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劳动京师上差千里传谕之人(1 / 1)苏九炎
江南西路,建昌军(今江西南城)。
时近二月,江南春早,薄雾如纱,笼着这座控扼抚河上游的军城。
大宋行政区划,路之下设州、府、军、监。“军”多置于地形险要、或兼管矿产、盐茶等特殊物资之地,虽与州同级,却常驻兵马,更重戍守。
这建昌军地处江西腹地,设军非为御敌,实因境内有重要矿山,兼控闽赣孔道,需强兵镇慑,故置知军事、通判等官,辖兵民之政。
巳时初刻,两匹口鼻喷着白沫的北地骏马,踏碎南城门外官道的宁静。
马上骑士满面风尘,正是从东京星夜兼程南下的皇城司干当官陈五郎与政事堂快行吏周成。
上千里路程,两人已连续疾驰七日,胯下磨破处火辣作痛,眼中布满血丝。
“皇城司、政事堂,奉旨急递!速开城门!”
验过勘合文书与腰牌,城门卒不敢怠慢,急报军衙。
建昌军知军事郑猷正在衙中与通判商议春耕劝农事,闻报悚然一惊——皇城司与政事堂的联合急使?
这阵仗,不及细想,急忙整理公服,率僚属迎出。
“下官建昌军知军事郑猷,恭迎上差。”
郑猷四十余岁,面相敦厚,此刻却难掩紧张。
陈五郎下马,拱手回礼:“郑军使,不必多礼。我等奉旨,需即刻见贵军司理参军王韶,王子纯。”
“王司理?”郑猷一愣,心头疑云更甚。
那王韶到任不过数月,仅为从八品司理参军,平日除了审理刑狱颇称明敏,并无特异之处,如何惊动京师特使?
“王司理正在廨舍。上差一路劳顿,不如先至衙中稍歇,用些茶饭,下官即刻命人唤他……”
“郑军使,”周成语气急促打断,“旨意紧急,片刻耽误不得。还请即刻引路,面见王司理。我等见完后,交割明白,略作休整便要返程。”
郑猷见二人神色焦灼,不敢再劝,忙道:“既如此,请随下官来。”
一面引路,一面对身旁主簿吩咐道:“速备厢房、热水热食,马匹加料。”
又忍不住试探:“不知上差此番……是王司理家中……”
“军务。”陈五郎只吐出二字,便闭口不言。
郑猷心头一凛,不敢再问。
军务?一个管刑狱的司理参军,能与何等军务相关?还劳动皇城司与政事堂联袂而来?
穿过二堂,来到东侧一处僻静廨舍。此处本是存放卷宗之所,王韶到任后,因喜其清静,便在此处置了张书案,日常在此阅卷办公。
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郑猷在门外轻咳:“王司理,东京来的上差寻你。”
纸页声停了。片刻,门被拉开。
一名年约三旬五六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他身量中等,面容清瘦却轮廓分明,皮肤带着江南水汽浸润出的白皙,下颌留着梳理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却已显旧的浅青色官袍。
正是建昌军司理参军,王韶,王子纯。
他虽身着文官袍服,但站立时背脊挺直如松,手掌指节分明且带有薄茧,案头除了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斜倚着一柄寻常制式的直刃佩剑,墙角更立着一副擦拭干净的骑弓与箭袋。
这在江南文官中颇为罕见。
王韶目光扫过门前众人,随即向郑猷及两位使者拱手:
“下官王韶,见过军使,见过二位上差。”举止从容,未见慌乱。
陈五郎与周成心中稍定。此人气度沉凝,倒不像寻常偏远下僚那般惶惑。
“王司理,”陈五郎上前一步,面容肃然,
“请备香案,有旨意。”
王韶心中一凛,侧身引手道:“廨舍狭小,有渎天威,请至院中接旨。”
众人退出。郑猷忙命人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急速设下香案,铺上红布。
王韶于香案前,面北正冠,撩袍端然跪倒。
郑猷及一众僚属退至一旁,垂首肃立。
陈五郎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封加盖中书门下紧急勘合银印的公文,朗声宣读:
“敕建昌军司理参军王韶:览奏知尔勤勉。今有要务,着即交割本职公事,随来使昼夜兼程返阙,不得延误。中书门下,治平三年正月。”
宣读毕,周成上前,低声道:“王司理,陛下另有口谕。”
他倾身,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声音道:“闻卿颇知边事,今河湟有变,特召卿随使观风,便宜奏报。事竣还阙,朕将亲问。”
“朕将亲问”四字,念得格外清晰。
跪在地上的王韶,闻言心中激荡不已。
河湟有变……随使观风……朕将亲问……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飞闪——当年游历西北,在秦凤路边寨看到的苍茫群山与剽悍蕃骑;向边境老兵请教骑射,在边市与蕃商攀谈风土;还有这些年,就着油灯写下的、关于西北山川形势、蕃汉利弊的一篇篇札记策论……
那些曾被视为“书生空谈”、石沉大海的文字,难道真的……有了直达天听之日?
他努力压下胸中翻涌的滚烫情绪,以头触地,竭力抑制住激动:
“臣……王韶,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郑猷在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官家口谕?随使观风?陛下亲问?
这王韶……何时与“边事”、“河湟”扯上关系?还重要到让官家亲口点名召见?
“王司理,”陈五郎道,“事态紧急,使团已在京中等候。交接公务需多久?”
王韶略一思忖:“军州刑狱皆有旧档,紧要案卷下官已理出脉络,半日足可交割清楚。”
“好!那便请王司理速办。午后未时,我等来此接应,一同启程。”
郑猷忙道:“二位上差一路辛苦,岂能再空腹劳顿?厢房饭食已备好,王司理交割公务也需时间,不如请上差稍事歇息,午后精神饱满再上路不迟。”
陈五郎与周成确实已疲累至极,闻言点头:“如此,有劳郑军使。”
郑猷亲自引二人至早已备好的干净厢房。
两人草草洗漱,狼吞虎咽后倒头便睡。
另一边,王韶回到廨舍,迅速整理、交接案头卷宗。
郑猷跟入,掩上门,低声问:“子纯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边事?河湟?你何时……”
王韶手中动作未停:“不瞒军使,王某早年曾游历秦凤,略习弓马,对西陲蕃汉情势稍有留心,也曾写过几篇粗浅文字。或许是其中某些愚见,偶然达于天听了吧。”
“偶然?”郑猷语带亲近,“能让陛下亲下口谕,这岂是‘偶然’?子纯兄,你此番……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王韶停下动作,望向窗外北方天空:
“一飞冲天不敢想。唯愿此番,能不负圣望,于国事稍有裨益,便不负平生所学了。”
未时初,陈、周二人稍作休整,精神稍复。来到院中时,王韶已准备停当。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深蓝直裰,头戴普通方巾,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包袱一侧露出半截磨损严重的皮制图囊,腰间佩上了那柄直刃剑,
“公务已交割清楚,可以走了。”
郑猷率僚属送至衙门外,并已备好一匹马和途中干粮。
临别时,郑猷执王韶手,诚恳道:“子纯兄,珍重。盼兄早日功成返京。”
“军使之情,韶铭记。”王韶拱手告别。
他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控缰稳当,显然并非生手。马蹄声响起,穿过南城街道,向北门而去。
出了城,沿官道奔出六十余里,在一处路旁茶寮暂歇饮马时,周成灌了一大碗粗茶,抹了抹嘴,看着正在仔细检查马鞍肚带、动作娴熟的王韶,终于忍不住问道:
“王司理,看你接到旨意时,虽惊讶,却似……并非全无准备?”
王韶整理着马缰,淡淡一笑:“圣意如天,岂能妄测准备?只是……王某这些年来,所思所虑,除眼前刑名簿书,便多在西北。或许心中一直存着些念想,今日骤得召唤,惊讶之余,亦有……夙愿得偿之感。”
陈五郎好奇:“听说王司理是嘉祐二年进士?那一科,可是了不得,取士甚精。”
提到“嘉祐二年”,王韶脸上满是追忆。
“当年欧阳公掌文衡,取士重实学,不尚浮华。同榜之中,眉山苏子瞻(苏轼)如今谏院任职登闻鼓院,其文采风流,天下共仰。”
“其弟子由(苏辙)新授大名府推官;钱塘沈存中(沈括)博通天文水利,虽职在昭文馆编校书籍,然其才名,京中皆知;还有南丰曾子固(曾巩)、浦城章子厚(章惇)等诸位,皆一时俊彦。”
他提及嘉祐二年同科现状,了如指掌。
周成听得入神:“苏子瞻今年该是二十有九?沈编校约莫三十四、五?王司理您……”
“王某虚度三十六春。同登龙门,际遇各异。子瞻天才纵横,存中学究天人,子由沉稳干练,皆非韶所能及。韶唯于西北边陲地理民情,多留意了几分,积了些愚见罢了。”
话虽谦逊,但陈、周二人都听出了那股深藏的锋锐与抱负。
“王司理过谦了。”陈五郎正色道。
“能因‘知边事’被官家特旨召回,便是大才。此番河湟之行,必是司理施展抱负之机!”
王韶已检查完马具,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北方蜿蜒的官道。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心中激荡,扬鞭一挥,“驾!”
三骑再度疾驰,将江南的温润春色远远抛在身后,向着风云汇聚的东京汴梁,绝尘而去。
这位嘉祐二年进士的提前北归,不是又一例寻常的官员迁转记录。
而是一枚被从棋盘边缘悄然提起,即将重重按在西北要害之地的……
关键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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