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烛火摇曳，将太子尹嵩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如同躁动不安的鬼魅。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由心腹密报上来的绢帛，上面抄录的正是那几首在市井间疯狂流传的童谣和诗句。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一天都能够收到这些消息。

甚至，他现在随便出府，找个地方转一转，都能够听到街头巷尾的这些童谣和传言。

而这些传言，也在不断的压迫着他。

尤其是昨日，御史台秦、赵两位御史，拿出一些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来弹劾他。

这也就算了，反正这点小事又伤不到他的根基。

如他所料，他的父皇也就象征性的呵斥了他几句。

但是，真正让他愤怒的是，这两个小御史弹劾这件事情本身之后代表的意义，以及，朝堂之上还真的涌现出了一批应和的人。

尤其是，一部分宗室，甚至在这之后站了出来，公然因为这么点芝麻大小的事情，指责他行为不端，有失太子之德。

这种种的事情，都让太子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威胁，让他感觉到自己的这个太子之位随时都有可能不保。

“他们！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尹嵩猛地将绢帛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压抑着愤怒低吼道。

“就凭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就想动摇国本吗？是尹峻！一定是他！他等不及了！他想要孤这个位置！”

尹嵩猛地抬头，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噤若寒蝉的一众心腹和几位东宫属官，怒声道，“查！给孤狠狠地查！”

“到底是哪些刁民在散布谣言？背后是谁在指使？查到一个，给孤就地正法！孤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国法！什么是纲常！”

“孤倒要看看，这背后是不是尹峻做的？”

最后这个名字，他几乎是碾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杀机。

属官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地位最高的太子少傅硬着头皮上前。

“殿下息怒！臣等立刻去办！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且流言已起，若处置过于酷烈，恐适得其反，还望殿下暂息雷霆之怒，容臣等周密部署。”

“周密部署？难道就任由这些污言秽语如此诋毁孤？玷污皇室清誉？”尹嵩怒吼，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力。

他明白少傅说的是对的，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如今却被一个庶出的弟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在名声上逼得如此狼狈！

另一名太子府中门客兼谋士也这个时候低声道，“殿下，当务之急，应当要先稳住阵脚。”

“汉王刚立下不世之功，如今风头正盛，此刻与他正面冲突，实为不智。”

“殿下应更加勤勉政务，孝敬陛下，友爱兄弟，彰显储君气度与胸襟，让朝野上下看到您的德行，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友爱兄弟？”尹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笑容扭曲道。

“他都快要骑到孤头上来了！你让孤如何友爱？”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就在这个时候，最角落之中的宇文玥开口了。同时，望向了在场的众人，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

这是最近几个月才投入到太子府之中的门口，故而，虽然表现出了才能，得以能够进入这书房之中一起议事。

但是，还远远无法称之为太子心腹，基本也只是敬陪末座。

如果真正要谈及一些极其私密的事情的话，更是连敬陪末座的资格都没有了。

入府之后，宇文玥向来都是少说多做，在这种场合之中主动发言，倒是没那么几回。

在场之中，一些像宇文玥这样，入腹没多长时间的太子门客，看到宇文玥这么一副表情之后，纷纷主动找了一个理由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的时间，书房之中剩下的几人，那就是清一色的绝对太子心腹了，都是属于太子能够信任的那一批。

“此地所剩诸人，皆是孤之心腹，先生可以讲了！”太子挥手示意道。

宇文玥缓缓上前一步，先是躬身一礼，然后，这才抬起头缓缓开口道，“殿下，非是臣危言耸听！”

“汉王，不，天策大将军尹峻，如今对您储君之位的威胁，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已到了你死我活、不容并立的地步！”

宇文玥无视周围几人微微抽气的声音，继续冷静分析道，“殿下请想，尹峻之功，已至何等地步？”

“先取大奉三府，又三月平四国，开疆近十倍，官拜天策大将军，位在诸王之上，军中威望如日中天，民间流言甚嚣尘上，其势已成，几可滔天！”

“功高至此，已非寻常封赏可酬，如今这局势，于天策大将军而言，亦是不进则死之局！”

宇文玥斩钉截铁地继续开口道，“若最终登上大宝的是殿下您，您能容得下一个在军中一呼百应，功高震主，且曾被流言推为真龙的弟弟吗？”

“即便殿下宽宏，您身边的臣属，能容得下他吗？”

宇文玥顿了顿，让这残酷的现实砸在每个人心头，然后看向脸色愈发苍白的太子。

“反之，若汉王有幸，他日荣登九五，殿下您这位名正言顺的前太子，他又岂能容您安然度日？”

“自古夺嫡之争，从无温情脉脉，唯有成王败寇，斩草除根！”

“故而，殿下，事已至此，万不可再有丝毫侥幸之心！”

“您与尹峻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非殿下容不下兄弟，而是这局势，逼得您不得不做出抉择！”

宇文玥这一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层层剥开了温情脉脉的伪装，将血淋淋的夺嫡真相展现在尹嵩等一众太子府心腹的面前。

他们听得手心冰凉，但内心深处，却都知道宇文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或者说，即便是不用宇文玥的提醒，他们其实自己同样清楚这一事实。只不过，此前，还不敢直接往这方面想。

毕竟，汉王崛起的太快，快到了没给他们这些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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