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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带血的玻璃碎片落进了金属托盘。

伊蒙手持镊子,迎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翻找着藏在娜塔莉亚头发丝里的碎玻璃。

而娜塔莉亚一声不响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瓶伏特加,一动不动。

“当。”

又是一片碎玻璃。

娜塔莉亚只是皱了皱眉头。

伊蒙低头看了她的嘴唇一眼:“纳蒂,你还好吗?头还晕吗?有没有想吐?”

娜塔莉亚瞪了伊蒙一眼,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都问过几遍了?不嫌累吗?”

她的口齿十分清晰,这是一件好事。

“不嫌。”伊蒙煞有其事地说道,“我这不是担心你有问题硬扛着不说嘛!”

“我没问题——你还没好?你要磨叽到明天吗?”

“嗳,别急。”伊蒙继续弓着腰寻找玻璃碎片,“慢工出细活儿。”

“别忘了你还欠我十二次,而今天就快过完了。”

伊蒙在那一瞬间脱力了一下:“——咱能先不提这事儿吗?”

“不能。”娜塔莉亚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就知道你想赖掉。”

赖掉?

这可就冤枉伊蒙了。

他从头到尾就没想着要赖掉这件事。

他其实挺情愿给娜塔莉亚十二次的。

别的不说,娜塔莉亚和他相性实在是好得很,除了被她榨晕过去的那天晚上实在是力有不逮之外,其余数十次的结合都让伊蒙乐在其中。

——娜塔莉亚的身体,娜塔莉亚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不就是十二次吗!

呃……

伊蒙越是细想,越觉得这个数字多少有点儿吓人。

如果这十二次是以娜塔莉亚为基准,那其实挺好办的,毕竟娜塔莉亚进入状态后就敏感的不行,闭着眼睛也能搞定她十二次。

但奈何这十二次是以他为基准,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伊蒙现在有两只翅膀,这件事情总不能瞒着莉莉安娜进行吧?就算她不参与,她肯定也得知道,那到时候她会怎么想?

以她的性格,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她又会怎么做呢?

嗯……

恐怕她明知道自己受不了一夜十二次,顶多两三次就会直接歇菜,但她肯定还是会打肿脸充胖子,据理力争地索要一个“公平”。

——嗳,难办。

“抛开我能不能在达成这个硬性指标的同时不会暴毙而亡不谈,其实我不确定家里还有没有那么多套套。”伊蒙一边拨弄着娜塔莉亚的头发,一边说道,“有一段时间没补过货了。”

“没关系,我现在在吃药。”娜塔莉亚开口道。

“药物也不是百分之百能避孕的。”伊蒙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刺进娜塔莉亚头皮里的碎玻璃,这一下甚至带出了一些沾血的组织,看起来就很疼,但娜塔莉亚却一声不吭,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酒瓶。

娜塔莉亚的反应都让伊蒙有些不忍心下手了。

——什么是好女孩儿啊?

——这就是好女孩儿。

他心想。

“当。”

娜塔莉亚沉默了半晌,也不知道她在这段时间里都在想些什么,就在伊蒙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时,她闷闷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小心中招的话就打掉——你要愿意的话,我生下来也无所谓……”

伊蒙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镊子也定格在了半空中。

他望着娜塔莉亚染血的额角和头皮,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实在无法想象,娜塔莉亚这颗刚刚被啤酒瓶砸过的脑袋里,到底经历了怎样曲折的思考过程,才会用这种近乎像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的平淡语气,说出“打掉”或者“生下来”这种话的。

显而易见的是,面对同样一个问题,伊蒙的两只翅膀得出了两个完全相反的答案。

虽然伊蒙没有让其中的任何一人怀孕的意思,但是莉莉安娜直白地表达出了“自己还没准备好”的顾虑,而娜塔莉亚,俨然是一副“我怎样都无所谓”的态度……她甚至把堕胎这件事说得跟去诊所拔牙一样轻松。

伊蒙本以为让娜塔莉亚和莉莉安娜与西格妮相处时间久了,能让她脱离她所生长的环境,获得更高层次的认知呢。

所谓的“更高层次的认知”,并不是说让娜塔莉亚变成一个有涵养、有气质的高知女性,而是说她至少应该把自己当回事儿。

看来这件事情任重而道远。

“别说傻话了。”伊蒙轻声说道,“我们现在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好,还要生个孩子?”

“我又没说让你照顾他。”

“这不是谁照顾谁的问题,纳蒂。”伊蒙轻轻拨开娜塔莉亚耳边的碎发,仔细检查着有没有漏网之鱼,“这事关责任、事关孕育后代——如果我真有了孩子,我不可能对他不闻不问,更不愿意让他……或者她,生活在这种环境里。”

“在巴顿山,没爹的野种满大街都是。”娜塔莉亚灌了一口伏特加,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又不是没见过——你的老相好不就是吗?”

老相好……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因为这涉及到了伊蒙过去的感情问题,如果算上肉体关系的话就更复杂了。

所以这个“老相好”具体指代谁有待商榷。

光是现在,伊蒙就能想到有两个人符合这个标准。

“你是说佐伊,还是露西娅?”伊蒙顿了顿,抢在娜塔莉亚开口之前就直接回应了这个问题,“佐伊的父亲是死了,不是跑了;露西娅的父亲确实是跑了,不过……露西娅的母亲是个纯粹的疯婆子,这天下恐怕没有几个男人能和她在一起生活。”

露西娅的母亲是个泼妇,而且还是个缺爱的泼妇,最要命的是她还是个缺少父爱的泼妇。一方面,她很泼辣,而另一方面,她又很粘人,这两项属性单拎出来都还能接受,但合在一起就很要劲儿了。

她有极端的恋父情结,这意味着她一旦遇到那些成熟的男性,就会变得非常粘人,然而当那些男性成了她的男友,情况又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很容易动怒,美其名曰是“为了他好”,想要照顾他,实际上却是想要掌控那个男人的一切。

这就好比,冰火两重天,和她待在一起就像是在跟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病人生活。

所以露西娅的亲生父亲才会提桶跑路。

在这一点上,伊蒙没办法说他做的有错,因为换做是他,恐怕跑得更快。

但是可怜的露西娅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

或许正是基于这个原因,和母亲一样遭遇了“父爱缺失”的露西娅当初才会产生同样扭曲的“恋父情结”,也正是源于这个原因,当时的露西娅才会迷恋上伊蒙,甚至把他当成某种“信仰图腾”。

当然,后来伊蒙让露西娅正常了很多,至少她现在能正常和别的男孩儿谈恋爱了。

“抛开她们不谈,也有很多我们的同龄人……”

这就又回到了不久前伊蒙和莉莉安娜聊过的那个问题。

在巴顿山,在他们这个年龄段就怀孕生子的人不在少数。

有很多甚至干脆连学都不上了,待在家里做单亲妈妈,然后进入一个新的悲惨轮回。

伊蒙可不想让娜塔莉亚走进这个轮回。

“纳蒂,我说了我要带你离开巴顿山,你跟她们不一样。”说完,伊蒙俯下身去,用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你忘了我在派对上都跟你说过什么了?”

“你说你欠我十二次。”

伊蒙愣了一两秒,然后没绷住笑了出来:“操,你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以免你跳过这个关键问题。”

“我不会跳过的,我一向说到做到——不过不能是今晚。”伊蒙再三确认没有漏网的玻璃渣后,开始准备碘酒为娜塔莉亚消毒,“首先,我得去进点儿套套;其次,你的脑袋刚挨了一瓶子,需要休息。”

“我没那么娇气,别拿我跟莉莉安娜比。”

“我还以为你们俩已经可以和谐相处了呢。”

娜塔莉亚冷哼一声,没说话。

“无论如何,我不想做到一半发现你在我的身上断气了或者什么的,那我这辈子都得留下阴影,再也硬不起来了。”

“听起来像是我的亡魂一直坐在那上面,不让你上其他女孩儿——这是一种诅咒的方式。”

伊蒙撇了撇嘴:“你这诅咒可真恶毒,有什么办法解除吗?”

“我可能会允许你在我的墓碑前打飞机。”

“Jesus christ.”伊蒙一边用碘酒为娜塔莉亚的头皮和额角消毒,一边笑着摇头,“真是绝了。”

娜塔莉亚自己也扯了扯嘴角。

按理说娜塔莉亚额角上的伤口需要缝针,这样更为稳妥。

但是伊蒙现在手不是很稳,再加上娜塔莉亚不想缝针,所以伊蒙只能先给她贴上了蝴蝶贴对付着,到时候回家见了莉莉安娜让她看着处置。

解决完了外伤,伊蒙又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番娜塔莉亚的瞳孔。

“——你在看什么?”

“确定你没有脑震荡——头还晕吗?”

“主要是疼。”

“疼是因为你的脑袋被玻璃渣划破了,而且疼总比晕要好,证明你的意识还很清醒。”说完,伊蒙捏了捏娜塔莉亚的脸颊,然后亲了她一口——一股子伏特加的味道,嘴唇很软,但不好闻,“如果你恶心想吐,或者头晕,一定要告诉我,明白了?”

娜塔莉亚翻了个白眼:“老天!这他妈不是我第一次打架,伊蒙!去看看那个拿瓶子砸我的傻逼现在是个什么下场吧!”

“我知道,纳蒂,你很棒,很能打,但那些黑鬼又不是我的翅膀,他们就算是死了也没关系,关我屁事?但你不一样,你就一个,要是没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去?我不得小心点儿吗?更何况……”

“你快闭嘴吧!”

娜塔莉亚没等伊蒙把话说完,就一把搂住了他的后脑勺,用力将他拽向自己,然后狠狠堵住了他的嘴。

伊蒙也没有躲闪,顺势搂住了女孩儿的腰。

这个吻一点儿也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

——很符合娜塔莉亚的性子。

她的牙齿不止一次咬到了伊蒙的嘴唇,就好像她的目的压根儿不是接吻,而是在用伊蒙发泄情绪。

她一只手死死揪住伊蒙后脑勺的头发,另一只手还攥着那瓶伏特加,酒瓶冰冷的玻璃外壁就抵在伊蒙的背上。

伊蒙调整了一下姿势,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回应着她的激吻。

浓烈的酒精味道立刻在两人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娜塔莉亚才终于松开手,微微喘着气,退开了一点儿距离。

她舔了舔嘴唇,盯着伊蒙说道:“剩下的回家再说。”

伊蒙用拇指抹掉嘴唇上的水渍,哑着嗓子笑了笑:“行。”

然后转身开始收拾急救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泰诺克探进半个身子:“你这儿完事儿了没?迭戈已经来半天了。”

“已经好了。”

“你不用处理一下?”

娜塔莉亚确定伊蒙肯定也受伤了——也许没见血,但钝器伤肯定是免不了的。

但伊蒙摇了摇头:“我很好,纳蒂。”

他身上确实有好些个地方很疼,但这对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毕竟他之前可是打过黑拳、断过骨头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帮我收拾一下,纳蒂,我得出去看看。”

说完,伊蒙将娜塔莉亚留在办公室,独自一人跟着泰诺克走出办公室,穿过廊道,折返回酒吧大堂。

地上躺满了人。

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暂时晕死过去了。

当然也有一不小心断气的。

至于是谁干的,当时场面那么混乱,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反正最后这里什么都不会剩下。

被伊蒙揍得鼻青脸肿的“小托盘”特雷冯正屈辱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迭戈。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黑鬼,现在知道对我们的人动手会是个什么下场了吧?白痴。”迭戈居高临下地骂道,“猜猜看,你那个傻逼叔叔为了换回你可以付出多少代价?”

特雷冯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这个态度让迭戈兴致全无。

于是迭戈抬腿朝着特雷冯飞去一脚,将其踹翻在地,然后朝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把特雷冯“打包带走”。

接着,他又转头看向泰诺克,发号施令道:“带人把这里清理干净,活人带走,死了的人你知道怎么处理。”

泰诺克闻言点了点头,然后招呼自己的手下开始办正事儿。

该吩咐的都吩咐了,迭戈才转头看向伊蒙,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捏住了他的双肩:“干得好啊,Guero!多亏了你,我们这次可是逮到了一条大鱼……你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给我交个底,你怎么就知道小托盘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伊蒙回答道,“我只知道怀亚特是他的好朋友,知道怀亚特肯定会为了搞我去找他求助,至于小托盘会不会跟着一起来,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五十对五十的概率——只不过他这次确实跟着一起来了,我算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运气不错。”

“一半对一半?”迭戈咧嘴笑了笑,“我看是百分之百!那个黑鬼什么都不行,但是对朋友确实是这份儿的。”迭戈朝伊蒙竖起了大拇指,“大托盘肯定会来要人,我要趁机好好咬他一口,该死的黑鬼……”

伊蒙倒是不甚担心德安德烈和他的道奇城瘸帮之后会做出怎样的行动。

“我该怎么向老大交代这件事?我把小托盘揍成这样,算不算违反了停战协议。”

“——这事儿一开始只是你和几个高中傻逼的私人恩怨,是吧?”

伊蒙点了点头。

这是实情。

“那不就得了?他们这帮该死的黑鬼才是不速之客,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说完,迭戈用力拍了拍伊蒙的肩膀,然后咧嘴笑道,“不管怎么说,我会替你跟我爹说的,别担心。哦,还有——”

迭戈从口袋里摸出一部预付费按键手机,塞进伊蒙的手心:“以后我们就用这部手机联系,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会给你打电话。我现在准备干一票大的,很重要,不要给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把嘴闭严实了。哪怕是你的家人,你的马子,你的兄弟——谁都不能说,明白了?”

“呃……也包括老大?”

“尤其是我爹。”迭戈说道,“我能指望你吗?”

伊蒙点了点头:“能,迭戈,我知道我在为谁工作。”

“很好!”

迭戈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只是你能大概透个底吗?大概是件什么事情,好让我心里也有个数。”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说完,迭戈拍了拍伊蒙的脸,转身离开。

伊蒙把按键手机揣进兜里,目送迭戈的身影离开酒吧。

然后,他环视一周,没瞧见罗曼。

也没看到亚当。

——天知道他们跑到哪儿去了。

泰诺克越过地上昏死过去的瘸帮成员,朝伊蒙走了过来。

“那几个橄榄球队的蠢货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来搞定吧。”伊蒙回答,“他们毕竟不是道上的人。”

“只要他们不会跟条子说起今天的事情就行。”泰诺克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想管那些白人的破事儿,“——刚才迭戈都跟你说什么了?”

伊蒙笑了笑,回答道:“说我干的不错,要给我找几个美妞泄泄火——开个玩笑,没说啥,给了我一部手机,让我以后用那部手机联系他——多半是怕被条子监听吧。最近风声挺紧的。”

“行。”泰诺克点点头,“你得赶紧把那几个学生仔弄走,我们这边就快完事儿了。”

“没问题。”伊蒙跟泰诺克碰了一下拳,然后从兜里重新摸出指虎套在手上,朝着那几个海盗队的球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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