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章 七千六百万岁入的真相(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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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高居简意外的是,当他把资政阁关于“引洛入汴”的节略恭敬呈上时,官家脸色平静,似乎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末了,只提起朱笔,在节略上批了一行字:

“准。着都水监详勘,限三月奏闻。”

批罢,官家抬起头道:“传旨静养资政阁诸公,三日后,朕当亲赴阁中,再议此事。”

然后,又补了一句:“告知韩绛,届时将三司去岁收支总账,一并备好,朕要听个明白。”

高居简心头了然,躬身应“是”。

引洛入汴是表,这天下财计,才是官家此刻最关心的里子。

......

三日后,静养资政阁。长案两侧,大宋此刻执掌枢机的重臣济济一堂。

宰相韩琦、枢密使文彦博、次相曾公亮、参知政事欧阳修、御史中丞司马光、三司使韩绛,以及被特意召来的权知开封府事沈遘。

所有人目光,或明或暗,皆看向主位那张新增设的圈椅。

椅上铺着杏黄软垫,身着赭黄常服的官家赵曙端坐其间,面色仍透着几分苍白。

“开始吧。”

韩绛指尖微颤地翻开最上头的册子。

那是三司辖属户部、度支、盐铁、户勾院诸曹署,连同各路转运使司详校月余,才最终厘清的治平二年收支实账。

“陛下,诸公,此乃三司会同有司详校之治平二年收支实账,不敢有丝毫隐晦。”

“先言岁入。”韩绛开始报出一连串数字。

“治平二年,两税(夏税、秋粮)所入,计钱、帛、粮、草、丝绵等,各色折算,总计约合铜钱三千一百五十万贯。”

“诸路商税、住税、过税,合计约一千九百八十万贯。”

“盐、茶、酒、矾、香药等各项专卖岁课,总计约一千六百二十万贯。”

“市舶司所收蕃货抽解、博买之利,折算约一百二十万贯。”

“矿冶(金、银、铜、铁、铅、锡)课税及官府自营所得,约八十万贯。”

“此外,尚有各色杂税、官田租课、度牒售卖、入中(商人纳粮草于边地换取茶盐钞引)虚估补贴等项,合计约六百五十万贯。”

“以上诸项总计——岁入折合钱、帛、粮、草等,约七千六百万贯匹石。”

七千六百万贯匹石。

阁内一片寂静。众臣心有振奋,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帝国依然强壮、血脉依然丰沛的明证。

可惜这个振奋没有持续多久。

“再言岁出。”

“第一大项,养兵之费。”他的声音开始有点颤抖,“天下禁军、厢军、乡兵、蕃兵,总计一百二十五万有奇。兵卒俸饷、粮草、衣赐、赏赉、军器制造、马匹粮秣、边地筑城、烽堠维持……”

“去岁计耗,约合铜钱四千五百万贯匹石有余,占岁入近六成。”

六成。

赵曙心中微震,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敲。

每收十贯,六贯填了军费。百万大军,这是啥吞金兽?

关键是这吞金兽的战斗力……不敢恭维,这性价比,简直血亏啊。

“第二大项,百官、宗室、外戚俸禄、恩赏及各项开支。”

韩绛继续念道,“朝官、京官、选人、使臣、吏员俸禄,宗室月俸、婚丧赏赐,外戚恩泽,诸司公使钱,官吏驿券、餐钱、炭薪、冰敬等杂项……”

“合计约一千六百万贯匹石,占岁入两成有余。”

冗官之费,丝毫不逊冗兵。

军费六成,官俸两成,八成就这样没了。

剩下的两成却要干所有事,这他娘的就实在过于离谱了。

“第三,输辽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输夏岁币,银七万两,绢十五万匹,茶三万斤。合计折合约铜钱一百五十万贯。”

数字不算多,但“岁币”二字像针,刺在每个人心上。

“第四,河防水利、漕运维护、官道驿传。”韩绛报出的数字仍然让人心惊。

“去岁河决、水患频仍,修堤、固坝、疏浚、抢险所费甚巨。维持汴河、广济河、惠民河、金水河漕运畅通,沿途堰闸维护,官道修葺,驿传供应……”

“合计约九百三十万贯匹石。”

天灾与维持帝国生命线的成本,也是极高。

“第五,宫廷用度、祭祀天地宗庙、赏赐臣下、各地赈济、常平仓储备、以及不可预计之杂项开支,合计约八百二十万贯匹石。”

那七千六百万贯的岁入,在这一项项的庞大刚性支出面前,显得脆弱无比。

韩绛抬起头,声音有些嘶哑:

“陛下,诸公,治平二年,岁入七千六百余万,岁出……亦近七千六百万之数。”

赵曙听完,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岁入与岁出相当?”

“陛下,岁入与岁出账面虽勉强持平,实则亏空约三百万贯。”韩绛抹了把汗。

“乃是挪用东南盐茶钞引预兑、及暂借内藏库银钱,方得填补。”

哦,原来依旧是做平了账。财务技巧,古今通用。

“而今岁,”韩绛偷摸看了官家一眼,

“开春以来,河北、京东路连续雨雪,漕运不畅,东南商税、粮赋已受影响。”

“吐蕃惊变,遵陛下旨意,防备西夏秋掠,预计将增加百万贯;引洛入汴工程若确定实施,预计将再增加五百万贯;去岁水患波及数路,今春青黄不接,流民渐起,恐需再行赈贷……”

他咳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三司预估,若不寻得新财源,或大幅削减非急之务,至今年岁末,亏空恐将达千万贯以上!届时,恐连官吏俸禄、京师禁军粮饷,都需拖欠!”

一千万贯以上亏空!拖欠军饷俸禄?!

阁中重臣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椅凳轻响,身形晃动,欲言又止,若非官家在此,估计就要立马连番质问了!

这不是“积贫”。朝廷的岁入规模证明它并不贫弱。

但这明显是财政的绝症:挣得不少,但花得更多,且每一笔根本都省不下来。

“亏空何以弥补?”

韩绛额头冷汗开始直冒。

“回禀陛下,近年,多赖增发盐、茶、矾等专卖钞引,尤以‘长茶引’、‘长盐引’为甚……”

他又稍作解释:“所谓‘茶引’、‘盐引’,乃朝廷特许商贾经营茶、盐之凭证。商贾先向朝廷在京榷货务或沿边入中粮草,按朝廷规定的‘虚估’价格折算,领取相应数额的‘交引’,凭此引可至指定茶场、盐场支取茶、盐贩卖。”

“近年来,为弥补财用,此类钞引发放渐滥,尤以许商贾预先大量输钱于京师,领取数年之后方可兑付茶盐的‘长引’为甚。”

“此法虽可济一时之急,然无异于预支未来数年茶盐之利,寅吃卯粮,隐患日深。”

“此外,便是挪借内帑,或向汴京富室质举(抵押借贷)。”

通过钞引提前收钱,向皇帝私库借钱,向民间富户借贷——这已是大宋财政窘迫的遮羞布。

“当务之急,就是……如何开辟新财源,以解燃眉之急,弥补亏空,并筹措'引洛入汴'所费。”

“开辟新财源……”

赵曙重复着这个词,目光看向一张张按耐不住的面孔,继续问道:

“韩卿,你所言之新财源,源在何处?”

“东南市舶,可还有增益之方?茶盐之利,可还有压榨之余地?田亩丁口,可还能挖潜几分?诸路商税,可还能增税几何?”

“还是说——”

“我大宋的新财源,根本就没找对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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