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六章 被窃取的天子权柄(1 / 1)苏九炎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福宁殿寝宫,青铜鹤形灯上的烛火静静燃着。

赵曙坐在圈椅上,手中是那本让苏利涉找来的《明天历》,眼中盯着“周琮奉敕编修”那几个工整的字。

这历书,是由原主亲自赐名,周琮主持,集司天监上下之力,耗时整整两年编成。

呈报时说“集前代之大成,穷天象之精微,可保百年无虞”。

结果颁行不过数月,就在一次日食预报上错得离谱——比预计的晚了近半刻钟。

那是去年南郊祭天的时候,司天监预报午时三刻日食,原主率文武百官、各国使臣,于圜丘之上整冠肃立,静候“天狗食日”,以彰显天子敬天之功。

可他们从午时三刻等到午时四刻初,烈日依旧当空。整整晚了一刻钟!

那一刻,原主站在高台上,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百官压抑的骚动,能“听”到辽使、夏使毫不掩饰的窃笑。

始终以王朝正统自居、被诸多藩属国奉正朔的大宋,竟然连历法都算不准了?!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看向御案上那两份关于今日“铁犀、人骨、春雷、谶语”的判词上。

翰林天文院的判词是:“……紫微垣虽有扰动,帝星仍明,此乃天警,修德可安。”

司天监周琮的亲笔判词:“……铁犀主兵象,人骨兆阴祟,春雷失其位,谶语呈凶戾!恐主北境兵戈、内廷阴祸、汴京洪潦!陛下宜斋戒、罢朝、下诏罪己!”

“斋戒、罢朝、罪己……”赵曙低声念着这六个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建议。这是用“天意”铸成的枷锁,要套在他脖子上,逼他这个皇帝低头认“错”。

这,正是他之前忽略了、小觑的事!

司天之权!

这本该独属于天子、代天立言的无上权柄,由于原主羸弱,竟已悄然旁落了。

星辰流转自有法度,何须凡人代为言辞?

即使要相天法地,那也只能是天子之权,司天监只能辅佐,而不能窃取。

可是现在……

……

殿门轻响,高滔滔亲自端着汤药进来。

“官家,该用药了。”

赵曙没接,指了指两份奏章。“娘子,你来看。同一件事,天还没变,人话先分了两头。”

高滔滔放下汤碗,瞟了瞟奏章,有点疑惑。

赵曙点点头,“但看无妨。”

高滔滔迅速看完,轻轻抖了抖司天监那份“罢朝罪己”的判词。

“翰林院留了余地,是臣子本分。司天监此言,已非解读天象,似是代天立规了。”

“你也看出来了。”赵曙扯了扯嘴角。

“司天监啊,本应观天。可他们现在不是在观天,是在用天观朕。”

高滔滔面带疑惑,等着他解释。

赵曙吸了一口气,“今日之事,若非朕认定是‘天恩’,否则还真得依了他们,天象示警,谶语示凶,得下诏罪己,承认朕失德,以平天怒!

“而且,司天监现在连‘凶’在哪里都敢含糊其辞了!北境兵戈是指辽还是夏?阴祸在内是说后宫还是朝臣?”

“他们什么都敢说,却什么都不用负责!因为‘天意幽微’,永远解释得通!”赵曙话有怒意。

“还有农时。去岁京畿冬麦,因他们推算的节气不准,晚了五天,播种误了,收成估计减了半成!”

“半成啊,滔滔,那是多少百姓口粮,多少赋税,多少仓廪实绩?”

“司天监一句‘天时未至’,轻轻带过。可饿的是百姓肚子,虚的是大宋国库!”

他抓起那本《明天历》,重重拍在案上。

“朕从前……竟未深想。”赵曙眸中一片冰冷。

“司天监,掌观星、制历、释天象之权,本该是国之重器。”

拥有后世见识的他,还知道,司天之权,既是帝王之权,也是限制帝王之权,十分强大。

仁宗景祐年间,郭皇后被废,其中关键一击,便是司天监适时奏报的“星变示警,中宫失德”,一众反对群臣顿时偃旗息鼓。

星象成了瞬间压垮骆驼的那把稻草,使一场复杂的宫廷斗争披上了“天意如此”的外衣。

若想扶持某位皇子,司天监一句“有星赤色,光芒甚盛,直指东宫”,其威力胜过千言万语的保举。

大到出兵征伐、立储封后,小到兴修水利、颁布朔政,都需要“仰观天时”。

而何时为“吉时”,何种天象为“利”,解释权尽在司天监。

他们甚至可以利用对天文历法的垄断,间接引导甚至绑架国家决策。

去岁黄河在商胡埽决口,水患严重,是否倾举国之力堵塞?朝议纷纭。

而司天监关于“辰星犯舆鬼”主“水土工程多舛”的解读,无疑给主修派泼了一盆冷水,直接影响了决策走向与效率。

更可怕的是,这种司天之权及影响力是单向的、近乎无解。

皇帝可以贬黜宰相,可以处罚言官,但很难直接否定司天监基于“经典”作出的天象解读。

因为否定司天监,就等于否定“天人感应”这一维系皇权自身的理论基石,是自毁长城。

赵曙心中凛然,这个看似冷僻、被士林或轻视或神秘化的衙门,实则握着定义“对错”与“天命”的权柄。

他看向高滔滔,继续说道:“可,现在的司天监,历法节气、星辰行度,测算不精。整日琢磨的,是怎么用星象牵制皇权、怎么用谶纬插手朝政、怎么保住他们那点超然的地位和油水!”

赵曙重重一拍御案,“这样的司天监,披着‘通天’的神性外衣,变成了悬在朕头顶、却握在他人手里的剑!”

这句话让高滔滔浑身一凛。“官家……”

“朕不是怕天象,而是是怕人。怕这群握了解释天意之权,变成无半点实学建树、只会操弄权术的蛀虫。”

他微微坐直身体,“所以,司天监必须变。它不该是什么神权衙门,它该是天子的工具。富国强兵的工具!”

高滔滔目光凝聚:“工具?”

“对。”赵曙斩钉截铁,“一部精准的历法,能让农人不误天时,增产增粮,便是富国。

一种精准的观星定位之法,能导海船远航,通商路,引新种,便是强国。

一本观天象总结风雨规律之书,能提前预警,让人趋避,未雨绸缪,那更是惠民!”

“司天之权,必须从虚无缥缈的‘天命解释’,变成为国计民生服务的实学!”

“这,才是司天监该做的事!”

高滔滔被官家这番话震撼到了,眼睛发亮:“不知官家是想……?”

“换血。重塑。”赵曙语速快而清晰,“把周琮他们那套靠着谶纬混饭、父子师徒、家族传承盘踞几十年的滥竽充数之人,清出去。

把真正懂数术、肯实干、能测天算地的人才引进来,重修历法!”

“否则,若历法还没有契丹的精准,何以称正统?何以让藩属国奉正朔?”

他顿了顿:“朕已想好,就以这次‘汴河疏浚异象’和历法屡屡出错为由,重塑司天监和翰林天文院,重修历法!”

高滔滔小心斟酌道,“官家,精通天文历法之人多是家学传承,又有辽、夏争抢,甚是稀缺。官家这是……觅到良才了?”

她这是在隐晦提醒赵曙,若没有找到合适人才,暂勿轻动。

“朕心中确已有人选。”

赵曙心中,已有两张面孔清晰浮现。

一个博闻强识,通晓百工;

一个盲于目,却明于心,可推演天机!

“此事朕会与韩琦细商。你在宫中,司天监那些家眷,与各府命妇往来密切,你多关注。”

“妾身明白。”高滔滔将已温凉的药碗端起,“官家,许先生说,汤药不能停。”

赵曙接过,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熊熊烧起的火。

既然有了机会,他决定,这一次要剥去司天监“代天立言”的玄虚傲慢,注入“格天究数”的沉静谦卑。

让观星结果,不再是语焉不详的灾祥预言,而是能写入农书指导播种收割、能刻入海图指引远航的,真正的经世济民实学。

他要提前为这个古老的帝国,

换一种算法,换一双看天的眼睛。

本站域名为douyinxs.com 。请牢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