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一章 官家,好自为之(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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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曹太后忽然开口。

“先帝大渐之时,曾执老身之手,言道:

宗实仁弱,然本质不坏。日后若有不妥,皇后当以社稷为重,多加规劝,保其周全,亦保江山安稳。”

她目光落在赵曙身上,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却走错了路的孩子。

“可这些年来,老身规劝的话说了多少,你听进去几句?与台谏相争如水火,老成之臣渐次疏远,朝堂纷扰日甚一日……”

她的声音沉下去。“你缠绵病榻,临朝时默然不语,神思恍惚,连人都认不出来。如此情状,何以托付江山,统御万民?”

赵曙听得出来,那不只是失望。

那是一位看着江山摇摇欲坠的老人,压在心底太久的急迫。

“儿臣……”他开口,喉间发涩,“愧对父皇厚望,更愧对娘娘多年抚育、回护之恩。”

顿了顿,声音更低:

“儿臣前日自昏迷中醒来,每每思及先帝遗训,常觉愧对皇后。她操持后宫多年,却因儿臣承受诸多非议与委屈。还有颍王,儿臣病中疏于教导,未能尽为父之责……”

皇后高滔滔。颍王赵顼。

这两个名字落进耳中,令曹太后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她内心最柔软、也最矛盾的地方。

皇后高滔滔。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亲外甥女,是她亲自为赵曙挑选的正室。

这些年来,高滔滔恭谨孝顺,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体弱多病的皇帝,都可谓尽心竭力。

若赵曙被废,高滔滔这个皇后将何以自处?天家再是无亲,但骨肉亲情,终究难全然割舍。

颍王赵顼,是她真心喜爱的孙辈。可是,他毕竟是赵曙的亲生儿子,血脉相连。若废其父而立其子,赵顼心中会作何想?

是感激自己给了他皇位,还是怨恨自己剥夺了他父亲的尊荣?

这样的皇位传承接续,对大宋真的是好事吗,后世史家如何定性......

这份亲情与责任的拉扯,正是她始终无法真正下定废立决心的关键。

......

“官家,你要留中诏书,可以。慈寿宫用度、善待公主,本是你分内之事。”曹太后语气恢复平静。

“但老身要问你一句,今日你这一番痛悔陈情,抛出这‘太王’之议,是当真幡然醒悟,知晓了身为天子的本分?”

她直直盯着他:“还是,只因昨日诏书惊醒了你,知晓了厉害,暂作隐忍妥协,以退为进,以求喘息之机,再图后计?”

暖阁内,空气凝固,连炭火都停止了噼啪。

这是一个剥离所有温情伪装,直指核心的问题:你是真心悔悟,还是政治权宜?

赵曙心思急转,神情一肃,挺直脊背,直接迎上太后审视的目光:

“儿臣不敢欺瞒娘娘。畏惧,自然是有的。”

“畏青史丹笔,污名难去;畏幽禁高墙,形同傀儡;更畏百年之后,无颜见父皇于九泉,无言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赵曙没有掩饰,反而让太后目光微微一动。

“然儿臣最畏者,非一己荣辱得失。儿臣畏的是,因我偏执昏聩,致令朝纲紊乱,边备废弛;畏的是,我赵宋锦绣山河,内耗不止,外侮趁虚;畏的是天下亿兆黎民,再罹战火,流离失所!”

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手腕上淡褐色斑点隐约可见。

“娘娘,太医说,儿臣忧思过度,风邪入髓,非药石可速愈。儿臣恐非长寿之相。”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正因如此,儿臣才更不敢再虚度光阴,更不敢因一己偏执误国误民。‘太王’之议,是为平息朝争,重聚人心。”

“儿臣愿将有限寿数,做几件于国于民有益之事,以稍赎前愆,以稍慰父皇与娘娘抚育教导之恩!”

他眼眶微红,气息渐促,目光却澄澈如洗。

那是一种将生死荣辱暂时置之度外的真诚。

这让曹太后有些动容。

“罢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

“你能想到这些,能有此担当之志,先帝在天之灵,或可稍慰。以太王追尊生父……便交由外朝去议吧。”

她顿了顿,“老身……便再看看。”

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一句“再看看”,把一切都收在了里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见过太多悔悟的眼泪、太多真诚的誓言,也见过太多转瞬即逝的决心。

作为大宋的定海神针,作为老练的政治家,她本能地很难全信任何人。

“那份诏书,既是你想留中,便依你。”

曹太后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老身老了,精神不济。‘权同处分’日常庶务,只能是暂且替你看着,终非长久之计。”

她转身,看着赵曙,说道:

“皇帝,路是你自己选的。望你牢记今日在慈寿宫所说过的每一个字。莫要再让先帝失望,莫要让天下人,再看我赵氏的笑话。”

她走向内室,珠帘晃动,身影隐没。

只留下一句仿佛自语,又仿佛告诫的话:

“官家,好自为之。时间,已耽搁太多了。”

......

步舆起行,太后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是啊,耽搁太久了。

两年半了,该动手了!

濮议争吵最烈的时候,朝堂上再无人议边备、再无人问农桑、再无人提亟待解决的积弊。

所有人都在站队,所有人都在表态,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宰执会赢,还是台谏会赢?

而距离明年正月初八,又少了一天。

他把那个日子又默念了一遍。

那是他给自己划的线。自昨日开始,他就不能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躯壳。不能再是那个困在濮议泥潭里走不出来的皇帝。

“刘惟简。”他开口唤道。

“奴婢在。”刘惟简立刻躬身近前。

“请翰林学士(天子近臣、地位清要、正三品)王珪、冯京,即刻至福宁殿。”

庆历二年榜眼王珪?三元及第状元冯京?

步舆在宫道上缓缓前行,暮色渐浓。

明天,他就要让所有人看见,官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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