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那个男人要回京了(1 / 1)苏九炎
治平三年正月二十八,永兴军路,京兆府(今陕西西安地区)。
所谓“路”,与后世的省类似,乃是大宋为加强中央集权、分割地方权力而设的高层行政区划,高于州府,下辖数州乃至十数州军,长官称“安抚使”或“经略安抚使”,常兼兵马都总管,总揽一路军政,权柄极重。
不过此时大宋尚未形成如明清般完整规范的省级建制。
永兴军路,西扼秦凤,北挡鄜延,直面党项铁骑南下的咽喉。粮秣由此西运,戍卒由此北调,军情塘报在此汇聚又发散。
这里是帝国在西北最坚实的盾,也是最锋利的矛柄。
此地长官,例兼兵马都总管,掌一路兵符、仓廪、刑宪,是真正的开府建节,方面之任。
前枢密使、判永兴军文彦博,便“判”在此处,总领永兴军的军政事务。
府衙后园的书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文彦博一身家常袍服,花白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正盯着手中那份刚从东京送来的私信抄件。
“正月廿一,大庆殿朝会,官家自陈,曾梦濮安懿王,王自云德薄,不敢僭越皇考,唯愿称‘太王’......官家言不敢违先父梦中谦抑之德,决意追尊濮安懿王为‘太王’......濮议以此了结!”
“太王……”
文彦博将信纸轻轻搁在案上,那双阅尽朝堂风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好手段。
他起身,踱到窗前。什么“梦中自谦”,什么“孝感天地”——全是戏!
但这戏,唱得漂亮。
满朝清流、宰执、太后,吵了一年半、几乎要把朝堂掀翻的死局,被这轻飘飘一个“托梦”,硬生生撕开了口子。
皇帝从“固执悖礼”变成了“感天应梦”,言官们得了台阶,太后全了体面……一举数得。
这心思之深、出手之准,与之前那个在朝堂上因濮议而面红耳赤、几乎与言官势同水火的年轻官家,简直判若两人。
“相公!秦凤路经略司,六百里加急转呈!标记……‘河湟军情,至急’!”一僚属来报。
文彦博霍然转身。
“呈!”
一份带着塞外寒气与尘土味的文书被急速送入。文彦博接过,拆开火漆。目光扫过那几行简短的文字:
“吐蕃邈川首领唃厮啰,已于正月丙子夜,病卒青唐。其子董毡秘丧,其孙木征在河州。诸部惶惶,恐有剧变。”
河湟那头雄狮,到底还是倒了。
文彦博微微闭眼,又睁开。眼底再无半分对“太王”之议的玩味,只剩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西夏绝不会放过这千载良机,西北数千里边防,从熙河到环庆,恐怕很快就要闻到血腥味了。
怪不得……
怪不得皇帝在敲定“太王”后,行事如此诡谲急切。
......
“相公!相公!”
管家几乎冲了进来,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一时噎住,只伸手指着外头。
“何事惊慌?!”
“天、天使!宫里的天使,已到府门!”
管家终于喘过气,声音尖得变调,“是……是起复诏!召您回京!”
文彦博只觉得脑中似有惊雷炸开。
私信在前,河湟急报刚到,天使后脚就至,朝廷何时行事如此迅速?
“更衣!开中门,设香案!迎旨!”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立马镇定下来,沉声喝道。
......
片刻之后,帅府正堂。
香案青烟袅袅。文彦博身着庄严的紫色公服,朝冠束发,立于堂中。
传旨内侍尖利的嗓音,在空旷高阔的大堂内响起:
“……文彦博……特召还京师,复枢密使之职,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总领枢务,赞襄机要。诏书到日,速速交代,驰驿还阙,勿负朕望。钦此!”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是加了“使相”荣衔。
但真正的要害,是“复枢密使之职”和“总领枢务”!
“臣,文彦博,领旨谢恩!”他高举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黄绫诏书。
“文枢相,”内侍上前半步,压低了嗓音道:“官家另有口谕。”
文彦博躬身:“臣恭听。”
“陛下口谕:西事劳苦,文公受矣。今国事维艰,枢府需老成谋国、能稳大局者坐镇。速还,朕有要事——非公不可。”
非公不可!
四个字,狠狠砸在文彦博心头,让他心中一阵激荡,深揖到底,神情带着真正的激动:
“臣……敢不殚精竭虑,以报君恩!”
送走天使,幕僚属官们围拢上来,人人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起复还朝,重掌枢府,加授使相——这是何等荣宠!
文彦博脸上却无半分喜色,目光扫过一众心腹,声音冷峻:
“立即拟谢恩表,六百里加急发出。本官奉诏即刻还朝,一应边备、军政、刑名、粮秣事宜,悉按既定章程,由判官、钤辖分署暂理。遇有紧切军情,直递枢密院与中书,不得延误!”
“所有印信、文书、粮械账册交割,限三日内完毕,分毫差错,军法从事!”
一名亲近幕僚忍不住道:“相公,是否……太急了?……”
“急?”文彦博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刺得那幕僚后退半步,
“陛下口谕‘速还’!‘非公不可’!尔等真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叙用起复?”
他手指重重敲在案上那份河湟急报上,“濮议方定,朝局未稳;河湟雄狮已殁,西夏虎视眈眈;陛下龙体……天下人都看着!”
“此正是社稷悬于一线、祸福系于呼吸之际!莫说风雪,便是前方是刀山火海,本官亦当昼夜兼程,驰赴君前!”
众人被他话中透出的凛冽与沉重震慑,皆肃然垂首:“遵命!”
当夜,文彦博独坐书房。
案头,左边是那道起复诏书;右边,是那份河湟急报。
“非公不可……”
他喃喃重复。皇帝强撑病体,以“托梦”化解朝争,以“急召”重组中枢,险之又险地稳住局面。
如今河湟骤变,西夏必动,帝国西北将迎来巨震。
皇帝在这个关头,不惜以“非公不可”的重托,急召他这熟知边事、历经风浪的老臣回京,执掌枢密院……
这已不仅仅是“拨乱反正”。
这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西北的狂风暴雨,寻找最沉稳的压舱石,最锋利的定盘针。
内稳朝局,外备边患。
这位病骨支离的年轻官家,在下一盘他看不太懂、却深感沉重的大棋。
......
第二日午后,两辆马车,在二十名精悍骑卒的护卫下,驶出京兆府巍峨的东门,碾过古老官道的石板,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车内,文彦博裹着厚裘,微眯着眼。他仿佛能听到西北高原上,那名为“青唐”的城池中,响起的丧钟余韵;能看见西夏兴庆府内,那双年轻而贪婪的眼睛,正望向水草丰美的河湟。
而千里之外,东京开封,福宁殿的灯火下,那个以“托梦”化解死局、以雷霆手段布局未来的年轻皇帝,正执子以待。
马车向东,再向东。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他,正驶向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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