“你觉得你干了这么多破事儿还能全身而退？你觉得我不会来找你算账吗？”

“算账？是啊，你真是算得一手好账啊。我还以为之前那次‘兜风’已经让你长记性了，现在看看你在哪儿吧。”罗曼抬起头，环视四周，“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别人，亚当，如果我一脚把你踹下去，没人会来救你——这就是跟多诺万家作对的下场！”

亚当的脸贴在土里，因为他实在没力气继续硬挺着脖子了。

现在他每次吸气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尘土味儿，每次呼气都会在嘴边扬起一小撮沙土。

“咳咳咳——”

亚当的脑袋里已经闪过了很多疯狂的念头。

其中最清晰的一个就是：罗曼真有可能一脚把他踹进坑底，让他自生自灭。

这绝对不是开玩笑，罗曼真能做出这种事。

因为无论是伊蒙·多诺万也好，还是罗曼·多诺万也罢，这对兄弟都和街头帮派牵扯不清，或者说他们骨子里其实就是帮派分子。

他们杀过人，手里沾过血。

多杀一个还是少杀一个对他们来说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更别提他们都是精神状态异常的疯子，这是经过历史检验得出的结论。

疯子根本不会在乎世俗的眼光，更不在乎什么后果。

想想看，那个伊蒙·多诺万甚至都在公然开后宫，这足以证明他们兄弟精神不正常。

想到这里，亚当不禁好奇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和多诺万兄弟对着干……

因为罗曼搞了泰勒？因为莉芙和罗曼有染？还是因为自己本就看罗曼不顺眼？

又或许是因为怀亚特——因为他极度厌恶伊蒙，所以作为他的好朋友，自己也得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

亚当明知道多诺万兄弟十分危险，尤其是伊蒙·多诺万。

但他还是为了出心底的一口恶气选择和他们碰了一碰。

——或许他当时并没有认清他们的危险程度。

——又或许是他早就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和怀亚特的交情让他不得不选边站队。

——再加上怀亚特有瘸帮的人脉，所以……

……

——还是说这其实就是他想要的结局？被罗曼按在土里，随时会丢掉小命？他的潜意识在期盼这件事情发生？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亚当不觉得自己还能做出什么像样的反抗。

——事实上，在警察老爹加里眼里，他一直是个废物。

——管不好妹妹泰勒。

——也管不好自己。

——就算他已经是校队里的明星跑卫了，加里依然看不上他，总是板着脸教训他应该做得更好，而不是一直跟在一个该死的黑鬼后面舔他的屁股。

——“为什么怀亚特能打四分卫，你却不行？”

——“为什么那个黑鬼是圣佩德罗高中的‘国王’，而你只能做那个给他提鞋的跟班？”

——“为什么你妹妹又跟巴顿山的野小子跑了？”

——“你怎么还没有搞定西部大学的录取通知，你成天到晚到底都在鬼混些什么？”

——“为什么莉芙给了你一拳？你在外面偷腥就非得弄得人尽皆知吗？真是个废物！”

想到这里，亚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

——他是真的累了……

也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亚当突然感觉后背猛地一沉。

他睁开眼睛，十分勉强地回首望去，发现刚才还在踩着他的罗曼现在坐在了他身上。

“——操你妈的罗曼！！”亚当很愤怒，他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凭什么还要受这种屈辱，“从我身上滚下去！！把我踹下去了事算了！别他妈再折磨我了！”

罗曼吸了吸鼻子，然后用手背抹掉从鼻腔里流出来的鲜血。

“你可真是个傻逼。如果我真要杀你，刚才在甜水沙龙就已经动手了，何必跟你废话这么半天？”罗曼摇了摇头，“不，我带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弄死你——即便这对我来说轻易就能做到，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亚当脖子一软，下巴直接栽进土里：“你他妈说什么呢？”

“之前，就在这里，我们达成过一个君子协议——”罗曼说道，“我不去找泰勒，你把她管住不要让她来找我，从此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你、泰勒……还有莉芙……当然还有你那个蠢爹加里都跟我没关系了——现在我想重申这个协议。”

亚当嘲讽般地干笑了两声：“哈哈，真搞笑，你有当他妈谐星的潜力，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好莱坞的星探来找你。”

罗曼撇了撇嘴，一把薅住亚当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外揪。

“啊！操你妈的！罗曼！放开！快他妈放开！操！”

“——现在还觉得搞笑不？”

“操你妈的！别他妈揪我头发！”

罗曼松开亚当的头发，后者的下巴再次戳进土里。

“我现在有女朋友了。”

“是的，那个克罗地亚婊子，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罗曼揪起亚当的耳朵，死命往外拽。

“——操你妈的罗曼！啊！快他妈放开！松手！操！”

“嘴巴放干净点儿！妮娜现在是我的人。你不把自己的马子当人，不代表我也一样。”说完，罗曼放开了手，然后继续说道，“艾达叫我简化我的生活，少惹麻烦什么的——我不觉得我能做到，但我不想再跟你们佩尔茨家有任何联系了。

我不会再去找泰勒，也不会再去找莉芙，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作为交换，你也不要来找我的麻烦，更不要去找伊蒙的麻烦，你可能还没搞清楚状况，我今天把你带出来是救了你，你绝对不会想和伊蒙对着干的，看看怀亚特的下场吧。”

亚当艰难地抬起头，拧着脖子问道：“他把怀亚特怎么样了？”

“少说两个月下不了床了。”罗曼回答，“一个深刻到他化成灰也都忘不掉的教训——傻逼黑鬼，向来是记吃不记打……”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他都在盘算些什么。

最后，他开口道：“——你不会去找泰勒了？”

“不会。”

“——也不会去找莉芙？”

“……”

“如果泰勒主动去找你呢？”

“她还没醒呢。”

“她会醒的。”

“我会让她滚蛋，高兴了？”

“你最好这么做。”亚当说道。

“所以，我们能够达成共识了？”

亚当把脸埋在土里，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

“对。我们达成共识了……我们到此为止……”

罗曼盯着亚当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

此时的亚当虽然看起来非常狼狈，但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意味着这个结论并不是他随口说出来的。

——很好。

罗曼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这样。”

他从亚当的背上起身。

背上的重量一消失，亚当立刻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开始挣扎，确切来说是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直到彻底远离了那个满是钢筋的深坑，这才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罗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既然我们今天把话说开了，亚当，以后别再来找我的事儿了，否则下次我会直接把你踢进坑底，给我记在脑袋里。”

“去你妈的……”

亚当骂了一句，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的他是真想一觉睡死过去，哪怕就在原地，睡他个三天三夜再说。

然而罗曼却偏偏不让他如愿。

“啪！”

亚当的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混蛋，谁他妈允许让你睡觉的？给我起来！”

亚当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你又他妈想干什么？”

“干你妈的，这儿不是睡觉的地方。”罗曼一边骂，一边用力将亚当揪起来，“我送你回家，所以配合点儿！”

“回家”恐怕是现如今的亚当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了。

他一点儿也不想看到加里的脸，尤其是顶着这副被人揍成猪头的尊容回去。

——该死。

“不，我不回家。”亚当推开罗曼的手，“该死！松开我！”

亚当死活不愿意配合，而以罗曼目前的情况，又没办法强行把他架起来——他也累得要死。

“——那你说你他妈要去哪儿，反正我是不可能陪你在这儿待他妈一晚上的！妮娜还搁家里等着我呢！”

“谁他妈稀罕你陪？”亚当骂道。

罗曼盯着亚当看了一会儿。

他确实很想就这么直接转身走人，把这个烂摊子扔在这里。

但他不能这么做。

一方面，他不想靠这两条不听话的腿走回家，所以他得开走亚当的车，既然要开走他的车，不如顺道把他送到什么地方——把亚当丢在这里，万一他半夜迷迷糊糊滚下坑扎死了，这笔烂账绝对会算在他头上。

另一方面，罗曼心中的道义也不允许他这么做，既然已经达成了协议，也就没有必要再折磨他了。

“你以为我想管你？”罗曼揪住亚当的衣领，“可我要是把你丢在这儿，万一你自己滚下坑扎死了，或者半夜被狗给啃了，又或者被冻死了——你那个死条子老爹肯定会把账算在我的头上。”

“呵，你害怕了？”

“快他妈闭嘴吧！”

罗曼用尽吃奶的力气，把亚当从地上拽了起来，这次亚当没再反抗，但也没有配合，或者说他已经没力气配合了。

由于亚当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止不住地往下坠，罗曼只能用肩膀顶在他的腋下，半拖半架地往道奇战马的方向走。

“你他妈真重。”罗曼一边走一边骂，“平时都吃什么？全他妈是肥肉，就你还当他妈跑卫……”

“操你妈……那是肌肉……”亚当虚弱地反驳。

“随便吧。死胖子。”

短短十几米的路，两人走过了一个世纪。

好不容易挪到车边，罗曼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直接把亚当塞了进去。

亚当的脑袋磕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直接瘫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罗曼喘了几口粗气，把车门重重地关上。

他绕回驾驶席，一屁股坐进去，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

罗曼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亚当。

“——不愿意回家？”

亚当摇了摇头。

“——你是怕丢人？”

“去·你·妈·的。”

“——那我能送你去哪儿？医院？”

“不行。”

“这不行那不行，你还挑上了？傻逼。”

亚当摇了摇头：“随你便吧。”

“真他妈麻烦。”

罗曼咂了咂嘴，一脚踩下油门，道奇战马碾过碎石，驶出烂尾工地，融入长滩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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