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六章 吐蕃惊变(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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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远在西北的青唐城(今青海西宁)。

凄清月色下,吐蕃赞普(吐蕃首领)王宫,城西那座规模宏大的金顶宫堡内,灯火通明。

赞普寝宫,数盏鎏金酥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将壁画上的佛像与怒目护法神照得光影幢幢,仿佛要破壁而出。

一方檀木榻上,青唐吐蕃政权的缔造者、被大宋册封为“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的唃厮啰,已经到了生命的弥留时刻。

这位曾以“佛子(唃厮啰原意)”之名,凝聚河湟诸部联宋抗夏,在吐蕃帝国崩溃后的废墟上,建立起强大地方政权的雄主,此刻形容枯槁,面如金纸,昔日如鹰隼般的眼睛已然暗淡无光。

榻前最近处,跪着他的第三子董毡、幼子董谷,以及几位幼小孙辈。

而他的长孙木征,却并未在场。那位年轻人,此刻远在河州(今甘肃临夏市)自己的根基之地。

他的缺席,本身就像一片沉重的阴影,压在宫中每一个人心头。

几位手握实权的大首领静立一旁,面色凝重。数位德高望重的大喇嘛手中不断转动着经筒,嘴唇上下开合,低沉诵经,试图让“佛子”长驻世间。

“木……木征……”唃厮啰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父王,”董毡立刻俯身,“木征远在河州,已安排八百里加急送去讯息,想必已在赶回路上。”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扫过身旁弟弟董谷,那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阴霾。

唃厮啰胸膛剧烈起伏,却再难说出一句完整句子。

木征,他的长孙,勇悍冠于诸部,在年轻一代中威望最高,然性如野马,桀骜难驯,与两位叔父嫌隙已深。

自己这一去,耗费数十年心血、在宋夏夹缝中艰难维持的青唐基业,只怕很快分崩离析。

吐蕃部落如星散原野,互不统属,攻伐不休。东方的党项人如贪狼崛起,不断西顾侵噬;东南的大宋则如沉稳巨象,步步为营,筑堡屯田。

是他唃厮啰,以佛法为纽带,以权谋为手段,以武力为后盾,才勉强将这些分散的力量捏合在一起,在两大强权的夹缝中,为族众求得一方净土。

然而,他比谁都清楚,这吐蕃联盟是何等脆弱。内部,各大部落首领各怀鬼胎,儿孙辈亦非甘居人下之辈。

外部,宋、夏的觊觎从未停止,只是暂时被自己的手腕、威望以及三方微妙的平衡所限制。

“咳......宋......”他竭力想发出完整声音,却只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口中不断溢出暗红色血迹。

侍立老喇嘛默默摇头,诵经声陡然拔高,节奏忽变,转变为催促往生的悲悯。

一位脸上带着深刻刀疤、负责东面事务的老首领沉声开口,像是回答赞普未尽的疑问,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掌权者听:

“宋人秦凤路近来异动频频。边境虽未见大军集结,然细作、商贾往来之频,远胜往昔。彼辈尤重收购马匹、皮革,打探山川道里、部落强弱。近闻其以重利,招募熟知我蕃部内情、地理之人为向导通译,所图非小。”

“......夏......”唃厮啰挣扎着,目光瞪着虚空,仿佛要穿透厚厚的石墙,望见西夏首府兴庆府(今宁夏银川)的宫阙。

老首领继续道:“西夏李谅祚亲政后,近来其似将更多精力投向河西,与回鹘频有交兵。”

“然其对我河湟丰美草场与产马之地的垂涎,从未稍减。有探子带回消息,西夏贵戚帐中曾言:得河湟,则有马无匮,可断宋人右臂,俯视关中,成就大业。”

宋、夏……如两把逐渐加力、坚定合拢的铁钳。而他青唐,便是那钳口正中,日益感到窒息的血肉。

“尔等……切记……”唃厮啰用尽回光返照的所有气力,说道:

“联宋……乃制衡……非真心归附……西夏,虎狼也……降夏,则部族不存,为奴为婢……宋人……重名教,图羁縻,可周旋……内须……团结……”

话语,戛然而止。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的嗬响,枯瘦的手猛地攥紧胸前的鎏金嘎乌(护身符),目光死死瞪向绘着巨大坛城与飞舞供养天的穹顶。

那里,佛祖低眉,目光慈悲而亘古,静静凝视着人间权力的消散、生命的轮回,以及新一轮纷争血火的起始。

唃厮啰最后一丝气息断绝,紧握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嘎乌滑落锦褥。

“父王!赞普——!”

唃厮啰,这位河湟吐蕃最后一位能凝聚诸部、在强邻环伺中维持一方局面的雄主,带着对身后分裂的无限恐惧与对族群未来的深切忧虑,于正月深夜里,溘然长逝。

……

几乎就在寝殿内悲声涌出的同一时刻,几条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自青唐城不同方向的暗门、隘口悄然逸出,如狡兔般没入漆黑一片、朔风呼啸的草原与山峦。

有的伏鞍疾驰,奔向东南方向的秦州(今甘肃天水,大宋秦凤路治所);有的如离弦之箭,射往东北的兴庆府(西夏王宫在地)。

……

大宋,秦凤路,陇西寨(今甘肃省定西市渭源县北部)。

这座扼守在宋、夏、吐蕃三方势力犬牙交错之地的黄土军堡,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时值后半夜,正是一天中最冷、人最困倦的时辰,突然,通往吐蕃方向的羊肠小道上,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骑如箭冲到寨门前,马上骑士满面风霜冰碴,嘴唇冻得乌紫,以极其标准的宋军夜间切口疾呼。

吊桥迅速放下,发出“嘎吱”的沉重声响。骑士滚鞍下马,被两名守卒搀扶住,疾步引入寨中一处墙壁厚实如堡垒的石屋。

屋内烛火被灌入冷风吹得剧烈摇晃。驻守此地的皇城司亲事官张韬,面色沉静如铁,挥手屏退旁人。

他接过对方递上的一小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密封竹管。

竹管内是一小卷以密语写就的薄纸,以及一枚作为信物的、带有特殊划痕的吐蕃银饰。

张韬就着烛火,仔细验看银饰上那三道细微却独特的刻痕,确认无误后,展开薄纸,快速扫过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

随着薄纸信息不断被破译,他沉静如水的脸上,肌肉微微一绷。

信息译毕,他以内部密语,将核心信息重新誊写在一张不足掌心大小的特制薄韧纸条上:

“唃厮啰,正月丙子夜,殁于青唐。三子董毡、幼子董谷在侧,长孙木征未至。部众惶惶,暗流已动。”

写完后,他用特制药水封涂纸条,卷紧,塞入一枚中空的铜钮内,旋紧。

他唤来门外始终按刀待命的心腹,将铜钮和一枚冰冷漆黑的玄铁令牌,重重拍入对方手中:

“六百里加急,直送东京皇城司!沿途所遇驿铺,出示此牌,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人停信不停!”

“得令!”心腹没有任何废话,仔细收好铜钮与令牌,转身冲入夜色中。

片刻之后,陇西寨沉重的南门再次开启。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融入黑暗,驰向千里之外的东京开封。

一场足以改变帝国西北棋局的大风暴,开始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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