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先生可有......医治良方(下)(1 / 1)苏九炎
许希沉吟许久,方认真回道:
“此症确如久旱焦土,泉涸地裂,复遭霜封。生机几绝,挽回极难。”
“然,天地生生之德,人身自有造化之机。一线生机,或可竭力求取。”
他微微倾身道:“依在下浅见,救治需分次第,循序渐进。”
“其一,立即止损,固护残元。所有金石重剂及滋腻温补之药,必须立停。”
“脾胃为后天之本,本固方堪后图。当以和淡清轻之食养,如陈仓米粥油、怀山药粉、莲子羹等,徐徐养护胃气。”
“其二,解毒、通阳、活血、安神,四法并调。金石浊毒,沉积已深,不可强攻,只宜缓化。
当选药性平和、能解金石毒而不伤正之品,如土茯苓、生甘草、绿豆衣等,少量频服,徐徐图之。
通阳散寒,当取桂枝、细辛、生姜等轻清辛散之品,助微阳生发透达。
活血化瘀,可用丹参、当归尾等,但量须轻,配伍精当,意在疏通而非耗血。
安神定志,取合欢皮、酸枣仁、柏子仁等养心柔肝之品,佐以导引吐纳、静坐调息之法,使惶惶神魂渐得归舍。”
“其三,待浊毒渐消,阳气稍复,气血略通之后,方可议补。
届时选用人参、黄芪、熟地黄等平补气血阴阳之品,亦需佐以陈皮、砂仁等理气运脾,防其壅滞。”
他目光扫过榻上病人与妇人:“此外,有一事,尤重于药石。”
“便是情志调摄。郁结忧思,惊恐伤神,此乃致病之源,亦为康复大障,非草木之力可解。此乃长治久安之基,万望慎之重之。”
“此症调治,快则需半年一载,慢则数年之功,非旦夕可愈。需有无上耐心,更需……病者自身怀坚韧不拔之求生意志,方有可能拨云见日,重获生机。”
榻上之人喉头滚动,激动之下引发一阵呛咳,却抬手制止了妇人欲上前的动作。
他自行以帕掩口,待气息稍平,再度看向许希时,已敛去片刻失态,恢复了惯有的深沉。
只是眼底深处,分明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先生所言路径......真能走通?”
“回贵人之问,”许希迎上问询目光,不闪不避。
“此路虽险且长,然方向既明,便有可达之期。关键在于,贵人有无决心,行此荆棘之途。”
“决心?”榻上之人缓缓紧握手掌,
“吾......不信天命,只信人事。既有一线之路,何惜此残躯一试?”
他看向许希,“先生需我如何,但讲无妨。凡先生所嘱,我必认真对待。”
许希深深一揖,“既蒙信重,敢不竭尽心力?所议诸法,饮食、方药、导引、情志调理诸项,在下必详列章程,斟酌至微。”
“然贵人亦需明察,此症如久旱之地,非一朝一夕可润,其间或有效验反复,乃情理之中。贵人与左右,需有持久之志,方能竟全功。”
“具体施行步骤,在下须与诸位仔细推敲,务求万全。”许希郑重道。
“好。”榻上之人看向妇人、管事与护卫首领。
“尔等可听清了?自此刻起,许先生一应所需,全力供给;诸般安排,悉听调度。”
“若有半分怠慢疏漏,”他语气转冷,
“家法不容!”
“谨遵钧命!”几人高声应道,语气却满是振奋。
榻上之人向许希轻轻颔首道:“一切便有劳先生了!”
......
许希取过纸笔,将方才所述诸法,化为具体要点,一一录于纸上。
写毕,吹干墨迹,将纸张交予妇人。
“切记,此病但存一分信念,便守一分生机!”
他后退一步,深揖一礼,“夜已深,在下不便久留。万望……善加珍摄。告辞。”
在护卫陪护下,许希如来时一般,上了同一辆马车,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
屋内,榻上之人目光落在那几张墨迹犹新的纸上。这不再是每日令他充满恐惧的汤药、丹药和醉膏。
而是真正的求生之法,是刺破历史宿命阴霾的第一缕曙光!
榻上之人,自然是当今大宋官家赵曙。
他微微侧首,看向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的管事,勾当皇城司公事(皇城司主官)石全彬,轻声问道:
“此人底细,皇城司查得如何?”
石全彬趋前半步,躬身地回禀:
“回官家,许希此人,底细已反复查证。他原是太医局翰林医官,医术精湛,尤擅内科调理与解毒之法,当年在局中素有‘胆大心细’之名。”
“约莫五年前,因所用方药、医治之法与太医局主流迥异,数次得罪了太医正。后自觉理念不合,难容于局,便自请离宫,在城南榆林巷开了间‘长春堂’坐诊。”
他继续道:“离宫后,潜心医道,诊治贫富不拘,在城南百姓中口碑甚佳。其用药常不拘古方,善从经典中另辟蹊径,尤其对金石丹药之害颇有独到见解,曾著有一篇《金石药辩》,指陈滥用金石之弊。”
“皇城司暗查其药铺、交往及经手病例,未发现其与朝中各方势力有染,亦无非议朝政之言行,平日除了坐诊,便是研读医书、炮制药材,行事低调谨慎。”
“此人可信否?”赵曙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
石全彬再次回道:“依皇城司所查,此人品性端方,医者仁心为重,且对太医局近年某些风气,私下颇有微词。”
“更重要的是,他今夜所言病理治法,与官家龙体症候丝丝入扣,直指关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其治法,与太医局乃至天下通行的‘镇坠安神、温补培元’之法大相径庭,甚至可称惊世骇俗。若依其法,势必要停用太医局一切现行方药,且调治周期极长,期间病情或有反复......”
“且其人身在宫外,若要长久依仗,恐有不便,亦难保绝对隐秘。”
皇帝的真实病情,本就是绝密中的绝密。
即便是大宋,每一次皇位交接也都是心惊肉跳,暗流汹涌。
赵曙手指轻轻敲着锦被,心中仍然是少有的激动:
“许希既看出是药石之毒,还敢直言须立停旧药,且开出这等步步为营的治法......是个有真本事,也有胆魄的。”
他眸底幽深,“你说,此人……可否接进宫来?”
石全彬眼中闪过惊色,“官家,此事……干系重大。若骤然接入宫中,纵然隐秘,时日稍长,难保不走漏风声。届时太医局、慈寿宫那边……恐生波澜。且其治法与太医局相悖,若在宫内施为,阻力重重,反不如在宫外便宜。”
赵曙沉默了。治病,尤其治“天子”之病,从来就不只是医者与疾患的对抗,而是一场与整个太医院、乃至与承袭千年用药认知与惯例的无声博弈。
他不能,也无法完全抛开太医局。
否则,便是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医药体系,对抗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经典”与“权威”。
纵使身为帝王,在“医道”这个特殊领域,他的权威也会被打上极大的问号。他的无端介入,只会引来无穷的猜疑和阻力。
“此事……容朕再想想。”
他又转头看向侍立左侧的苏利涉。
“利涉,许希之法,朕意已决。太医院所有汤药、丹剂、醉膏,自明日起,一律寻个稳妥由头,全部停止!”
“至于饮食调养……御膳房一切供奉,也需符合许希之法。”
苏利涉自刚才起便处在深深的自责与无尽后怕之中,他的每日尽心伺候汤药,甚至让宰相来劝药,没想到却是加重了官家病情。
闻言回过神来,赶紧整理好情绪,躬身道:
“老奴明白。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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