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迟发的八百里加急(1 / 1)苏九炎
咔嚓!
一杆丈二铁矛直接洞穿合抱粗的练功木桩,矛尖从另一头透出半尺有余。
河州大首领,唃厮啰长孙,二十一岁的木征,正赤着上身,奋力刺出一矛!
“少赞普神力!”
“少赞普威武!”
在亲卫阵阵喝彩声中,木征吐出一口白气,随手将微微弯曲的铁矛拔出,扔向兵器架。
爷爷总说他像头“只知道往前冲的牦牛”,青唐城里的叔叔们更是背地里叫他“河州的蛮子”。
蛮子就蛮子,木征不在乎,在这河湟之地,手中的刀矛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少赞普!少赞普!”
亲信将领郎格气喘吁吁,脸色有些惊惶,手中攥着一块深褐色的羊皮纸,冲进了演武场。
木征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
郎格噗通跪倒,双手将羊皮高举过头,声音发颤:“青唐城……八百里加急!老赞普……老赞普昨夜……殡天了!”
木征脑子里“嗡”的一声,愣在原地。
他盯着那块羊皮纸,又看看郎格惨白的脸。
“什么?你……再说一遍?”
“老赞普……昨夜在青唐金顶宫堡,走了……”郎格的声音带着哽咽和颤抖!
“这是……这是昨夜才从青唐发出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昨夜才发?!”木征猛地抓住重点,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爷爷昨夜走的,昨夜才发加急?爷爷弥留之际,为什么不提前发信?!”
他一把夺过羊皮纸,上面是几行吐蕃文,他虽对吐蕃文不够熟悉,但唃厮啰、赞普、殡天、速归这些字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迟了。一切都迟了!
爷爷昨夜就走了,可消息现在才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河州,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赶上,连临终嘱咐都没听到!
也意味着他在青唐城,消息言路被故意闭塞了,已经失去了应对先机。
而青唐城里那两个人——三叔董毡,小叔董谷——他们守在爷爷身边,知道爷爷最后说了什么,占据和掌握了最有利的条件!
木征想起去年秋天离开青唐时的情景。
爷爷握着他的手,那双曾经能拉开硬弓的手,枯瘦如柴。
“木征啊,你的勇武,像年轻时的我……可你要记住,草原上的狼,不只靠利齿……”
那时三叔董毡就站在爷爷榻边,一脸忧国忧民的模样:“父王放心,木征虽年轻气盛,但终究是自家孩儿,我会好生看顾。”
而小叔董谷靠在门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木征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看顾?怕是早就想把他这头“不听话的蛮牛”圈起来吧!
“信上还说,”郎格声音压抑,“董毡、董谷两位王爷悲痛欲绝,已暂稳青唐局面。请少赞普……速归,共同主持丧仪,共商后事。”
“共商后事?”木征怒火中烧,“他们守在爷爷身边,爷爷最后说了什么,他们听了。现在发个加急让我‘速归’,回去干什么?听他们安排?看他们脸色?”
“太对了,少赞普!去不得啊!”郎格连连点头,“这信来得太巧了!老赞普刚走,他们就稳住局面了?稳的什么局面?”
“为什么不在老赞普弥留时就发信让您回去?非要等一切落定才发这‘加急’?这分明是……分明是想要把您调离河州!”
河州是木征的根本。他在这里经营数年,麾下聚拢着最悍勇的战士,对他忠心耿耿。
离开河州去青唐,等于猛虎离山。
“郎格将军说得对。”谋主措索急匆匆赶来,这位汉人谋士一脸凝重。
“少赞普,此时回青唐,凶险异常。董毡王爷在青唐根基深厚,佛寺、贵族、卫队,多向他靠拢。您孤身前去,若他们以‘商议’为名行软禁之实,甚至……假造老赞普遗命,您将进退维谷。”
木征死死攥着羊皮纸。小时候爷爷把他架在肩上看赛马,第一次上战场前爷爷亲手为他系紧铠甲……那些画面在眼前不断翻涌。
“那怎么办?!”木征心乱如麻,一拳砸在旁边的兵器架上,几把长刀短戟落地,哐当直响。
“不回去?爷爷走了,长孙不回去送终,董毡立刻就能给我扣上‘不孝’、‘叛逆’的帽子!”
“那些墙头草首领,那些念经的大喇嘛,会怎么说我?河湟还有我立足之地吗?”
他像困兽般来回踱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无力。
勇武能破阵杀敌,可破不了这精心谋划的算计。
措索深吸一口气,温和劝谏道:“少赞普,回,必须要回。但不能这样回。”
他快速分析,“第一,拖时间。立刻回复信使:少赞普闻噩耗,悲痛欲绝,但河州乃边防重镇,近日宋夏异动频繁,军情紧急,需两日时间紧急部署防务,以免外敌趁虚而入。两日后,必轻骑赶往青唐。”
“宋夏异动?”木征猛地转头。
“正是。”郎格接过话,“正要禀报少赞普,边境多处急报:宋军秦凤路各堡寨,这几日斥候活动异常频繁,多次越界挑衅。更可疑的是,陇西寨方向,昨夜接连有两批加急信使往东京方向去了!”
措索补充道:“西夏右厢军的游骑也在北部边境频频现身,小冲突不断。少赞普,老赞普在世时,宋夏尚不敢妄动。如今……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木征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难受。
爷爷刚走,家里的叔叔可能摆好了鸿门宴,门口的豺狼、大象已经蠢蠢欲动。
而他,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第二,布置后手。郎格将军,请立刻调一千五百最精锐的骑兵,以巡边为名,移驻野狼关附近隐蔽,护住河州往青唐的咽喉,万一……万一青唐有变,这支兵就是少赞普的退路和底气。”
“第三,”措索看向木征,“稳住盟友。少赞普需立刻修书两封。”
“一封给熙州的俞龙珂首领,他是您岳父,但向来与董毡亲近。要诉说丧祖之痛与边境危殆,求他念在姻亲份上‘主持公道’。”
“另一封给洮州的巴毡角,此人骑墙,信要示好倚重,暗示河州愿与他共进退,看看他的反应。”
木征点了点头,同意了。
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向来不耐烦,可现在,他不得不倚重措索的脑子。
“那青唐的信使呢?”他问。
措索眼中闪过一抹冷光:“回复他,少赞普悲痛过度,险些晕厥,但强撑精神处理军务。两日,最多两日,必赴青唐。若他们再催……”
他顿了顿,“少赞普不妨亲自去见见信使,就让信使看看,您是怎样的‘悲痛过度’。”
木征明白了。
他酝酿了一下,换了孝服,将那股悲伤与愤怒的情绪堆积在脸上,朝前厅走去。
......
夜幕降临。木征站在府中最高处的望楼。
那枚爷爷给的狼头玉佩,被他紧紧握在手心。
“爷爷……”他对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发哑,“您走的时候……想见孙儿吗?”
“他们是不是……没让您叫我?”
这个问题,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他想起最后一次离开青唐时,爷爷欲言又止的眼神。那时他只顾着和董毡争执,负气而走,连头都没回。
现在,永远没机会回头了。
而青唐城里那两个人,他的亲叔叔,可能正对着爷爷的灵柩,商讨着如何瓜分权力,如何对付他这个“不懂事”的侄子。
“我会回去的,爷爷。”木征攥紧玉佩。
“但谁想借着您的丧事算计我,谁想动河州,动咱们唃厮啰部族的根基……”
“我的矛,绝不答应。”
但此刻木征,还不知道的是,他即将踏入的,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历史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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