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五章 河底的铁兽与人骨(下)(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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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琦、曾公亮等人闻言面色难看。作为宰执,他们自然知道汴河无比重要,年年需耗费巨资,却不知问题已如此棘手!

“都听见了吧?”赵曙声音陡然一沉,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轻颤。

“这才是‘水漫大梁’谶语的实情!不是什么虚妄天谴,不是应在当下,而是应在‘百年积弊’、‘地上悬河’的汴河之上!”

“闷雷滚滚,天意昭昭,是担心朝廷上下重视不够!”

“上天选在此刻示警,是仁慈!是给朝廷、给朕、给诸公最后的机会!”

“若我等只会惶恐请罪,不提前应对,坐等夏汛真至,洪水滔天,淹没街衢,吞噬生灵——那才是真正的昏聩,是愧对上苍好生之德!”

他再次重重一拍:“所以,此非天罚——”

“实乃天恩!是上天念及汴梁百万生民,予我君臣一次改过、一次补救的契机!”

“天恩?”司马光下意识重复,陷入沉思。这说法颠覆了传统——灾异乃上天降罚,君主当下罪己诏以应。

可官家“提前预警”之论,却奇异地自洽。

是啊,真要是天罚,何必提前打招呼?盛夏汛期,洪水滔天而来,岂不更痛快?

“对,正是天恩!”赵曙一锤定音。

司马光反应过来,胸膛起伏,上前一步,深深长揖:“陛下圣明,如拨云见日!臣愚钝,只知惶恐于谶言不祥,却未深思其警示之实!天有好生之德,故降异物以警醒。”

“朝廷若只知惶恐请罪,而不务修政实政、根除河患,才是真正的违逆天意、辜负天恩!当务之急,绝非空谈灾异,而在根治河工!”

韩琦心中雪亮。诡异谶语、天象示警若酿成大恐慌,按旧例大臣往往要“辞位”以分君忧,宰相常常是首当其冲,此刻见皇帝将此危机明确定性为“天恩”,心中既庆幸又后怕。

他立即急声接道:“陛下明见万里,直指根本!老臣等忝居中枢,竟不知河工危殆至此,实为失职!此确乃上天仁爱,予朝廷以补救之机、自新之途!复工疏浚仅可应急一时,然黄河为患、汴河淤塞成悬河之势,必须下决心根治!”

“老臣附议司马公,请陛下明诏天下,坦承河患之危,昭示朝廷根除之决心,即刻寻求长治久安之策,方不负上天预警仁爱之本意!”

次相曾公亮思路也已贯通,紧跟着道:“正当如此!朝廷当不讳疾忌医,坦诚现状之危、上天预警之恩,化危为机!”

“臣建议,可悬重赏、布告天下,凡有疏河、固堤、减沙、通漕之良策者,无论朝野,皆可上书言事,直达天听!以此彰显朝廷顺天应人、务实求治之至诚,将汹汹物议与不安人心,尽数引向如何根治河患这一要务!”

见皇帝与几位相公如此定性,都水监使杨佐顿感绝处逢生,连忙再次叩首道:

“陛下,诸位相公明鉴!若要根除河患,非集思广益、群策群力不可!臣斗胆建议,可专设‘汴河黄河疏治案’,由重臣主理,专司审议天下所献之策!”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方才令人窒息的、涉及“天谴”“失德”的政治风暴,扭转为必须直面的实务:如何根治汴河。

赵曙脸上终于浮现出如释重负的淡笑。

这正是他最想要的——将“天罚”之争,彻底扭转为“治河”之实。

危机应对的第一要义,便是重新定义事件,掌控叙事的框架。

“善!”他抚掌,声音清晰有力。

“诸公之议,深得朕心,亦不负上天好生之德、预警之恩!便依此而行。”

他转向韩琦与曾公亮。“韩相公,曾相公,此事由你二人总揽,即刻协调中书门下、三司、都水监、开封府及诸州县,拟出详细条陈。”

“其一,即刻以朝廷名义发布安民告示,阐明‘天恩预警、务实治河’之要义,驳斥流言,引导舆论,稳定人心。”

“其二,汴河疏浚即刻复工,厚赏河工,加快进度,务必确保漕运无虞。同时,全面检视、加固各处险工堤防。”

“其三,悬赏求策诏书,明发天下,广求治河良才良策。可重赏!”

“其四,专设‘汴河漕运疏治案’,详议根治之策。”他略作停顿,加重语气,

“此案,列为静养资政阁成立以来,首个议题!”

“臣等遵旨!”两人肃然领命!

“欧阳参政,周监正。”赵曙又看向欧阳修,以及那位还未完全从“天恩”论中回过神来的司天监正。

“天象谶纬之说,民间惑之者众。你二人可斟酌一篇‘释疑’之文,以司天监名义,从上天仁德预警的角度,阐发今日之论。务求通俗晓畅,可发往报房,广贴于市,以正视听。”

“臣遵旨。”欧阳修与周琮同声应道。

欧阳修是真心认同此说,周琮则是暗自松了口气——解释为“天恩预警”,那压力就小多了。

众臣行礼,鱼贯退出。来时步履沉重,去时脚步匆匆,以及必须立刻行动的紧迫。

东暖阁重归寂静,赵曙坐在圈椅中,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

这只是第一步,应急,快速稳住局面。

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根治汴河?谈何容易。

那是“一碗水半碗沙”的黄河水,是年复一年、千百年来无数王朝倾尽人力物力也无法驯服的顽症。除非,让水变清。

可若不根治,难道要迁都?否则“地上悬河”、“水漫大梁”、“漕运断绝”等绝非虚言。

他脑海浮现后世图景——那条曾流淌过《清明上河图》的滔滔汴水,早已无影无踪,深埋于数米淤泥之下,了无痕迹。

让静养资政阁的诸公,先为此事头疼去吧。

烛火晃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眸底深处已无方才论断“天恩”时的笃定与光亮,只剩下一片冰冷和审视。

铁犀是真的古物,还是今人伪造?腹中人骨是谁?谶文谁刻?

预警,他接下了。

但埋下这预警的,究竟是“天”,还是“人”?

赵曙双手按了按太阳穴,这些事令他有些烦躁,还是丢给皇城司石全彬、石得一他们吧。

真正令他胆战心惊的,只有一件事,他觉得自己之前忽略了,也小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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